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退婚文約
星衡鎮東邊，李家府邸。
朱漆大門在斜陽里泛著溫潤的光，兩隻石獅蹲踞兩側，眼睛被暮光拉出兩道長長的影子，遠遠望去，便透著一股世家大族的沉沉氣象。
門前石階上，幾個家丁正提著掃帚灑掃。掃帚划過青石的沙沙聲，和著檐角風鈴的輕響，在黃昏里悠悠蕩開。
忽然，一個年輕家丁猛地直起腰，手裡的掃帚「噹啷「一聲砸在石階上，在靜悄悄的門前顯得格外刺耳。
他張著嘴，喉嚨里擠出一句變了調的話：
「小……小少爺！是小少爺回來了！「
這一嗓子像石子投進平湖，其餘家丁紛紛丟了掃帚，呼啦啦圍了上來。
「小少爺，您可算回來了！「
「小少爺，這一路上辛苦了吧？「
「趕了這麼遠的路，怕是還沒吃東西？小的這就去給您弄些熱乎的來！「
七嘴八舌的聲音撞在一起，亂鬨鬨的，卻都是熱的。
李牧淺淺一笑，目光從一張張臉上滑過。
三年不見，這些面孔或添了老相，或瘦了一圈，眼裡的熱切卻一點沒變。
他溫聲道：「不用忙，路上吃過了。「
他目光一轉，落在一位年紀稍長的家丁身上，三年過去，對方鬢角添了霜：「王叔，我父親、母親都在家嗎？「
「在，都在！「王叔連連點頭，又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粗糙的雙手在衣擺上搓了搓，眼眶竟泛起紅意：
「三年不見，小少爺長高了，也結實了……「說到最後，聲音微微發顫。
他連忙別過臉去，對身邊一個身材偏小的家丁道：「小牛，趕緊去稟報家主和主母！「
小牛應了一聲，扔下掃帚便跑，鞋底在石板上「啪嗒啪嗒「地響，一溜煙消失在迴廊盡頭。
李牧望著那個越跑越遠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漸漸深了。
這樣毫無保留的溫情，自從拜入疏鋒門，他已經整整三年沒有體會過了。
宗門裡人人忙著爭資源、搶名額，連笑臉都要掂量幾分真假。哪有人會為他的歸來，高興成這樣。
「都去忙吧。「他擺了擺手，「我先去給父親、母親請安。「
眾人應聲，讓開一條路。
李牧抬手整了整衣襟，抬步朝大廳走去。
……
大廳宏偉莊嚴，樑柱間懸著「忠孝傳家「的匾額，此刻卻無人留意。正中並肩站著一男一女。
男的是李家現任族長李玄清，四十上下，相貌莊嚴，一雙虎目不怒自威，此刻卻藏不住眼底的急切。
女的是李牧的母親沈慕卿，不過三十出頭，容貌極美，雍容華貴，一雙鳳眼與李牧生得一模一樣，眉眼間自有一股英氣，此刻眼波微動，滿是化不開的關切。
李牧走到二人身前幾步遠，撩袍便拜，聲音微啞：「父親！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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袍角落地，額頭觸地的瞬間，他聽見母親的呼吸亂了一拍。
「牧兒！「沈慕卿眼眶霎時就紅了，搶上前兩步扶住他，拉著手上上下下地看，指尖還在他袖口來回摩挲：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餓不餓？娘去給你做你最愛吃的那些東西。「
「娘，孩兒吃過了，現在不餓。「李牧溫聲道。
沈慕卿還想說什麼，身後卻傳來一聲倒抽冷氣的聲音。
李玄清目光死死釘在李牧身上，臉上的肌肉微微顫動，半晌，才從喉嚨里擠出一句帶著顫音的話：
「牧兒，你……你突破到聚靈境第八層了？！「
「什麼？「沈慕卿一驚，顧不得多問，抬手便將一縷靈力探入李牧丹田。
靈力入體，她先是一怔。兒子的丹田之內，靈力渾厚得驚人，如江河蓄勢，沉沉然不見底。
她猶不相信，又細細探了一遍，那股靈力在她指尖繞行，溫潤純粹，經脈乾淨，沒有半分丹藥強行催出來的滯澀與虛浮。
她這才變了臉色，聲音都高了些：
「牧兒，這……是真的嗎？你不是一年前才寫信回家，說突破到聚靈境第四層、成了疏鋒門外門正式弟子麼？怎麼這才一年時間不到，就……就第八層了？「
「是真的，父親、母親。「李牧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耳根微微發熱。
沈慕卿卻握緊了他的手，指尖冰涼，聲音也沉了下來：
「牧兒，你老實告訴娘，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你是不是……為了這次家族會武，服了什麼強行提升修為的丹藥？那東西最傷根基，你可不能犯糊塗！「
「娘，沒有的事。「李牧哭笑不得，反握住母親的手，那隻手在微微發抖，他握得緊了些：
「幾個月前在宗門後山試煉，孩兒遇上幾頭一階巔峰的妖獸，還有一頭二階初期的妖獸，一路被追得緊，意外間逃進一處石室，睡了一晚。說來也怪，自那之後，再學什麼功法武技，都變得格外輕鬆。「
「一處石室，睡一晚就開了竅？「李玄清皺眉，虎目微眯，顯然不信。
李牧也只搖頭：「孩兒也說不上來。「
他說得自然，心裡卻明鏡似的。真正讓他脫胎換骨的，是那顆珠子。
那珠子靜靜臥在丹田深處，如一輪懸月，替他擋過多少次必死之局，但是珠子的事情一個字都不能提，關係太大了。
李牧沒有多說，當即運轉起九陽煉體訣，將第三層小成之境催發到極致......
一股炙熱的氣息自他體內轟然騰起，像是沉睡的爐火被人驟然掀開了爐蓋。體表泛起灼紅，隱隱透出熔岩般的紋路，周身環繞一層赤紅色的靈力，如焰如漿，卻又凝而不散。
大廳兩側的燭火齊齊晃動，火苗矮了一截，又猛地躥起。案上茶湯無風自動，漾開一圈又一圈漣漪。
「這……這是九陽煉體訣？！「李玄清瞳孔驟縮，猛地踏前一步，聲音都變了調，竟忘了族長的威儀，「牧兒，你……你練成了九陽煉體訣？「
「是，父親。「李牧緩緩收功，赤光斂入體內，呼吸平穩如常，「已修煉到第三層了。「
李玄清張了張嘴，虎目瞪得溜圓，那赤紅的靈光還在他眼底晃，半晌竟不知該說什麼。
沈慕卿同樣難掩激動，聲音發顫：
「是九陽煉體訣……這功法疏鋒門和焚天谷都有，當年我曾親眼見過焚天谷的一位內門長老施展，可那股靈力的精純程度，竟還及不上牧兒的一半！「
「哈哈哈！「李玄清終於放聲大笑，笑聲洪亮，震得匾額上的浮灰簌簌落下，帶著說不出的痛快：
「好！好！我家牧兒是天生的天才！一年不到的工夫，就從聚靈境第四層一路修到了聚靈境第八層。人階上品的功法，竟在這個年紀就練到了小成之境！「
「對，我家牧兒就是天才！「沈慕卿也破涕為笑，隨即嗔了丈夫一眼，「光顧著說話，牧兒還站著呢。「
說著寵溺地拉李牧落座。
坐定之後，沈慕卿輕輕撫了撫兒子的手背，溫聲問道：「牧兒，跟娘講講，這幾年在宗門過得怎麼樣？可有什麼難處？「
李牧一下子被問住了。
這幾年在宗門，除了被人嘲笑、譏諷，就是被人欺負。翻遍記憶，也找不出一件能說給父母聽的好事。
唯一的轉機來自那顆珠子，偏偏半個字都不能提。
「我在宗門認識了不少師兄，他們都很照顧我。「沉默片刻，李牧才開口，聲音儘量輕快，「林峰師兄常帶我一起做宗門任務，攢了不少靈石……「
話說到林峰，他的聲音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其他沒能走出蝕魂嶺的名字，他不敢提，怕父親和母親擔心。
他半真半假地編著，聲音平穩，笑意溫淺，把那些嘲笑、冷眼和傷，都咽進了肚子裡。
這一聊，不知不覺就到了日頭西沉。
「父親、母親，孩兒有些困了，想早些歇息。「李牧起身，隨意找了個由頭。
「你看看，「沈慕卿滿臉疼惜，抬手替他整了整衣領，「光顧著問牧兒的事，倒忘了他一路勞頓。牧兒，先歇著吧，等飯好了，娘讓人去叫你。「
「好，孩兒告退。「
李牧拱了拱手，轉身朝門外走去。
「等……等下……「
身後傳來李玄清的聲音，又低又急，像是一句話憋了許久，卻被生生攔住，只漏出半個音。
李牧腳步一頓。自從珠子滋養了他的神識，他的感知格外敏銳。
父親方才那一聲分明話裡有話，尾音里的猶豫幾乎要溢出來。
母親的目光，也在他背上落了又收，收了又落，好像藏著事情。
「父親、母親，可是還有什麼話要與孩兒說？「他回過身，語氣平靜，目光卻落在二人臉上。
「沒什麼，牧兒先去歇著吧。「沈慕卿收回目光，聲音柔和，眼底卻壓著一樁心事，像壓著一塊石頭。
李牧卻沒有動。他站在原地，一字一句道：「父親、母親，經過這幾年宗門的磨礪，孩兒已經長大了。「
大廳里靜了一瞬。只有檐角的燭火「嗶剝「響了一聲。
「慕卿……「李玄清看向妻子，目光複雜，聲音沉了幾分，「還是給牧兒說了吧。這件事，他遲早會知道的。「
沈慕卿看了看丈夫，又看了看兒子，那張與李牧酷似的臉上掠過一絲掙扎，終是輕嘆一聲：「牧兒，歐陽家那個女娃，你還記得吧？「
「記得，母親說的是歐陽雪吧。「李牧在腦海里翻出這個名字。
他幾歲時，兩家長輩便定下了這門娃娃親。他見過她幾回，都是小時候的事了，那時候的歐陽雪，總跟在他身後，「牧哥哥、牧哥哥「地喊個不停，聲音又脆又亮，像枝頭的麻雀。
「你看看這個吧。「沈慕卿從袖中取出一方錦帕，遞到一半，手又收了收，像是不忍，指尖在帕角上攥了攥，終究還是遞了過去。
「這休書，是前些日子歐陽家差人送來的。「她垂下眼帘，聲音很輕，「娘一直壓著，不敢讓你知道。「
李牧接過錦帕，緩緩展開。
最上頭赫然是「休書「兩個大字，墨跡淋漓，帶著書寫者不加掩飾的決絕。
大字旁綴著兩行小字——「雲泥之別，特書文約。」
雲泥之別？！
李牧握著錦帕的手微微一頓，片刻後又鬆開。
他臉上沒有怒色，也看不出波瀾，只靜靜看著那四個字，仿佛在看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良久，他忽然笑了。
這一笑里，沒有當年那個孩子的惶恐，只有塵埃落定的瞭然，像終於等到了一場遲來的判決。
他轉身走到大廳一側的書案前，提筆研墨。
墨在硯台里緩緩暈開，他握著筆的手很穩。筆尖懸了一瞬，隨即落下，墨跡一氣呵成，只有九個大字：
若欲休離，須親至面言。
「母親，「李牧將寫好的紙折好，遞還給沈慕卿，聲音平淡得聽不出半分情緒，「將這個，寄給那個歐陽雪吧。「
「這……「沈慕卿張了張嘴，看著兒子平靜的眉眼，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
「好漢子！不愧是我的兒子！「李玄清重重一拍扶手，朗聲大笑，笑聲里滿是快意：
「她歐陽家小女娃有修煉天賦，就看不上我李家了？要休我兒子，卻連面都不敢露？那就讓她當面來，我倒要看看她歐陽家怎麼開這個口！「
「牧兒，你……「沈慕卿看著兒子，又是心疼，又是欣慰，眼眶又紅了。
「父親、母親，「李牧的目光落在二人身上，沉穩而堅定：
「不必為孩兒擔心。我已經長大了，有些事情，我自己能判斷。「
沈慕卿怔怔地看著他。這個少年，眉目還是熟悉的眉目，可那雙眼睛裡的東西，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只會躲在她身後哭的孩子了。
她沉默片刻，終於輕輕點了點頭，聲音有些啞：「好……娘聽你的。「
「牧兒！「見氣氛有些凝重，李玄清清了清嗓子，轉開話題，眼底卻還帶著笑意，「今年家族會武，可有信心？頭名的獎勵可不小——三階儲物袋、大量丹藥，還有一批下品靈石！「
「父親放心。「李牧聲音平靜，卻字字鏗鏘，「這次會武，孩兒勢必拿下第一，絕不再讓父親、母親失望。三階儲物袋，勢在必得！「
「傻孩子，一個儲物袋而已。「沈慕卿眼中滿是寵溺，「這些年我和你父親存了些積蓄，你想要，娘直接給你買一個就是。「
「母親。「李牧搖了搖頭，語氣認真，「孩兒自己想要的東西，孩兒要靠自己的雙手去拿。「
「好！好！牧兒是真的長大了！「李玄清撫掌大笑，眼底的欣慰藏都藏不住。
「行了行了，快去歇著吧。「沈慕卿眼角眉梢都是笑意，替他理了理衣擺，「等飯好了，娘讓人去叫你。「
「是，孩兒告退。「
李牧再次拱了拱手，轉身出了大廳。
……
朱漆大門在斜陽里泛著溫潤的光，兩隻石獅蹲踞兩側，眼睛被暮光拉出兩道長長的影子，遠遠望去，便透著一股世家大族的沉沉氣象。
門前石階上，幾個家丁正提著掃帚灑掃。掃帚划過青石的沙沙聲，和著檐角風鈴的輕響，在黃昏里悠悠蕩開。
忽然，一個年輕家丁猛地直起腰，手裡的掃帚「噹啷「一聲砸在石階上，在靜悄悄的門前顯得格外刺耳。
他張著嘴，喉嚨里擠出一句變了調的話：
「小……小少爺！是小少爺回來了！「
這一嗓子像石子投進平湖，其餘家丁紛紛丟了掃帚，呼啦啦圍了上來。
「小少爺，您可算回來了！「
「小少爺，這一路上辛苦了吧？「
「趕了這麼遠的路，怕是還沒吃東西？小的這就去給您弄些熱乎的來！「
七嘴八舌的聲音撞在一起，亂鬨鬨的，卻都是熱的。
李牧淺淺一笑，目光從一張張臉上滑過。
三年不見，這些面孔或添了老相，或瘦了一圈，眼裡的熱切卻一點沒變。
他溫聲道：「不用忙，路上吃過了。「
他目光一轉，落在一位年紀稍長的家丁身上，三年過去，對方鬢角添了霜：「王叔，我父親、母親都在家嗎？「
「在，都在！「王叔連連點頭，又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粗糙的雙手在衣擺上搓了搓，眼眶竟泛起紅意：
「三年不見，小少爺長高了，也結實了……「說到最後，聲音微微發顫。
他連忙別過臉去，對身邊一個身材偏小的家丁道：「小牛，趕緊去稟報家主和主母！「
小牛應了一聲，扔下掃帚便跑，鞋底在石板上「啪嗒啪嗒「地響，一溜煙消失在迴廊盡頭。
李牧望著那個越跑越遠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漸漸深了。
這樣毫無保留的溫情，自從拜入疏鋒門，他已經整整三年沒有體會過了。
宗門裡人人忙著爭資源、搶名額，連笑臉都要掂量幾分真假。哪有人會為他的歸來，高興成這樣。
「都去忙吧。「他擺了擺手，「我先去給父親、母親請安。「
眾人應聲，讓開一條路。
李牧抬手整了整衣襟，抬步朝大廳走去。
……
大廳宏偉莊嚴，樑柱間懸著「忠孝傳家「的匾額，此刻卻無人留意。正中並肩站著一男一女。
男的是李家現任族長李玄清，四十上下，相貌莊嚴，一雙虎目不怒自威，此刻卻藏不住眼底的急切。
女的是李牧的母親沈慕卿，不過三十出頭，容貌極美，雍容華貴，一雙鳳眼與李牧生得一模一樣，眉眼間自有一股英氣，此刻眼波微動，滿是化不開的關切。
李牧走到二人身前幾步遠，撩袍便拜，聲音微啞：「父親！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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袍角落地，額頭觸地的瞬間，他聽見母親的呼吸亂了一拍。
「牧兒！「沈慕卿眼眶霎時就紅了，搶上前兩步扶住他，拉著手上上下下地看，指尖還在他袖口來回摩挲：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餓不餓？娘去給你做你最愛吃的那些東西。「
「娘，孩兒吃過了，現在不餓。「李牧溫聲道。
沈慕卿還想說什麼，身後卻傳來一聲倒抽冷氣的聲音。
李玄清目光死死釘在李牧身上，臉上的肌肉微微顫動，半晌，才從喉嚨里擠出一句帶著顫音的話：
「牧兒，你……你突破到聚靈境第八層了？！「
「什麼？「沈慕卿一驚，顧不得多問，抬手便將一縷靈力探入李牧丹田。
靈力入體，她先是一怔。兒子的丹田之內，靈力渾厚得驚人，如江河蓄勢，沉沉然不見底。
她猶不相信，又細細探了一遍，那股靈力在她指尖繞行，溫潤純粹，經脈乾淨，沒有半分丹藥強行催出來的滯澀與虛浮。
她這才變了臉色，聲音都高了些：
「牧兒，這……是真的嗎？你不是一年前才寫信回家，說突破到聚靈境第四層、成了疏鋒門外門正式弟子麼？怎麼這才一年時間不到，就……就第八層了？「
「是真的，父親、母親。「李牧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耳根微微發熱。
沈慕卿卻握緊了他的手，指尖冰涼，聲音也沉了下來：
「牧兒，你老實告訴娘，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你是不是……為了這次家族會武，服了什麼強行提升修為的丹藥？那東西最傷根基，你可不能犯糊塗！「
「娘，沒有的事。「李牧哭笑不得，反握住母親的手，那隻手在微微發抖，他握得緊了些：
「幾個月前在宗門後山試煉，孩兒遇上幾頭一階巔峰的妖獸，還有一頭二階初期的妖獸，一路被追得緊，意外間逃進一處石室，睡了一晚。說來也怪，自那之後，再學什麼功法武技，都變得格外輕鬆。「
「一處石室，睡一晚就開了竅？「李玄清皺眉，虎目微眯，顯然不信。
李牧也只搖頭：「孩兒也說不上來。「
他說得自然，心裡卻明鏡似的。真正讓他脫胎換骨的，是那顆珠子。
那珠子靜靜臥在丹田深處，如一輪懸月，替他擋過多少次必死之局，但是珠子的事情一個字都不能提，關係太大了。
李牧沒有多說，當即運轉起九陽煉體訣，將第三層小成之境催發到極致......
一股炙熱的氣息自他體內轟然騰起，像是沉睡的爐火被人驟然掀開了爐蓋。體表泛起灼紅，隱隱透出熔岩般的紋路，周身環繞一層赤紅色的靈力，如焰如漿，卻又凝而不散。
大廳兩側的燭火齊齊晃動，火苗矮了一截，又猛地躥起。案上茶湯無風自動，漾開一圈又一圈漣漪。
「這……這是九陽煉體訣？！「李玄清瞳孔驟縮，猛地踏前一步，聲音都變了調，竟忘了族長的威儀，「牧兒，你……你練成了九陽煉體訣？「
「是，父親。「李牧緩緩收功，赤光斂入體內，呼吸平穩如常，「已修煉到第三層了。「
李玄清張了張嘴，虎目瞪得溜圓，那赤紅的靈光還在他眼底晃，半晌竟不知該說什麼。
沈慕卿同樣難掩激動，聲音發顫：
「是九陽煉體訣……這功法疏鋒門和焚天谷都有，當年我曾親眼見過焚天谷的一位內門長老施展，可那股靈力的精純程度，竟還及不上牧兒的一半！「
「哈哈哈！「李玄清終於放聲大笑，笑聲洪亮，震得匾額上的浮灰簌簌落下，帶著說不出的痛快：
「好！好！我家牧兒是天生的天才！一年不到的工夫，就從聚靈境第四層一路修到了聚靈境第八層。人階上品的功法，竟在這個年紀就練到了小成之境！「
「對，我家牧兒就是天才！「沈慕卿也破涕為笑，隨即嗔了丈夫一眼，「光顧著說話，牧兒還站著呢。「
說著寵溺地拉李牧落座。
坐定之後，沈慕卿輕輕撫了撫兒子的手背，溫聲問道：「牧兒，跟娘講講，這幾年在宗門過得怎麼樣？可有什麼難處？「
李牧一下子被問住了。
這幾年在宗門，除了被人嘲笑、譏諷，就是被人欺負。翻遍記憶，也找不出一件能說給父母聽的好事。
唯一的轉機來自那顆珠子，偏偏半個字都不能提。
「我在宗門認識了不少師兄，他們都很照顧我。「沉默片刻，李牧才開口，聲音儘量輕快，「林峰師兄常帶我一起做宗門任務，攢了不少靈石……「
話說到林峰，他的聲音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其他沒能走出蝕魂嶺的名字，他不敢提，怕父親和母親擔心。
他半真半假地編著，聲音平穩，笑意溫淺，把那些嘲笑、冷眼和傷，都咽進了肚子裡。
這一聊，不知不覺就到了日頭西沉。
「父親、母親，孩兒有些困了，想早些歇息。「李牧起身，隨意找了個由頭。
「你看看，「沈慕卿滿臉疼惜，抬手替他整了整衣領，「光顧著問牧兒的事，倒忘了他一路勞頓。牧兒，先歇著吧，等飯好了，娘讓人去叫你。「
「好，孩兒告退。「
李牧拱了拱手，轉身朝門外走去。
「等……等下……「
身後傳來李玄清的聲音，又低又急，像是一句話憋了許久，卻被生生攔住，只漏出半個音。
李牧腳步一頓。自從珠子滋養了他的神識，他的感知格外敏銳。
父親方才那一聲分明話裡有話，尾音里的猶豫幾乎要溢出來。
母親的目光，也在他背上落了又收，收了又落，好像藏著事情。
「父親、母親，可是還有什麼話要與孩兒說？「他回過身，語氣平靜，目光卻落在二人臉上。
「沒什麼，牧兒先去歇著吧。「沈慕卿收回目光，聲音柔和，眼底卻壓著一樁心事，像壓著一塊石頭。
李牧卻沒有動。他站在原地，一字一句道：「父親、母親，經過這幾年宗門的磨礪，孩兒已經長大了。「
大廳里靜了一瞬。只有檐角的燭火「嗶剝「響了一聲。
「慕卿……「李玄清看向妻子，目光複雜，聲音沉了幾分，「還是給牧兒說了吧。這件事，他遲早會知道的。「
沈慕卿看了看丈夫，又看了看兒子，那張與李牧酷似的臉上掠過一絲掙扎，終是輕嘆一聲：「牧兒，歐陽家那個女娃，你還記得吧？「
「記得，母親說的是歐陽雪吧。「李牧在腦海里翻出這個名字。
他幾歲時，兩家長輩便定下了這門娃娃親。他見過她幾回，都是小時候的事了，那時候的歐陽雪，總跟在他身後，「牧哥哥、牧哥哥「地喊個不停，聲音又脆又亮，像枝頭的麻雀。
「你看看這個吧。「沈慕卿從袖中取出一方錦帕，遞到一半，手又收了收，像是不忍，指尖在帕角上攥了攥，終究還是遞了過去。
「這休書，是前些日子歐陽家差人送來的。「她垂下眼帘，聲音很輕，「娘一直壓著，不敢讓你知道。「
李牧接過錦帕，緩緩展開。
最上頭赫然是「休書「兩個大字，墨跡淋漓，帶著書寫者不加掩飾的決絕。
大字旁綴著兩行小字——「雲泥之別，特書文約。」
雲泥之別？！
李牧握著錦帕的手微微一頓，片刻後又鬆開。
他臉上沒有怒色，也看不出波瀾，只靜靜看著那四個字，仿佛在看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良久，他忽然笑了。
這一笑里，沒有當年那個孩子的惶恐，只有塵埃落定的瞭然，像終於等到了一場遲來的判決。
他轉身走到大廳一側的書案前，提筆研墨。
墨在硯台里緩緩暈開，他握著筆的手很穩。筆尖懸了一瞬，隨即落下，墨跡一氣呵成，只有九個大字：
若欲休離，須親至面言。
「母親，「李牧將寫好的紙折好，遞還給沈慕卿，聲音平淡得聽不出半分情緒，「將這個，寄給那個歐陽雪吧。「
「這……「沈慕卿張了張嘴，看著兒子平靜的眉眼，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
「好漢子！不愧是我的兒子！「李玄清重重一拍扶手，朗聲大笑，笑聲里滿是快意：
「她歐陽家小女娃有修煉天賦，就看不上我李家了？要休我兒子，卻連面都不敢露？那就讓她當面來，我倒要看看她歐陽家怎麼開這個口！「
「牧兒，你……「沈慕卿看著兒子，又是心疼，又是欣慰，眼眶又紅了。
「父親、母親，「李牧的目光落在二人身上，沉穩而堅定：
「不必為孩兒擔心。我已經長大了，有些事情，我自己能判斷。「
沈慕卿怔怔地看著他。這個少年，眉目還是熟悉的眉目，可那雙眼睛裡的東西，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只會躲在她身後哭的孩子了。
她沉默片刻，終於輕輕點了點頭，聲音有些啞：「好……娘聽你的。「
「牧兒！「見氣氛有些凝重，李玄清清了清嗓子，轉開話題，眼底卻還帶著笑意，「今年家族會武，可有信心？頭名的獎勵可不小——三階儲物袋、大量丹藥，還有一批下品靈石！「
「父親放心。「李牧聲音平靜，卻字字鏗鏘，「這次會武，孩兒勢必拿下第一，絕不再讓父親、母親失望。三階儲物袋，勢在必得！「
「傻孩子，一個儲物袋而已。「沈慕卿眼中滿是寵溺，「這些年我和你父親存了些積蓄，你想要，娘直接給你買一個就是。「
「母親。「李牧搖了搖頭，語氣認真，「孩兒自己想要的東西，孩兒要靠自己的雙手去拿。「
「好！好！牧兒是真的長大了！「李玄清撫掌大笑，眼底的欣慰藏都藏不住。
「行了行了，快去歇著吧。「沈慕卿眼角眉梢都是笑意，替他理了理衣擺，「等飯好了，娘讓人去叫你。「
「是，孩兒告退。「
李牧再次拱了拱手，轉身出了大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