第106章 離開
第一百零六章：離開
搬家的日子定在了九月中旬。
地里的花生剛收完沒多久，玉米也掰了，地里空蕩蕩的，只剩下些秸稈杆子立在風裡。桂花把家裡的地託付給了王嬸和玉蘭，兩家分著種，不收租子，只要地不荒就行。王嬸和張嬸拍著胸脯說放心，地交給我們，你只管去城裡好好過日子。
家門鑰匙桂花留給了王嬸。一把銅鑰匙，用紅繩拴著，桂花遞過去的時候，王嬸接過來捏在手心裡，捏了好一會兒。
「王嬸，家裡您幫我照看著。逢年過節，我帶孩子回來看您。」
「你放心，有我在呢。這房子我給你守著，等你回來。」
搬家那天，天還沒亮桂花就起來了。
東西前兩日就收拾好了，幾個包袱，一口鍋，兩個罈子。罈子是一定要帶的，還指著它醃蘿蔔過活呢。兩個孩子還在睡，桂花沒忍心叫醒她們，讓她們多睡會兒。
秋菊在灶房煮粥，鍋里的水咕嘟咕嘟冒著泡。
天剛蒙蒙亮，院門被人敲響了。
桂花打開門，玉蘭站在門口，懷裡抱著兒子。孩子還睡著，裹在小被子裡，只露出半張臉。玉蘭的另一隻手裡提著一個布包。
「桂花，我給你煮了幾個雞蛋，路上吃。」玉蘭把布包塞到桂花手裡，臉上全是不舍。
「你抱著孩子還跑過來，天還沒亮呢。」桂花拉著她的手。
「怕你走了趕不上。」玉蘭低下頭，看著懷裡的兒子，又抬起頭看著桂花，「桂花，你在城裡安頓好了給我捎個信。我好放心。」
桂花點了點頭，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王嬸和王叔也來了。王嬸端著一大碗餃子，熱氣騰騰的，還冒著白煙。王叔跟在後面，手裡拿著旱菸袋，在院門口蹲下來，沒進來，啪嗒啪嗒地抽著。
「桂花，上車餃子下車面，吃了再走。」王嬸把碗遞過來，「我天沒亮就起來包的，白菜豬肉餡的。」
桂花接過碗，餃子還是燙的，皮薄餡大，一看就是王嬸用心包的。桂花鼻子一酸，沒敢看王嬸，低下頭吃了一個。餃子很燙，燙得她眼淚差點掉下來。
「好吃。」她說。
「好吃就行，快吃，趁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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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花又吃了兩個，把碗遞給秋菊，讓秋菊也吃。秋菊端著碗，吃了一個，也夸王嬸包的香。
王嬸進了屋，把建英從炕上抱起來。建英揉著眼睛，迷迷糊糊的，看見王嬸，笑了，摟著王嬸的脖子。
「王奶奶。」
「英子乖，去城裡要聽你媽和小姨的話，常回來看看王奶奶。」王嬸的聲音有點啞。
建英不知道離別是什麼意思，摟著王嬸的脖子，小手摸了摸王嬸的臉：「王奶奶，我進城回來給你帶好吃的。」
「好，王奶奶等著。你可不能說話不算數。」
建歡也被抱起來了，秋菊給她穿好了衣服。建歡剛醒，還不太精神，被王嬸接過去抱在懷裡。建歡的小手抓著王嬸的衣領，奶聲奶氣地喊了一聲「奶奶」。
王嬸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趕緊用袖子擦，怕讓孩子看見。
「歡兒乖，到了新家要聽話，別亂跑。」
建歡不知道王奶奶為什麼哭，伸出小手去擦王嬸的臉，擦了一手眼淚。
玉蘭也湊過來，把兒子抱低了一些，讓兩個孩子能看見。建英伸手摸了摸小弟弟的臉，小弟弟被吵醒了，睜開眼睛看了看，又閉上了。建英咯咯笑了：「他看我了！」
「小弟弟還小，你再摸摸。」玉蘭說。
建英又伸出小手，輕輕摸了一下弟弟的臉。小弟弟又睜開眼睛，嘴裡吐了個泡泡，建英高興得不行。
「弟弟你快點長大哦，長大了姐姐給你買糖。買好多好多。」
建歡也跟著姐姐學，伸手去夠，但胳膊太短，夠不著，急得直哼哼。桂花把建歡抱近了一些，建歡的小手摸到了弟弟的鼻子，弟弟打了個噴嚏，把建歡嚇了一跳。
「弟弟打噴嚏了！」建歡喊。
大人都笑了，笑著笑著，有人擦了擦眼睛。
王叔在院門口抽完了一袋煙，站起來，把菸袋在鞋底上磕了磕，走過來看了一眼桂花。
「走吧，不早了。路上還得走一陣子呢。」
桂花把建英建歡從王嬸懷裡接過來。兩個小傢伙還回頭喊「王奶奶再見」「玉蘭阿姨再見」。王嬸和玉蘭站在院子裡，揮著手，不敢說話，怕一開口就哭出來。
東西搬上了板車，桂花把建英建歡放在板車中間，包袱圍著她們塞緊，不讓她們晃。秋菊坐在邊上，扶著兩個孩子。
王叔拉起板車，出了巷子。
早起的村民已經三三兩兩齣來了，有的扛著鋤頭準備下地，有的端著碗蹲在門口喝粥。看見桂花坐在板車上，旁邊堆著包袱，紛紛交頭接耳起來。
「這不是周耀光家的嗎？真搬走了？」
「聽說了，要去縣城住呢。」
「哼，男人進去了，婆婆死了，她倒是享福去了。」
桂花低著頭，沒看那些人。板車從他們身邊經過，聲音忽大忽小，像風一樣灌進耳朵里，又從另一邊耳朵溜出去。
經過王翠花家門口的時候，王翠花正好打開院門。頭髮亂糟糟的，手裡端著一盆洗臉水。看見桂花，她愣了一下，眼睛從桂花身上掃到板車上的包袱，又從包袱掃回桂花身上，嘴角一撇，陰陽怪氣地開了口。
「呦，桂花，聽說要去縣城過好日子了？還是你厲害，會賺錢，不像我，一輩子離不開周家村，哪像你啊，有了本事就遠走高飛了。」
桂花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王翠花見她不吭聲，更來勁了，聲音提了提：「不過這女人啊，還是得有個男人。你一個人帶著兩個丫頭，縣城再好，能好到哪兒去？」
王叔把板車拉快了些，王翠花的聲音被甩在後面。
秋菊攥緊了拳頭，小聲說：「姐，她說的什麼話！」
「別理她。」桂花說，「嘴長在人家身上，愛說什麼說什麼。」
建英趴在包袱上，回頭看了一眼王翠花，又轉回來，仰著臉問桂花：「媽，那個奶奶跟你說的啥？」
「沒什麼。」桂花把建英往懷裡攏了攏，「她跟咱們說再見呢。」
建英哦了一聲，又趴回去看路了。
板車出了村口，上了通往鎮上的土路。村子在後面越來越小，越來越遠。桂花回頭看了一眼——村口的老槐樹只剩一個黑點，王嬸家的煙囪還在冒煙，她住了好幾年的小院已經看不見了。
她在這條路上走了好幾年，去鎮上賣菜，去鎮上送蘿蔔，去鎮上為自己討公道。
現在她要走了。
她沒再回頭。她怕回頭就不想走了。
到了鎮上，王叔把板車停在車站門口。桂花剛把建英從板車上抱下來，就聽見有人喊她——「桂花！」
她抬起頭，看見林父和林母站在車站門口。林母穿了一件半新的灰藍褂子，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腳上穿著一雙新布鞋，一看就是特意換了出門的衣裳。林父站在她旁邊，還是那副不愛說話的樣子，但眼睛一直看著桂花，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樹生站在他們後面，旁邊是一輛驢車。
搬家的日子定在了九月中旬。
地里的花生剛收完沒多久，玉米也掰了，地里空蕩蕩的，只剩下些秸稈杆子立在風裡。桂花把家裡的地託付給了王嬸和玉蘭，兩家分著種，不收租子，只要地不荒就行。王嬸和張嬸拍著胸脯說放心，地交給我們，你只管去城裡好好過日子。
家門鑰匙桂花留給了王嬸。一把銅鑰匙，用紅繩拴著，桂花遞過去的時候，王嬸接過來捏在手心裡，捏了好一會兒。
「王嬸，家裡您幫我照看著。逢年過節，我帶孩子回來看您。」
「你放心，有我在呢。這房子我給你守著，等你回來。」
搬家那天，天還沒亮桂花就起來了。
東西前兩日就收拾好了，幾個包袱，一口鍋，兩個罈子。罈子是一定要帶的，還指著它醃蘿蔔過活呢。兩個孩子還在睡，桂花沒忍心叫醒她們，讓她們多睡會兒。
秋菊在灶房煮粥，鍋里的水咕嘟咕嘟冒著泡。
天剛蒙蒙亮，院門被人敲響了。
桂花打開門，玉蘭站在門口，懷裡抱著兒子。孩子還睡著，裹在小被子裡，只露出半張臉。玉蘭的另一隻手裡提著一個布包。
「桂花，我給你煮了幾個雞蛋，路上吃。」玉蘭把布包塞到桂花手裡，臉上全是不舍。
「你抱著孩子還跑過來，天還沒亮呢。」桂花拉著她的手。
「怕你走了趕不上。」玉蘭低下頭，看著懷裡的兒子，又抬起頭看著桂花，「桂花，你在城裡安頓好了給我捎個信。我好放心。」
桂花點了點頭，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王嬸和王叔也來了。王嬸端著一大碗餃子，熱氣騰騰的，還冒著白煙。王叔跟在後面，手裡拿著旱菸袋，在院門口蹲下來，沒進來，啪嗒啪嗒地抽著。
「桂花，上車餃子下車面，吃了再走。」王嬸把碗遞過來，「我天沒亮就起來包的，白菜豬肉餡的。」
桂花接過碗，餃子還是燙的，皮薄餡大，一看就是王嬸用心包的。桂花鼻子一酸，沒敢看王嬸，低下頭吃了一個。餃子很燙，燙得她眼淚差點掉下來。
「好吃。」她說。
「好吃就行，快吃，趁熱。」
TW 看書網體驗佳，𝘴𝘩𝘶.𝘵𝘸輕鬆讀
桂花又吃了兩個，把碗遞給秋菊，讓秋菊也吃。秋菊端著碗，吃了一個，也夸王嬸包的香。
王嬸進了屋，把建英從炕上抱起來。建英揉著眼睛，迷迷糊糊的，看見王嬸，笑了，摟著王嬸的脖子。
「王奶奶。」
「英子乖，去城裡要聽你媽和小姨的話，常回來看看王奶奶。」王嬸的聲音有點啞。
建英不知道離別是什麼意思，摟著王嬸的脖子，小手摸了摸王嬸的臉：「王奶奶，我進城回來給你帶好吃的。」
「好，王奶奶等著。你可不能說話不算數。」
建歡也被抱起來了，秋菊給她穿好了衣服。建歡剛醒，還不太精神，被王嬸接過去抱在懷裡。建歡的小手抓著王嬸的衣領，奶聲奶氣地喊了一聲「奶奶」。
王嬸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趕緊用袖子擦，怕讓孩子看見。
「歡兒乖，到了新家要聽話，別亂跑。」
建歡不知道王奶奶為什麼哭，伸出小手去擦王嬸的臉，擦了一手眼淚。
玉蘭也湊過來，把兒子抱低了一些，讓兩個孩子能看見。建英伸手摸了摸小弟弟的臉，小弟弟被吵醒了，睜開眼睛看了看，又閉上了。建英咯咯笑了：「他看我了！」
「小弟弟還小，你再摸摸。」玉蘭說。
建英又伸出小手，輕輕摸了一下弟弟的臉。小弟弟又睜開眼睛，嘴裡吐了個泡泡，建英高興得不行。
「弟弟你快點長大哦，長大了姐姐給你買糖。買好多好多。」
建歡也跟著姐姐學，伸手去夠，但胳膊太短，夠不著，急得直哼哼。桂花把建歡抱近了一些，建歡的小手摸到了弟弟的鼻子，弟弟打了個噴嚏，把建歡嚇了一跳。
「弟弟打噴嚏了！」建歡喊。
大人都笑了，笑著笑著，有人擦了擦眼睛。
王叔在院門口抽完了一袋煙，站起來，把菸袋在鞋底上磕了磕，走過來看了一眼桂花。
「走吧，不早了。路上還得走一陣子呢。」
桂花把建英建歡從王嬸懷裡接過來。兩個小傢伙還回頭喊「王奶奶再見」「玉蘭阿姨再見」。王嬸和玉蘭站在院子裡，揮著手，不敢說話，怕一開口就哭出來。
東西搬上了板車，桂花把建英建歡放在板車中間，包袱圍著她們塞緊，不讓她們晃。秋菊坐在邊上，扶著兩個孩子。
王叔拉起板車，出了巷子。
早起的村民已經三三兩兩齣來了，有的扛著鋤頭準備下地，有的端著碗蹲在門口喝粥。看見桂花坐在板車上，旁邊堆著包袱，紛紛交頭接耳起來。
「這不是周耀光家的嗎？真搬走了？」
「聽說了，要去縣城住呢。」
「哼，男人進去了，婆婆死了，她倒是享福去了。」
桂花低著頭，沒看那些人。板車從他們身邊經過，聲音忽大忽小，像風一樣灌進耳朵里，又從另一邊耳朵溜出去。
經過王翠花家門口的時候，王翠花正好打開院門。頭髮亂糟糟的，手裡端著一盆洗臉水。看見桂花，她愣了一下，眼睛從桂花身上掃到板車上的包袱，又從包袱掃回桂花身上，嘴角一撇，陰陽怪氣地開了口。
「呦，桂花，聽說要去縣城過好日子了？還是你厲害，會賺錢，不像我，一輩子離不開周家村，哪像你啊，有了本事就遠走高飛了。」
桂花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王翠花見她不吭聲，更來勁了，聲音提了提：「不過這女人啊，還是得有個男人。你一個人帶著兩個丫頭，縣城再好，能好到哪兒去？」
王叔把板車拉快了些，王翠花的聲音被甩在後面。
秋菊攥緊了拳頭，小聲說：「姐，她說的什麼話！」
「別理她。」桂花說，「嘴長在人家身上，愛說什麼說什麼。」
建英趴在包袱上，回頭看了一眼王翠花，又轉回來，仰著臉問桂花：「媽，那個奶奶跟你說的啥？」
「沒什麼。」桂花把建英往懷裡攏了攏，「她跟咱們說再見呢。」
建英哦了一聲，又趴回去看路了。
板車出了村口，上了通往鎮上的土路。村子在後面越來越小，越來越遠。桂花回頭看了一眼——村口的老槐樹只剩一個黑點，王嬸家的煙囪還在冒煙，她住了好幾年的小院已經看不見了。
她在這條路上走了好幾年，去鎮上賣菜，去鎮上送蘿蔔，去鎮上為自己討公道。
現在她要走了。
她沒再回頭。她怕回頭就不想走了。
到了鎮上，王叔把板車停在車站門口。桂花剛把建英從板車上抱下來，就聽見有人喊她——「桂花！」
她抬起頭，看見林父和林母站在車站門口。林母穿了一件半新的灰藍褂子，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腳上穿著一雙新布鞋，一看就是特意換了出門的衣裳。林父站在她旁邊，還是那副不愛說話的樣子，但眼睛一直看著桂花，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樹生站在他們後面，旁邊是一輛驢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