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打仗打的也是人情世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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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多時,殿外傳來通傳。

  李邦華與倪元璐一前一後步入乾清宮。

  二人皆著大紅仙鶴補服,入殿行至御座前拜下。

  「臣李邦華、臣倪元璐,叩見吾皇萬歲!」

  「平身,賜坐。」 朱由檢坐御案之後。

  「謝陛下。」 兩位老臣依禮起身,分坐兩側錦墩之上。

  太子朱慈烺靜靜侍立在御案側後方,豎起耳朵,牢記父皇先前的教誨,用心觀摩這場君臣奏對。

  朱由檢沒有繞彎子,拿起案頭那本剛剛翻閱過的軍功文冊,隨手往御案邊緣一扔。

  冊子大半懸空,搖搖欲墜。

  「這是兵部與五軍都督府聯銜呈遞的九江、武昌大捷軍功冊。

  兵部擬定的賞格與升擢,朕看過了,甚妥。李先生掌兵部,此事辦得利落。」

  「此乃老臣分內之事,賴前線將士用命,臣等不敢居功。」

  李邦華微微躬身。

  朱由檢的手指在名冊封面的大印上叩了兩下。

  「兵部的印,蓋得理直氣壯。可這五軍都督府的印,朕怎麼看都覺得沒有半點分量。」

  殿內安靜下來。

  李邦華與倪元璐互相對視一眼,額頭見汗。

  皇帝這哪是在挑剔印章,這是在敲打大明軍制的根基。

  「李愛卿,你兼掌兵部,你給朕說說看。」

  朱由檢身子前傾。

  「這份軍功冊,五軍都督府的人,可曾實地去核驗過一顆首級?可曾親自去查證過一分戰功?」

  李邦華咽了口唾沫回話道:

  「回陛下,未曾。依國朝慣例,前線戰功,先由巡按御史會同紀功監軍親赴戰地勘驗首級,勘核無弊,方才造具功次文冊。

  文冊遞至京師,先送五軍都督府核對衛所軍籍,覆勘明白,再移交兵部武選司,由臣司擬定功級賞格,而後府、部核妥,方才聯銜進呈御覽。」

  「送交五軍都督府作甚?」

  「送交……循例畫押。」李邦華腰彎得更低了。

  「好一個循例畫押!」

  朱由檢一巴掌拍在御案上,那本懸空的冊子啪嗒一聲掉落在地。

  「真正的軍功核驗,他們全程插不上手;擬定賞格,他們連半句話的權柄都沒有!

  拿著兵部定好的冊子,閉著眼睛畫個諾,蓋個紅泥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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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就是太祖高皇帝當年設立的,統御天下兵馬的五軍都督府?」

  怒音在乾清宮內迴蕩。

  朱慈烺心頭狂跳,他隱隱猜到,父皇今日要劈開大明兩百年來最堅硬的一塊頑石。

  倪元璐身為都察院左都御史,負有風紀言責,躬身道:

  「陛下息怒。自土木堡之變後,大明勛貴武將凋零,兵部漸掌軍政大權。

  兩百年來,文臣御史勘驗軍功、兵部定奪賞罰,已是相沿成例。

  五軍都督府多由勛貴子弟掛名,大抵……」

  倪元璐忽然卡殼,話到唇邊,終究不敢直言貶斥本朝舊設府署。

  「大抵便是養老的閒差!」

  朱由檢替他捅破這層窗戶紙,語氣滿是嘲弄。

  「於兵事一無所知,軍務亦無從置喙。空擔都督、僉書的頭銜,坐享朝廷厚祿,不過是一班循例畫押的木偶罷了!」

  他站起身,走到兩位直臣面前。

  「朕今日叫你們來,不是來翻舊帳,而是要論一論,咱們大明眼下的仗,到底該怎麼打!」

  朱由檢直刺文官集團最深處的沉疴。

  「倪愛卿,你說文臣核勘軍功、兵部定奪軍政是舊制。

  那朕問你們,這些年,大明的仗打成什麼樣了?」

  李邦華與倪元璐皆是默然,臉色煞白。

  從薩爾滸到松錦,從遼東到中原,大明的邊防與內線被打得千瘡百孔,連國都都丟了,哪還有顏面談戰績。

  「大多數的督師文臣,皆是科舉出身的詞臣、諫官!」

  朱由檢拔高音量,字字憤激。

  「讀了幾卷《孫子兵法》,上過幾篇御虜奏疏,便身膺督師、巡撫之任,執掌戰略決斷之權,甚至於強行掣肘、干預臨陣指揮!」

  「他們懂營伍實務嗎?識得陣法人情嗎?曉得火器裝填需多少時辰、騎兵衝鋒該要何等陣線嗎?」

  朱由檢全然不顧眼前二人皆是進士出身,指著殿外的方向。

  「外行指導內行!多少次,前線將領明知不可戰,督師文臣卻為了自己的政績、為了向朝廷交差,逼著武將出關、逼著將士去送死!」

  「崇禎十四年的松錦大戰!洪承疇本欲在松山步步為營,打持久戰。結果呢?」

  朱由檢越說越恨。

  「兵部尚書陳新甲催戰!朝中言官天天上疏彈劾洪承疇怯戰!逼著他出關決戰,致使糧道被清軍截斷!」

  "朕…… 朕也失於明斷,准了速戰之議!十三萬九邊精銳,一戰打空!"

  聽到皇帝罪己,二人連忙離了錦墩,跪伏在地。

  「陛下,老臣忝在兵部,不能匡正速戰之議,罪該萬死!」

  李邦華額頭觸地。

  「這不是你一個人的罪,這是大明文官政體的痼疾!」

  朱由檢沒有叫他起來,任由二人跪著。

  「更讓朕心寒的,是那些文臣督軍,往往自帶黨派立場!」

  朱由檢道出了官場隱秘。

  「他們一邊在前線打仗,一邊在背後黨同伐異!借著督軍的權柄,打壓異己武將,安插自己的私人親信。

  稍微有不聽話的將領,便扣上驕縱怯戰的帽子,輕則褫奪兵權,重則拿問下獄!」

  朱慈烺在一旁聽得手腳冰涼。

  這等官場內幕,那些經筵日講的師傅們,是從不會告訴他的。

  打仗,打的居然是人情世故和官場算計。

  「你們以為,大明的武將為什麼跋扈?為什麼左良玉擁兵自重?」

  朱由檢看著二人伏地的身子。

  「就是被這套制度逼出來的!」

  「將士們的命也是命!他們發現跟著督軍文臣打仗,打贏了功勞簿上文臣排第一,打輸了黑鍋是武將背。

  稍有不慎,還要淪為黨爭的犧牲品!」

  「長此以往,誰還肯為朝廷賣命?」

  朱由檢一甩青色袍袖。

  「他們寧肯擁兵自重、保存實力,寧肯看著流賊做大、建虜入關,也不肯為文官的錯誤決策去填那個無底洞!


  「你們二人,說說是也不是?」

  乾清宮內只剩下沉重的呼吸聲。

  倪元璐終於開口,聲音發澀:

  "陛下字字珠璣,臣等無言以對。

  然文臣督軍,本意是為了節制武將,防其尾大不掉。

  若猝然褫奪文官督軍之權,將兵權盡數歸於武將,臣只恐唐末藩鎮之禍,重演於今日啊!"

  這是文臣集團最後的底線,也是他們最冠冕堂皇的理由。

  朱由檢冷笑出聲,笑聲中透著無盡的蒼涼。

  「藩鎮之禍?倪愛卿,你還要拿這套話術來糊弄朕?」

  朱由檢走到倪元璐面前,俯視著他。

  "左良玉在湖廣擁兵數十萬,形同割據。

  他難道不是在歷任督師、巡撫的眼皮子底下壯大的?文官節制住了嗎?"

  倪元璐身子微抖,啞口無言。

  「真當那些詞臣督師能鎮得住驕兵悍將?不過是一群文人,拿著朝廷的錢糧、捏著大明的官帽子,去餵養軍閥罷了!」

  朱由檢轉過身,大步走回御案前,雙手撐著案面。

  "大明已經到了宗社傾覆的懸崖邊上!

  九江、武昌兩場大捷,靠的是將士們的血肉之軀,靠的是船堅炮利!"

  「要想北伐中原、光復神京,這套敗壞至極的軍制,必須重塑!」

  李邦華抬起頭,迎著天子的壓迫,顫聲開口:

  「陛下欲如何重塑?」

  朱由檢走回御案邊緣。

  「朕意將五軍都督府,改稱『督政府』。」

  李邦華和倪元璐低著頭,誰也沒吭聲。

  五軍都督府是太祖高皇帝定下的祖制。

  換做北京城破前,改名易制必然招來滿朝言官的唾沫星子。

  可如今大明只剩半壁江山,天子剛挾九江大捷的赫赫武威回朝,午門外尚可喜的血還沒幹。

  這個時候改制,反對的人得考慮考慮自己的腦袋穩不穩當。

  「陛下。」李邦華拱手。

  「不知這督政府,職權當如何界定?」

  朱由檢直起身,抓起御筆,在面前的紙上重重畫了一道朱紅。

  「其一,軍功獨立核驗權。」

  「從今往後,督政府的官員分遣各營,充任督政官。

  凡遇戰事,首級、降人、繳獲、城池,必須由督政官與巡按御史在戰地直接驗首核功,會勘簽字,缺一不可!」

  他將筆桿頓在桌面上:

  「沒有督政府的勘驗實錄,兵部不許輕定功次!

  督政府核驗的結果就是最終裁定,兵部只能據此擬定賞格。」

  李邦華手心發汗。

  這一刀,直接切走了兵部的半壁江山,把文官集團把持的軍功核定權硬生生撕開一個大口子。

  但現在皇帝叫他們二人來,顯然心中早有腹稿。

  核功不實,殺良冒功、掩敗為勝,大明在這上面吃盡了苦頭。

  「陛下聖明。核功若實,則軍心定,臣無異議。」

  李邦華躬身認下。

  「其二,監軍統轄權。」

  「大明過去的監軍,太監、御史、兵備道,五花八門,政出多門!

  從今往後,所有監軍全部收歸督政府統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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