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空襲過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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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襲過後的那個晚上,郟縣城沒人睡得著。

  哭了一夜的,喊了一夜的,守著屍首坐了一夜的。

  徐家藥鋪也亮了一夜燈。前前後後抬進來二十多個傷員,輕傷的包紮完就走了,重傷的留下來——斷腿的、血氣胸的孩子、還有三個被彈片炸穿了肚子的。

  徐茂源開方子、針灸、處理輕傷。徐平安主刀,取彈片、縫合、止血。鐵蛋遞東西、抬人、熬藥。王秀蘭燒熱水,煮紗布,還得盯著門,防著有人趁亂搶東西。

  四個人熬了一宿。天快亮的時候,最後一個傷員才處理完。

  徐平安從後面那間清理出來的小屋裡走出來,靠在門框上喘氣。灰布大褂上全是血,紅一塊黑一塊的,手也全是血,指甲縫裡都是,洗了好幾遍洗不掉。

  「咋樣?」王秀蘭端了一碗熱水過來。

  「都救過來了。」徐平安接過碗一口喝完,抹了抹嘴,「三個腹部貫通傷的暫時穩住了。能不能活,看今晚。感染關過了才算真沒事。」

  王秀蘭點了點頭,沒說話。她懂。藥房幹了三十年,這些她都懂。沒有抗生素,沒有無菌環境,能不能活,全看命。

  徐茂源坐在堂屋藤椅上閉著眼。老人熬了一宿,臉色白得嚇人,鬍子上還沾著藥渣。

  「爹,您去歇會兒。」

  「沒事。」徐茂源睜開眼擺擺手,「老骨頭,撐得住。」他頓了頓,看向窗外。

  天蒙蒙亮了。空氣里還是那股焦糊味和血腥味,散不掉。

  「收拾東西。」老人說,「今天就走。」

  「今天?」王秀蘭愣了一下,「您不說明天嗎?」

  「計劃趕不上變化。」徐茂源搖頭,「昨天那輪轟炸,日本人肯定還會來。郟縣離許昌太近,許昌一丟,郟縣就是下一個。多待一天多一分險。」

  徐平安沉默了一下,點頭:「行。我現在去套車,再去糧店看看,能買多少買多少。」

  「我跟你一起去。」王秀蘭說,「我去談價。你嘴笨,說不過那些奸商。」

  徐平安看了她一眼:「……行。」

  鐵蛋舉手:「我也去!」

  「你在家歇著。」徐平安瞪他,「你剛好利索,再折騰又倒了怎麼辦?」

  「我沒事!」鐵蛋拍胸脯,「我年輕,恢復快。多個人多雙手,搬東西也行。」

  徐平安還想說什麼,徐茂源擺了擺手:「讓他去。趁這個機會,讓他看看這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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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爺爺說得對!」鐵蛋立刻順杆爬。

  徐平安無奈地看了他一眼:「行吧。老實點,別亂跑。」

  「放心吧爸!」

  四個人分了工。徐茂源留在藥鋪整理藥材,哪些帶,哪些賣,哪些留著給傷員用。徐平安去後院套馬車,原主家唯一的一匹馬,老得牙都快掉光了,但總比沒有強。車是輛舊板車,兩邊沒棚子,風吹日曬的。王秀蘭和鐵蛋去糧店。

  出了門鐵蛋才發現,昨天的轟炸比他想像的嚴重。

  半條東街都毀了。房子塌了一大片,木頭架子焦黑,還冒著煙。街上到處是碎瓦礫、碎玻璃,還有碎布片碎鞋子什麼的。幾個穿灰軍裝的兵在街上來回走,不是救人的,是維持秩序的,手裡拿著槍,看誰不順眼就踹一腳。街邊牆根底下擺了一排屍體,破蓆子蓋著,一個挨一個,看不到頭。

  有老人,有女人,有孩子。

  鐵蛋拳頭攥緊了。指甲掐進掌心,有點疼。

  他沒說話。

  王秀蘭拉了他一把:「快走,別盯著看。看久了人就軟了。」


  糧店在西街,叫福盛糧行。門關著,門板封得嚴嚴實實。王秀蘭上前拍門,拍得啪啪響。

  「有人嗎?開門!買糧!」

  拍了好幾下,裡面才傳來一個哆哆嗦嗦的聲音:「誰……誰啊?」

  「買糧的!」王秀蘭喊,「開門!有生意不做啊?」

  「不……不做了!」裡面的聲音帶著哭腔,「糧都被當兵的搶光了!沒糧了!」

  「少來這套!」王秀蘭冷笑一聲,「福盛糧行的王老闆,我認識你!你家地窖里藏著多少糧,別以為我不知道!開門!再不開門,我喊當兵的過來了啊!」

  裡面沉默了幾秒。然後門嘩啦一聲開了一條縫。

  王老闆探出半個腦袋,臉色煞白,左右看了看,見只有王秀蘭和鐵蛋兩個人,才鬆了口氣。

  「我的姑奶奶,你小聲點!」他趕緊把倆人讓進來,又砰地一聲關上門,「你是真不怕招兵啊!」

  王秀蘭拍了拍身上的土,一臉鎮定:「怕啥?我就是來買糧的,又不是來搶糧的。多少錢一斤?」

  王老闆苦著臉:「大妹子,不是我不賣給你。真不多了……昨天當兵的剛扛走二十袋,剩下的我還得留著自己家吃呢……」

  「少廢話。」王秀蘭開門見山,「小米,多少錢?」

  王老闆伸出五個手指頭。

  「五毛?」鐵蛋愣了一下。五毛一斤小米?擱哪兒都不便宜啊。

  「五毛?」王老闆苦笑,「小兄弟,你做夢呢?五塊!」

  「五塊?!」鐵蛋眼睛都瞪圓了,「五塊錢一斤?!你搶錢啊!」

  「搶錢?」王老闆搖了搖頭,「小兄弟,你是真不知道外頭啥情況。五塊錢一斤,還是我看在跟你爹熟的份上。昨天下午就漲到四塊了,今天——我跟你說,再過兩天,十塊錢你都買不著。」

  鐵蛋倒抽一口冷氣。

  王秀蘭的臉色也沉了下來。她有心理準備,但也沒想到這麼貴。

  「白面呢?」

  「八塊。」

  「紅薯干?」

  「三塊。」

  王秀蘭深吸一口氣。貴。太貴了。但再貴也得買。

  「小米四十斤,紅薯干四十斤,白面二十斤。」她乾脆利落,「多少錢?」

  王老闆算了算:「四十斤小米二百,四十斤紅薯干一百二,二十斤白面一百六……一共四百八十塊。」

  四百八十塊。鐵蛋在心裡算了算,他們家總共才八十多塊大洋。這一下就得四百八十塊?

  「王叔,」王秀蘭笑了笑,但笑意不達眼底,「您這價喊得也太狠了。咱們兩家街坊鄰居這麼多年了,您給個實價。」

  「妹子,這就是實價!」王老闆一臉委屈,「真不是我黑你,外面都這價。我這糧也是拿錢進的……」

  「行了行了。」王秀蘭打斷他,「我也不跟您繞彎子。五十塊大洋,小米六十斤、紅薯干四十斤、白面二十斤。行就行,不行我就走。」

  五十塊?王老闆頭搖得像撥浪鼓:「不行不行不行!五十塊連四十斤小米都買不了!」

  「您那糧放著也是放著。」王秀蘭慢悠悠地說,「等日本人來了,或者當兵的再來征一次,您那糧還能剩下多少?與其被搶了,還不如換倆錢實在。您說呢?」

  王老闆不說話了。低著頭,眼珠子轉來轉去。王秀蘭也不催他,就那麼站著,雙手抱胸。

  過了好半天,王老闆咬了咬牙:「六十塊!六十塊,就按你說的數!少一分都不行!」

  「五十五。」王秀蘭砍價,「多一分我都不拿。」

  「五十八!」

  「五十五。」王秀蘭轉身就走,「您自己慢慢琢磨吧,我去別家看看。」

  「哎哎哎——」王老闆趕緊拉住她,「行行行,五十五!五十五就五十五!我的姑奶奶,您可真能砍價!」

  王秀蘭回過頭,笑了:「成交。」

  鐵蛋站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他娘……也太厲害了。四百八十塊的東西愣是砍到了五十五?

  等等。他忽然反應過來。王老闆說的「五塊」是法幣,貶值貶得厲害。王秀蘭給的是銀元,硬通貨。一塊銀元頂十塊法幣都不止。難怪王老闆肉疼但還是答應了。

  這年頭,銀元比啥都好使。

  「裝車。」王秀蘭一揮手。

  王老闆心疼得直咧嘴,但還是讓夥計從地窖里把糧搬出來,一袋一袋裝上鐵蛋推來的小車。六十斤小米、四十斤紅薯干、二十斤白面,整整一百二十斤糧食。

  鐵蛋推著車,沉甸甸的,心裡卻踏實。

  臨走的時候,王秀蘭又從兜里摸出兩塊銀元塞給王老闆:「王叔,再搭點東西。鹽、醬油、醋,有蠟燭嗎?多給幾根。」

  王老闆接過銀元嘆了口氣:「行吧行吧,都給你拿上。」他轉身去後面,抱出來一小包鹽、兩瓶醬油、一瓶醋,還有一捆蠟燭。

  「妹子,」他壓低聲音,「你們這是……要走啊?」

  王秀蘭沒承認也沒否認,只是笑了笑:「這不鬧災嘛,去鄉下親戚家躲躲。」

  王老闆看了她一眼,沒再追問。只是嘆了口氣,搖了搖頭:「走吧走吧……這郟縣,是沒法待了。」

  回到藥鋪,徐平安已經把馬車套好了。那匹馬老得不行,毛都掉了一半,站在那兒懶洋洋地甩尾巴。車是輛破板車,車軲轆都有點歪了。但總比沒有強。

  「糧買回來了?」徐平安迎上來。

  「嗯。」王秀蘭點頭,「一百二十斤,五十五塊大洋。」

  徐平安挑了挑眉:「可以啊你。這價錢,我還以為得八十塊打底呢。」

  「那是。」王秀蘭一臉得意,「跟我砍價,他還嫩點。」

  鐵蛋在旁邊連連點頭:「娘,你太牛了!我都看傻了!」

  「去去去。」王秀蘭笑著拍了他一下,「趕緊幫忙裝車。去看看你爺爺收拾得咋樣了。」

  「哎!」

  鐵蛋跑進藥鋪。徐茂源正在櫃檯上算帳,面前擺了一攤東西,有藥材,有古玩,有字畫,還有幾件銀器。

  「爺爺,這是……」

  「沒用的,都賣了。」徐茂源頭也不抬,「帶著也是累贅,不如換成錢和糧。」

  鐵蛋拿起一件玉鐲子看了看。水頭很好,綠油油的,看著就值錢。

  「這也賣?」

  「賣。」徐茂源很乾脆,「再好的玉也不能當飯吃。路上餓了,你總不能啃鐲子吧?」

  鐵蛋想了想,也是。亂世裡頭,黃金白銀是硬通貨。古玩字畫?太平年間才值錢的玩意兒。真到了逃荒路上,一塊窩頭比一件古董管用。

  「那藥呢?」鐵蛋又問,「藥賣不賣?」

  「好藥都留著。」徐茂源說,「常用的、便宜的賣一部分。路上真要用藥,咱們空間裡有的是。但明面兒上,得做出一副家底不多的樣子,不然招人惦記。」

  鐵蛋恍然大悟。對哦,他們有空間,空間裡有一整個藥房。他想起空間裡那面頂到天花板的藥櫃,一格一格的,拉開全是碼得整整齊齊的藥材,還有成卷的紗布、成盒的繃帶。心裡稍微踏實了點。

  但外人不知道。表面上,他們就是普通的逃荒人家,帶不了多少東西。

  「高,爺爺您真高。」鐵蛋豎大拇指。

  徐茂源笑了笑,沒說話。他放下筆,把那幾件古玩用一塊舊布包好,擱到櫃檯底下。

  「這些東西,等安定下來再說。現在沒人接得住。」

  鐵蛋一愣:「沒人接得住?」

  「城裡富戶早跑光了,剩下的連飯都吃不上,誰還有閒錢買玉?」徐茂源搖了搖頭,「能換倆銀元的,我早就換了。這些帶上是累贅,賣了沒人要,先放著吧。」

  鐵蛋張了張嘴,沒說話。他忽然明白,爺爺之前說的「都賣了」,其實是在寬他的心。真正的意思是,能賣的都賣了,賣不掉的也不強求。

  老人心裡比誰都清楚。

  就在這時——

  「咚咚咚。」

  有人敲門。鐵蛋去開門。門外站著的,是隔壁張嬸。

  張嬸眼睛紅紅的,顯然剛哭過。她懷裡抱著一個布包,站在門口,局促不安地搓著手。

  「張嬸?」鐵蛋愣了一下,「您咋來了?」

  「鐵蛋啊……」張嬸的聲音哽咽,把手裡的布包往前一遞,「你……你爹在家不?我拿這個來,想求你們個事兒。」

  布包打開一角,露出裡面一隻銀鎖——舊了,但成色很好,一看就是傳家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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