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人變多了，擠得慌」
第130章 「人變多了，擠得慌」
山丘之巔，亂石穿空，落如雨下。
張楚坐在樹樁上，手上拿著一塊木頭，指尖靈力吞吐成刀，在木頭上切削雕刻。
在他身前，碧玉杖插在地上，上頭掛著煉妖壺；
在他身後，大小石塊依次落下，壘出一個個大大的石冢。
白犬細腰吐著舌頭，累得趴在張楚腳邊，時而抬頭看主人，時而望眼見石冢。
它剛剛「借神通一用」，壘出石冢來，下方埋的就是老狗王。
看到石冢安安靜靜的，下頭的老狗王沒有詐屍出來繼續表演那一套「門下走狗的自我修養」，細腰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放心了。
家養狗的地位，保住了。
卷不過，真的卷不過，死得太好了。
細腰一邊在心量面歡欣雀躍，一邊默默地揣摩學習老狗主的言行舉止，感覺就跟窺見了真經一般。
好好學，必須好好學。
一時間，細腰兩眼放空，沉浸在全身心的回憶與學習中，安靜了下來。
整個山丘之頂，只剩下張楚雕刻時，木屑洋洋灑灑而落的簌簌聲。
張楚的眼神一樣空洞，心思不曾放在手中雕刻上，望著眼前虛空，仿佛還能看到老狗王面露恐懼，顫聲提醒：「不要去南州！不要去！」
他想到，老狗王口中說的，張氏後裔在南州無法修行，又想到，張玉隕落在十里長坡，可他在南州時，就已經陷入了死局。
沒有十里長坡，也會有三里長街，區別只是什麼時候死，死在什麼地方罷了。
思維繼續發散，張楚憶起，靈宗入門之後，玉山坊張氏祖宅宗祠層巒疊嶂的靈位前，他曾問過阿公，為何居南州？
靈宗對張氏，不管是曾經的張氏，還是現在的祖孫，並不差的。
宗門內，更有始終站在他們一方的神變山一脈，亦有祖輩留下的遺澤，不比南州安全，不比南州方便修行？
若是在靈宗山門內長大，張楚又何必等到十八歲方才入門修行，不能跟那些下宗、家族子弟一樣，從小開始打下雄厚基礎，入門後一飛沖天嗎？
當時，在張楚問出來後，阿公在祖宗靈位前，陷入了恍惚。
他說：「阿公也不知道啊，就是覺得在南州自在，活著舒心。」
張楚雕刻的手滯了一下，似是在踟躕，正在刻著的線條，當曲還是當直？
恰似他腦海中疑惑，誰對，誰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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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狗王的推斷，張玉的實證，是對？
還是，阿公冥冥之中的感應，本能的選擇，是對？
片刻後，張楚搖了搖頭，晃去了雜念，手上靈力吞吐，雕刻繼續。
與此同時，老狗王的音容，重新在腦海中浮現了出來。
張楚問：「老狗，在南州城呆得好好的，徒子徒孫伺候著，狗子狗孫圍繞著，不好嗎？幹嘛著折騰這麼一趟。」
張狗剩說：「老奴也說不清楚，就是覺得人變多了，擠得慌，就想著乾脆落葉歸根，求個死得清淨。」
張楚再問：「你馬上要死了，還有什麼遺願未了嗎？」
張狗剩渾濁的雙眼亮了一下，吃力地抬手比劃：「我想要一個靈位，這個樣式的————」
簌簌簌簌————
木屑繼續飛揚，靈位在張楚手中成型，造型古樸，樣式大氣。
這個樣式，張楚見過。
十里長坡上，老人蹣跚走出，頂著漫天星光，直面金丹真君時，懷中曾抱！
張楚沒想到，當時還在狗媽肚子裡的張狗剩，竟然能將之清晰地形容出來，渴求想要。
畢竟，這是上一個一千年，青陽山族地還在時，張氏族人的靈位，樣式與當今有別。
「真是可惜了————」
張楚遺憾一嘆，指尖靈力吞吐，在靈位上開始書寫。
老狗王張狗剩，天生靈覺，母胎開慧，又生來親近張氏，可惜生不逢時，正值張氏風雨飄搖，若是不然，它的成就，未必會比張玉身旁的老龜弱上分毫。
刻罷，起身，張楚將靈位擺在半截樹樁上，行了一個半禮。
靈位上書：
【張氏門下張狗剩之靈】
行畢，張楚伸手在靈位上一拍，整個靈位沒入樹樁中不見。
「走了。」
他一招手，手持碧玉杖，上挑煉妖壺，轉身下得山丘。
細腰連忙跟上，跑出數步，停頓了一下，回頭兩隻前爪合攏給老狗王拜了拜，算是謝師禮，隨即「汪汪」地跟了上去。
一日後，傍晚時分，南州城外。
張楚止步，望向前方熟悉的城池，露出緬懷之色，憶起了一別南州城那日。
當時渡世金船上，阿公咧開嘴笑，各種東西不要錢地往上擲，一趟離別，生生變成了進貨。
張楚憶起那一幕，嘴角一咧，露出笑意來。
明明就發生在不久前，現在回想起來，竟有恍如隔世之感。
隨即，張楚抬頭，往上浮於南州城上數百丈高處，洶湧聚散無常，為晚照染上絢爛色彩的層雲。
這一幕，比之前單純回憶，更讓人覺得恍如隔世。
那裡，才是真正的南州坊。
南州坊，並不是張楚想像的，打造一個城中之城，分明是一座空中坊市。
它就那麼堂而皇之地懸在南州城上空，俗世凡人，窮極目力不可見；
修行中人，靈力過眼，便能照見空中坊市。
張楚眯著眼睛，凝望過去。
只見得，層雲之上，建築錯落，陣法靈光隱現，一道道遁光進出不斷，生機勃勃模樣。
看著看著，張楚恍惚了一下，仿佛看到了一座空中園林，舞榭歌台，歌舞不曾休。
今日之南州坊，昔日之空中園林，在他眼前重合在了一起。
「真是————巧啊。」
張楚扯了扯嘴角，從碧玉杖上摘下煉妖壺，把壺掛腰間，碧玉杖擲給了細腰。
細腰早有準備地躍起，半空中叼住碧玉杖，穩穩地落地。
「按我說的做，完成後，再進城來找我。」
張楚摸了摸細腰的腦袋，再拍了拍它的屁股。
細腰連連點頭，撒歡幾地跑遠，尋了一個空曠無人處，將碧玉杖插在地上，趴臥下來等天黑。
目送它離開後，張楚收回目光，舉步入南州————
夕陽西下，靈宗山門外，玉山坊六層，天穹玉頂，張氏祖宅。
「砰！！」
祠堂的門被重重地摔上，阿公氣沖沖地大踏步走出來，邊走邊罵罵咧咧著。
叢江籠著手立在祠堂外頭，目光低垂頭髮垂落如長老了的蔥葉，扎紮實實地堵住耳朵，主打一個看不見，聽不著。
「叢伯，別裝死狗了，準備出門吧。」
叢伯頭上的蔥葉縮回去，重新變回頭髮模樣，笑呵呵地問道：「少爺，忙好了？」
阿公沒好氣地道：「忙什麼忙？
不是想著娃兒在外面拼搏，我這老胳膊老腿的也幫不上，這兩天不知道咋回事，見天的眼皮直跳，怕是沒好事，只能在家裡求著祖宗多保佑保佑，瞅著看哪個有靈，給多上兩炷香不是？」
在他說到「哪個有靈」的時候，叢伯眼中不由得閃過一道精光。
偏偏，巧合得很，阿公恰在那時自個兒左腳踩右腳的把鞋子踩掉了，低頭整理鞋子，正好沒看到。
等他再抬頭，叢伯又恢復了笑眯眯的模樣，問道：「那少爺看出來了沒有？」
阿公扭頭「呸」地一聲，一口濃痰吐到祠堂門口，不滿地道：「沒一個頂用的，我杵那問也問了，求也求了，罵了罵了，一個吭聲的都沒有，氣死我了，早晚全給劈成柴刨出花，冬天給我燒火用。」
叢伯眼皮跳了跳，只能裝沒聽見。
這些話，阿公說得，他一個下人，卻聽不得。
阿公還沒解氣，繼續口沫橫飛：「叢伯你給評評理，我家老頭子腦子是不是有包，非說讓我當什麼守靈人，守了一輩子，也沒見它們顯個靈，你說，老頭子是不是又忽悠我？」
這理，叢伯可不敢評，直接當沒聽到，岔開話題問道：「那我們不帶祖宗靈位了？」
阿公一把扯開袍子，露出內里藏著的褡褳，拍著道：「帶，怎麼不帶，我全給打包上了。
應景時候，隨手摸一個出來拜，有用就多上兩炷香，沒用的話，當柴劈了燒火，就這麼定了。」
叢伯眼皮跳得更厲害了，也只能附和道：「好好好，都帶上最好。」
至於後半句，只能繼續裝聽不見。
「出發！」
阿公緊了緊袍子，包住搭褳，隨後大手一揮：「去南州！」
「感覺人變多了啊。」
張楚混在人群中向前，明明差不多到飯點了，街面上還是好多人。
耳中儘是南州土話，倒也鄉音親切，沿街叫賣的什麼面線糊、蚵仔煎、面煎粿、豆乾面份等等，更是從小吃到大的南州小吃。
且行且買且吃著，不自覺地就混了個肚圓，同樣不自覺地，走到了打銅巷。
他自小長大的竹篙厝就在打銅巷裡，巷子口，一個六十多歲的阿婆攙扶著一個乍看跟她差不多年齡的老婦，正迎面走來。
「，臭弟你回來了，張家阿哥呢？」
阿婆看到張楚眼前就是一亮，再看向他身後沒看到想見的人，眼神又是一黯。
「原來是劉婆婆。」
張楚熱情地打了聲招呼，這人他熟悉得很，正是巷口劉媒婆，其口中的「張家阿哥」自然就是阿公了。
劉媒婆不死心地問：「就你一個回來啊？」
張楚老實回答：「就我一個，我阿公沒回來。」
「哦，那沒事了，我繼續帶我阿母遛彎兒，你回吧。」
劉媒婆滿臉失望，瞬間對張楚沒興趣了，擺了擺手，攙扶著老婦繼續散步。
那是劉媒婆的阿母，看著真顯年輕。」
張楚自然不在乎劉媒婆的態度變化，早習慣了。
他熟門熟路地走到竹篙厝，一路不斷地跟街坊打著招呼，走到自家五腳距前，竟有口乾舌燥之感。
入內，行至天井處，一個虎頭虎腦的小子抱頭鼠竄而出，經過張楚身邊時候，還不忘喊一聲「傻子」。
緊隨小子後，一根拐杖飛來，好懸沒砸到張楚頭上。
「吃什麼蘿蔔糕，我看你像蘿蔔糕，還敢跑，有種你別回來。」
一個八十老婦中氣十足地叫罵著走過來，撿起地上拐杖，抬眼看到張楚。
她下意識整理滿頭白髮，期待地看向張楚。
類似之前劉媒婆的問答再次上演，老婦失望而回，背影處傳來嘟囔聲：「回頭跟你阿公說道說道，也不知道回來看看他老姐姐，沒良心的。
「得把家裡吃食藏好，老的沒良心的，小的也不是個好的，別回頭把我老閻家吃空了。」
張楚對著閻婆背影連聲道：「婆婆慢點，婆婆說得是，我一定跟阿公說。」
等閻婆背影消失在她家門口，張楚才穿過天井，推開自家正房的門走入其中，反手關上門，他再走到原本擺滿靈位此刻已然空蕩蕩的供桌前，轉過身坐到蒲團上，雙手自然垂落在膝蓋上。
下一刻，張楚臉上笑容消失，始終如常的臉色變得鐵青，垂在膝蓋的雙手，微微地顫抖。
他耳中，如又聽到了老狗王在彌留時的嘟囔：「人變多了，擠得慌。」
聲聲重複，漸至如洪鐘大呂一般，轟然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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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丘之巔，亂石穿空，落如雨下。
張楚坐在樹樁上，手上拿著一塊木頭，指尖靈力吞吐成刀，在木頭上切削雕刻。
在他身前，碧玉杖插在地上，上頭掛著煉妖壺；
在他身後，大小石塊依次落下，壘出一個個大大的石冢。
白犬細腰吐著舌頭，累得趴在張楚腳邊，時而抬頭看主人，時而望眼見石冢。
它剛剛「借神通一用」，壘出石冢來，下方埋的就是老狗王。
看到石冢安安靜靜的，下頭的老狗王沒有詐屍出來繼續表演那一套「門下走狗的自我修養」，細腰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放心了。
家養狗的地位，保住了。
卷不過，真的卷不過，死得太好了。
細腰一邊在心量面歡欣雀躍，一邊默默地揣摩學習老狗主的言行舉止，感覺就跟窺見了真經一般。
好好學，必須好好學。
一時間，細腰兩眼放空，沉浸在全身心的回憶與學習中，安靜了下來。
整個山丘之頂，只剩下張楚雕刻時，木屑洋洋灑灑而落的簌簌聲。
張楚的眼神一樣空洞，心思不曾放在手中雕刻上，望著眼前虛空，仿佛還能看到老狗王面露恐懼，顫聲提醒：「不要去南州！不要去！」
他想到，老狗王口中說的，張氏後裔在南州無法修行，又想到，張玉隕落在十里長坡，可他在南州時，就已經陷入了死局。
沒有十里長坡，也會有三里長街，區別只是什麼時候死，死在什麼地方罷了。
思維繼續發散，張楚憶起，靈宗入門之後，玉山坊張氏祖宅宗祠層巒疊嶂的靈位前，他曾問過阿公，為何居南州？
靈宗對張氏，不管是曾經的張氏，還是現在的祖孫，並不差的。
宗門內，更有始終站在他們一方的神變山一脈，亦有祖輩留下的遺澤，不比南州安全，不比南州方便修行？
若是在靈宗山門內長大，張楚又何必等到十八歲方才入門修行，不能跟那些下宗、家族子弟一樣，從小開始打下雄厚基礎，入門後一飛沖天嗎？
當時，在張楚問出來後，阿公在祖宗靈位前，陷入了恍惚。
他說：「阿公也不知道啊，就是覺得在南州自在，活著舒心。」
張楚雕刻的手滯了一下，似是在踟躕，正在刻著的線條，當曲還是當直？
恰似他腦海中疑惑，誰對，誰錯？
全網首發更新𝙏𝙒看書📕𝙨𝙝𝙪.𝙩𝙬
老狗王的推斷，張玉的實證，是對？
還是，阿公冥冥之中的感應，本能的選擇，是對？
片刻後，張楚搖了搖頭，晃去了雜念，手上靈力吞吐，雕刻繼續。
與此同時，老狗王的音容，重新在腦海中浮現了出來。
張楚問：「老狗，在南州城呆得好好的，徒子徒孫伺候著，狗子狗孫圍繞著，不好嗎？幹嘛著折騰這麼一趟。」
張狗剩說：「老奴也說不清楚，就是覺得人變多了，擠得慌，就想著乾脆落葉歸根，求個死得清淨。」
張楚再問：「你馬上要死了，還有什麼遺願未了嗎？」
張狗剩渾濁的雙眼亮了一下，吃力地抬手比劃：「我想要一個靈位，這個樣式的————」
簌簌簌簌————
木屑繼續飛揚，靈位在張楚手中成型，造型古樸，樣式大氣。
這個樣式，張楚見過。
十里長坡上，老人蹣跚走出，頂著漫天星光，直面金丹真君時，懷中曾抱！
張楚沒想到，當時還在狗媽肚子裡的張狗剩，竟然能將之清晰地形容出來，渴求想要。
畢竟，這是上一個一千年，青陽山族地還在時，張氏族人的靈位，樣式與當今有別。
「真是可惜了————」
張楚遺憾一嘆，指尖靈力吞吐，在靈位上開始書寫。
老狗王張狗剩，天生靈覺，母胎開慧，又生來親近張氏，可惜生不逢時，正值張氏風雨飄搖，若是不然，它的成就，未必會比張玉身旁的老龜弱上分毫。
刻罷，起身，張楚將靈位擺在半截樹樁上，行了一個半禮。
靈位上書：
【張氏門下張狗剩之靈】
行畢，張楚伸手在靈位上一拍，整個靈位沒入樹樁中不見。
「走了。」
他一招手，手持碧玉杖，上挑煉妖壺，轉身下得山丘。
細腰連忙跟上，跑出數步，停頓了一下，回頭兩隻前爪合攏給老狗王拜了拜，算是謝師禮，隨即「汪汪」地跟了上去。
一日後，傍晚時分，南州城外。
張楚止步，望向前方熟悉的城池，露出緬懷之色，憶起了一別南州城那日。
當時渡世金船上，阿公咧開嘴笑，各種東西不要錢地往上擲，一趟離別，生生變成了進貨。
張楚憶起那一幕，嘴角一咧，露出笑意來。
明明就發生在不久前，現在回想起來，竟有恍如隔世之感。
隨即，張楚抬頭，往上浮於南州城上數百丈高處，洶湧聚散無常，為晚照染上絢爛色彩的層雲。
這一幕，比之前單純回憶，更讓人覺得恍如隔世。
那裡，才是真正的南州坊。
南州坊，並不是張楚想像的，打造一個城中之城，分明是一座空中坊市。
它就那麼堂而皇之地懸在南州城上空，俗世凡人，窮極目力不可見；
修行中人，靈力過眼，便能照見空中坊市。
張楚眯著眼睛，凝望過去。
只見得，層雲之上，建築錯落，陣法靈光隱現，一道道遁光進出不斷，生機勃勃模樣。
看著看著，張楚恍惚了一下，仿佛看到了一座空中園林，舞榭歌台，歌舞不曾休。
今日之南州坊，昔日之空中園林，在他眼前重合在了一起。
「真是————巧啊。」
張楚扯了扯嘴角，從碧玉杖上摘下煉妖壺，把壺掛腰間，碧玉杖擲給了細腰。
細腰早有準備地躍起，半空中叼住碧玉杖，穩穩地落地。
「按我說的做，完成後，再進城來找我。」
張楚摸了摸細腰的腦袋，再拍了拍它的屁股。
細腰連連點頭，撒歡幾地跑遠，尋了一個空曠無人處，將碧玉杖插在地上，趴臥下來等天黑。
目送它離開後，張楚收回目光，舉步入南州————
夕陽西下，靈宗山門外，玉山坊六層，天穹玉頂，張氏祖宅。
「砰！！」
祠堂的門被重重地摔上，阿公氣沖沖地大踏步走出來，邊走邊罵罵咧咧著。
叢江籠著手立在祠堂外頭，目光低垂頭髮垂落如長老了的蔥葉，扎紮實實地堵住耳朵，主打一個看不見，聽不著。
「叢伯，別裝死狗了，準備出門吧。」
叢伯頭上的蔥葉縮回去，重新變回頭髮模樣，笑呵呵地問道：「少爺，忙好了？」
阿公沒好氣地道：「忙什麼忙？
不是想著娃兒在外面拼搏，我這老胳膊老腿的也幫不上，這兩天不知道咋回事，見天的眼皮直跳，怕是沒好事，只能在家裡求著祖宗多保佑保佑，瞅著看哪個有靈，給多上兩炷香不是？」
在他說到「哪個有靈」的時候，叢伯眼中不由得閃過一道精光。
偏偏，巧合得很，阿公恰在那時自個兒左腳踩右腳的把鞋子踩掉了，低頭整理鞋子，正好沒看到。
等他再抬頭，叢伯又恢復了笑眯眯的模樣，問道：「那少爺看出來了沒有？」
阿公扭頭「呸」地一聲，一口濃痰吐到祠堂門口，不滿地道：「沒一個頂用的，我杵那問也問了，求也求了，罵了罵了，一個吭聲的都沒有，氣死我了，早晚全給劈成柴刨出花，冬天給我燒火用。」
叢伯眼皮跳了跳，只能裝沒聽見。
這些話，阿公說得，他一個下人，卻聽不得。
阿公還沒解氣，繼續口沫橫飛：「叢伯你給評評理，我家老頭子腦子是不是有包，非說讓我當什麼守靈人，守了一輩子，也沒見它們顯個靈，你說，老頭子是不是又忽悠我？」
這理，叢伯可不敢評，直接當沒聽到，岔開話題問道：「那我們不帶祖宗靈位了？」
阿公一把扯開袍子，露出內里藏著的褡褳，拍著道：「帶，怎麼不帶，我全給打包上了。
應景時候，隨手摸一個出來拜，有用就多上兩炷香，沒用的話，當柴劈了燒火，就這麼定了。」
叢伯眼皮跳得更厲害了，也只能附和道：「好好好，都帶上最好。」
至於後半句，只能繼續裝聽不見。
「出發！」
阿公緊了緊袍子，包住搭褳，隨後大手一揮：「去南州！」
「感覺人變多了啊。」
張楚混在人群中向前，明明差不多到飯點了，街面上還是好多人。
耳中儘是南州土話，倒也鄉音親切，沿街叫賣的什麼面線糊、蚵仔煎、面煎粿、豆乾面份等等，更是從小吃到大的南州小吃。
且行且買且吃著，不自覺地就混了個肚圓，同樣不自覺地，走到了打銅巷。
他自小長大的竹篙厝就在打銅巷裡，巷子口，一個六十多歲的阿婆攙扶著一個乍看跟她差不多年齡的老婦，正迎面走來。
「，臭弟你回來了，張家阿哥呢？」
阿婆看到張楚眼前就是一亮，再看向他身後沒看到想見的人，眼神又是一黯。
「原來是劉婆婆。」
張楚熱情地打了聲招呼，這人他熟悉得很，正是巷口劉媒婆，其口中的「張家阿哥」自然就是阿公了。
劉媒婆不死心地問：「就你一個回來啊？」
張楚老實回答：「就我一個，我阿公沒回來。」
「哦，那沒事了，我繼續帶我阿母遛彎兒，你回吧。」
劉媒婆滿臉失望，瞬間對張楚沒興趣了，擺了擺手，攙扶著老婦繼續散步。
那是劉媒婆的阿母，看著真顯年輕。」
張楚自然不在乎劉媒婆的態度變化，早習慣了。
他熟門熟路地走到竹篙厝，一路不斷地跟街坊打著招呼，走到自家五腳距前，竟有口乾舌燥之感。
入內，行至天井處，一個虎頭虎腦的小子抱頭鼠竄而出，經過張楚身邊時候，還不忘喊一聲「傻子」。
緊隨小子後，一根拐杖飛來，好懸沒砸到張楚頭上。
「吃什麼蘿蔔糕，我看你像蘿蔔糕，還敢跑，有種你別回來。」
一個八十老婦中氣十足地叫罵著走過來，撿起地上拐杖，抬眼看到張楚。
她下意識整理滿頭白髮，期待地看向張楚。
類似之前劉媒婆的問答再次上演，老婦失望而回，背影處傳來嘟囔聲：「回頭跟你阿公說道說道，也不知道回來看看他老姐姐，沒良心的。
「得把家裡吃食藏好，老的沒良心的，小的也不是個好的，別回頭把我老閻家吃空了。」
張楚對著閻婆背影連聲道：「婆婆慢點，婆婆說得是，我一定跟阿公說。」
等閻婆背影消失在她家門口，張楚才穿過天井，推開自家正房的門走入其中，反手關上門，他再走到原本擺滿靈位此刻已然空蕩蕩的供桌前，轉過身坐到蒲團上，雙手自然垂落在膝蓋上。
下一刻，張楚臉上笑容消失，始終如常的臉色變得鐵青，垂在膝蓋的雙手，微微地顫抖。
他耳中，如又聽到了老狗王在彌留時的嘟囔：「人變多了，擠得慌。」
聲聲重複，漸至如洪鐘大呂一般，轟然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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