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無事不登三寶殿
桂花要搬走的消息，不知道怎麼走漏了風聲。
沒幾個人知道，只跟王嬸提了一句，又讓秋菊回娘家捎了個信。可村裡的事就是這樣，你藏不住，也捂不住。有人看見了，就有人傳了；有人傳了，就人人都知道了。
那天一大早，桂花正在院子裡收拾東西。她把不用的舊衣裳疊好，塞進包袱里，該帶的帶，該留的留。建英蹲在旁邊幫忙，把一件小褂子疊得歪歪扭扭的，還非說自己疊得好。
院門被人拍響了。
桂花擦了擦手，走過去開門。
門外站著兩個人，一男一女，都五十多歲。女的穿著一件灰藍色的褂子，頭髮梳得光光的，臉盤圓圓的，眉眼間跟周耀光有幾分相似。男的個子不高，皮膚黝黑，穿著一件半舊的中山裝，腳上蹬著一雙沾著干泥的解放鞋。
桂花愣了一下，認出來了——是周耀光的姑姑，周父的妹妹，嫁到了隔壁鎮。她男人姓劉，桂花只知道姓劉，沒怎麼打過交道。
周耀光他爹死了以後，兩家就沒有什麼來往了。桂花嫁過來這些年，逢年過節也沒見他們來過。偶爾在鎮上碰見，也是點點頭就過去了。桂花聽周母說過，他妹妹嫌周耀光爛泥扶不上牆，怕沾上麻煩，躲得遠遠的。就連周母葬禮，都沒見她們來。
現在來？
桂花站在門口，沒讓開，也沒說話。
「桂花，聽說你要搬走了？」周姑姑開了口，聲音倒是客氣，但那客氣底下壓著什麼，桂花聽不出來。
「嗯。」桂花說。
「搬去哪啊？」
「還沒定。」
周姑姑看了桂花一眼，又看了看院子裡堆著的包袱，臉上的笑收了收，拉著桂花的手：「桂花，我們進去說。」
桂花被她拉著進了院子。周姑姑在院子裡的石墩上坐下，劉姑父站在旁邊，手裡夾著煙，沒點，四處打量院子。桂花站在對面，沒坐。
建英從灶房探出頭來，看見家裡來了生人，又縮回去了。建歡在灶房裡，秋菊正端著碗餵她吃飯。
「桂花，」周姑姑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些，「我聽說你要搬走，想著一家人，來跟你說說話。你一個人帶著兩個孩子，不容易。」
桂花沒接話。
周姑姑搓了搓手，看了一眼劉姑父，劉姑父點了下頭，像是給了她什麼信號。
「桂花，按理說你搬去過好日子，我不該攔你。但有個事，我必須得跟你說清楚。」
桂花看著她。
「你走了，周家的房子咋辦？地咋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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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花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房子是我爹留給我哥的，地也是。」周姑姑的聲音不大，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你帶著孩子走了，這房子地總不能空著吧？」
「我沒說要賣。」桂花說。
「那你打算咋辦？」
「留著。等建英建歡大了，再說。」
周姑姑看了她一眼，嘴角動了動，像是在斟酌措辭。
「桂花，不是我不信你。你這一走，縣城那麼大，我上哪找你去？耀光十年八年的也出不來，你要是把地契賣了，我咋對得起我哥？」
桂花的臉色白了。
她明白了。不是來送行的，是來要東西的。
「姑姑，您有話直說。」
周姑姑也不繞彎子了：「你把地契給我們，我們替你保管。等你安頓好了，再還給你。」
桂花看著她，半天沒說話。
她想說：這些年你們去哪了？周耀光跟人跑了，你們來看過一眼嗎？周母病了這麼久，你們來伺候過一天嗎？黑子娘找人偷我家的時候，你們在哪？村里人嚼舌根說我是掃把星的時候，你們在哪？
現在她要搬走了，他們來了。不是來幫忙，不是來送行，是來要地契的。
「不給。」桂花說。
周姑姑的臉色變了。
「桂花，你這話說的。。。」
「姑姑，」桂花打斷她，「這房子和地，是我婆婆留給建英建歡的。她老人家走的時候，親口跟我說的。地契在她老人家手裡攥著，交到我手上的時候還是熱的。我不能給任何人。」
周姑姑的臉漲紅了：「你這話什麼意思？我們是外人？我們是耀光的親姑姑、親姑父！」
「你們是親的。」桂花的聲音很平靜，「可這些年，你們來過一次嗎？我婆婆病了，你們來看過一眼嗎？我婆婆最後一程，你們來送了嗎？我被人欺負的時候，你們在哪兒？」
周姑姑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劉姑父在旁邊站不住了，把手裡的煙點著了，吸了一口，吐出一團煙霧。
「桂花，你這話就不對了。我們不是不想來，是家裡也忙，我們實在走不開。」
「忙。」桂花重複了這個字，語氣里沒有嘲諷，只是陳述，「你們忙。我也忙。我忙著種地，忙著帶孩子，忙著伺候婆婆，忙著對付那些來偷我家的人。你們忙你們的，我不怪你們。」
她看著周姑姑和劉姑父，一字一句地說：「但地契，我不會給。」
院子裡的幾個人都不再開口。
建英從灶房又探出頭來，這次沒縮回去，站在門口看著大人。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她看見媽媽的臉很白，她有點害怕。
秋菊也出來了，抱著建歡。建歡手裡拿著半塊饅頭，啃得滿嘴口水，什麼都不知道。
周姑姑看了看建英，又看了看建歡，臉上的表情變了幾變。她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土。
「桂花，你既然這麼說，我也不強求。」她的聲音冷下來了，「但你記住，這房子地是周家的。你要是敢賣了，我跟你沒完。」
桂花沒說話。
周姑姑轉身要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過頭。
「還有，你不管搬到哪裡。逢年過節得帶孩子來看我們。耀光不在，你當媳婦的是不是得替他盡孝？他爸不在了，姑姑還在呢。」
桂花沒接話。
周姑姑等了一下，見她不回答，哼了一聲，拉著劉姑父走了。
院門沒關，桂花站在院子裡，看著那兩個人走遠。
建英跑過來，抱住桂花的腿。
「媽，他們是誰？怎麼那麼凶？」
「你爸的姑姑。」
「她們欺負你了嗎？」
「沒有。」桂花蹲下去，把女兒摟在懷裡，「他們走了，沒事了。媽不會被欺負的。」
建英摟著她的脖子，臉貼在她肩膀上。
秋菊走過來，小聲說：「姐，他們是來要地契？」
「嗯。」
「不要臉，平時不見人，現在出來了。」
「我不會給的。」桂花說，「這是媽留給建英建歡的，誰也不能給。」
秋菊點了點頭，轉身回屋了。
桂花站起來，看著院子裡的東西。包袱打了一半，衣裳還沒疊完。她蹲下去，繼續疊，一件一件，疊得整整齊齊，塞進包袱里。
她想起周母臨終前從懷裡掏出那個油紙包的樣子。紙已經發黃了，邊角脆得像要碎掉。周母把它放在她手心裡，手指按住，說：「桂花，這個家，就交給你了。」
她不會給任何人。
這是周母留給建英建歡的。她會守著，等她倆長大。
晚風吹過來，牆頭的碎玻璃在夕陽里閃著光。桂花把最後一個包袱系好，站起來，拍了拍手。
快了。
再收拾幾天，就能搬了。
不是逃。是往前走。帶著周母留給她的東西——不是房子，不是地契，是那句「你在哪，家就在哪」。
沒幾個人知道，只跟王嬸提了一句，又讓秋菊回娘家捎了個信。可村裡的事就是這樣，你藏不住，也捂不住。有人看見了，就有人傳了；有人傳了，就人人都知道了。
那天一大早，桂花正在院子裡收拾東西。她把不用的舊衣裳疊好，塞進包袱里，該帶的帶，該留的留。建英蹲在旁邊幫忙，把一件小褂子疊得歪歪扭扭的，還非說自己疊得好。
院門被人拍響了。
桂花擦了擦手，走過去開門。
門外站著兩個人，一男一女，都五十多歲。女的穿著一件灰藍色的褂子，頭髮梳得光光的，臉盤圓圓的，眉眼間跟周耀光有幾分相似。男的個子不高，皮膚黝黑，穿著一件半舊的中山裝，腳上蹬著一雙沾著干泥的解放鞋。
桂花愣了一下，認出來了——是周耀光的姑姑，周父的妹妹，嫁到了隔壁鎮。她男人姓劉，桂花只知道姓劉，沒怎麼打過交道。
周耀光他爹死了以後，兩家就沒有什麼來往了。桂花嫁過來這些年，逢年過節也沒見他們來過。偶爾在鎮上碰見，也是點點頭就過去了。桂花聽周母說過，他妹妹嫌周耀光爛泥扶不上牆，怕沾上麻煩，躲得遠遠的。就連周母葬禮，都沒見她們來。
現在來？
桂花站在門口，沒讓開，也沒說話。
「桂花，聽說你要搬走了？」周姑姑開了口，聲音倒是客氣，但那客氣底下壓著什麼，桂花聽不出來。
「嗯。」桂花說。
「搬去哪啊？」
「還沒定。」
周姑姑看了桂花一眼，又看了看院子裡堆著的包袱，臉上的笑收了收，拉著桂花的手：「桂花，我們進去說。」
桂花被她拉著進了院子。周姑姑在院子裡的石墩上坐下，劉姑父站在旁邊，手裡夾著煙，沒點，四處打量院子。桂花站在對面，沒坐。
建英從灶房探出頭來，看見家裡來了生人，又縮回去了。建歡在灶房裡，秋菊正端著碗餵她吃飯。
「桂花，」周姑姑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些，「我聽說你要搬走，想著一家人，來跟你說說話。你一個人帶著兩個孩子，不容易。」
桂花沒接話。
周姑姑搓了搓手，看了一眼劉姑父，劉姑父點了下頭，像是給了她什麼信號。
「桂花，按理說你搬去過好日子，我不該攔你。但有個事，我必須得跟你說清楚。」
桂花看著她。
「你走了，周家的房子咋辦？地咋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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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花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房子是我爹留給我哥的，地也是。」周姑姑的聲音不大，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你帶著孩子走了，這房子地總不能空著吧？」
「我沒說要賣。」桂花說。
「那你打算咋辦？」
「留著。等建英建歡大了，再說。」
周姑姑看了她一眼，嘴角動了動，像是在斟酌措辭。
「桂花，不是我不信你。你這一走，縣城那麼大，我上哪找你去？耀光十年八年的也出不來，你要是把地契賣了，我咋對得起我哥？」
桂花的臉色白了。
她明白了。不是來送行的，是來要東西的。
「姑姑，您有話直說。」
周姑姑也不繞彎子了：「你把地契給我們，我們替你保管。等你安頓好了，再還給你。」
桂花看著她，半天沒說話。
她想說：這些年你們去哪了？周耀光跟人跑了，你們來看過一眼嗎？周母病了這麼久，你們來伺候過一天嗎？黑子娘找人偷我家的時候，你們在哪？村里人嚼舌根說我是掃把星的時候，你們在哪？
現在她要搬走了，他們來了。不是來幫忙，不是來送行，是來要地契的。
「不給。」桂花說。
周姑姑的臉色變了。
「桂花，你這話說的。。。」
「姑姑，」桂花打斷她，「這房子和地，是我婆婆留給建英建歡的。她老人家走的時候，親口跟我說的。地契在她老人家手裡攥著，交到我手上的時候還是熱的。我不能給任何人。」
周姑姑的臉漲紅了：「你這話什麼意思？我們是外人？我們是耀光的親姑姑、親姑父！」
「你們是親的。」桂花的聲音很平靜，「可這些年，你們來過一次嗎？我婆婆病了，你們來看過一眼嗎？我婆婆最後一程，你們來送了嗎？我被人欺負的時候，你們在哪兒？」
周姑姑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劉姑父在旁邊站不住了，把手裡的煙點著了，吸了一口，吐出一團煙霧。
「桂花，你這話就不對了。我們不是不想來，是家裡也忙，我們實在走不開。」
「忙。」桂花重複了這個字，語氣里沒有嘲諷，只是陳述，「你們忙。我也忙。我忙著種地，忙著帶孩子，忙著伺候婆婆，忙著對付那些來偷我家的人。你們忙你們的，我不怪你們。」
她看著周姑姑和劉姑父，一字一句地說：「但地契，我不會給。」
院子裡的幾個人都不再開口。
建英從灶房又探出頭來，這次沒縮回去，站在門口看著大人。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她看見媽媽的臉很白，她有點害怕。
秋菊也出來了，抱著建歡。建歡手裡拿著半塊饅頭，啃得滿嘴口水，什麼都不知道。
周姑姑看了看建英，又看了看建歡，臉上的表情變了幾變。她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土。
「桂花，你既然這麼說，我也不強求。」她的聲音冷下來了，「但你記住，這房子地是周家的。你要是敢賣了，我跟你沒完。」
桂花沒說話。
周姑姑轉身要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過頭。
「還有，你不管搬到哪裡。逢年過節得帶孩子來看我們。耀光不在，你當媳婦的是不是得替他盡孝？他爸不在了，姑姑還在呢。」
桂花沒接話。
周姑姑等了一下，見她不回答，哼了一聲，拉著劉姑父走了。
院門沒關，桂花站在院子裡，看著那兩個人走遠。
建英跑過來，抱住桂花的腿。
「媽，他們是誰？怎麼那麼凶？」
「你爸的姑姑。」
「她們欺負你了嗎？」
「沒有。」桂花蹲下去，把女兒摟在懷裡，「他們走了，沒事了。媽不會被欺負的。」
建英摟著她的脖子，臉貼在她肩膀上。
秋菊走過來，小聲說：「姐，他們是來要地契？」
「嗯。」
「不要臉，平時不見人，現在出來了。」
「我不會給的。」桂花說，「這是媽留給建英建歡的，誰也不能給。」
秋菊點了點頭，轉身回屋了。
桂花站起來，看著院子裡的東西。包袱打了一半，衣裳還沒疊完。她蹲下去，繼續疊，一件一件，疊得整整齊齊，塞進包袱里。
她想起周母臨終前從懷裡掏出那個油紙包的樣子。紙已經發黃了，邊角脆得像要碎掉。周母把它放在她手心裡，手指按住，說：「桂花，這個家，就交給你了。」
她不會給任何人。
這是周母留給建英建歡的。她會守著，等她倆長大。
晚風吹過來，牆頭的碎玻璃在夕陽里閃著光。桂花把最後一個包袱系好，站起來，拍了拍手。
快了。
再收拾幾天，就能搬了。
不是逃。是往前走。帶著周母留給她的東西——不是房子，不是地契，是那句「你在哪，家就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