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空襲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警報聲響起來的時候,整個郟縣城炸了鍋。

  哭喊聲、叫罵聲、孩子的啼哭聲、門板哐當倒地的聲音,混成一片,像一鍋煮開了的粥。

  街上的人亂跑,像沒頭蒼蠅似的,東撞一頭西撞一頭。有人往屋裡跑,有人往城外跑,還有人直接蹲在牆根底下,抱著腦袋抖。

  「快!趴下!「

  徐平安一把拽住鐵蛋,另一隻手扶住老爺子,王秀蘭緊緊跟在旁邊,四個人連滾帶爬地衝到院子最裡面的牆角。

  那地方靠著土坯牆,上面有個老槐樹遮著,相對安全點。

  徐平安把老爺子按在地上,又把王秀蘭和鐵蛋按下來,自己趴在最外面,背對著天空,像一隻老母雞護著崽。

  「都趴著!別動!把頭埋低點!「

  嗡嗡聲越來越近了。

  近到能聽見機翼劃破空氣的聲音,近到能感覺到地面在微微震動。

  鐵蛋趴在地上,臉貼著冰涼的黃土,心臟「咚咚咚「跳得快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他長這麼大,從來沒見過真的轟炸機。

  只在電影裡見過。

  只在紀錄片裡見過。

  隔著一層屏幕,跟身臨其境——完全是兩碼事。

  他能聞到塵土的味道,能聽到旁邊人急促的喘氣聲,能感覺到爹的後背就在他頭頂上方,像一堵牆。

  然後——

  「嗤——轟!!!「

  第一顆炸彈炸了。

  就在離他們不遠的地方。

  「轟隆「一聲,天崩地裂。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𝔗𝔚看書📕𝔰𝔥𝔲.𝔱𝔴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地面猛地往上一顛,鐵蛋的牙都差點磕在地上。一股熱浪卷著塵土撲面而來,嗆得他直咳嗽。耳朵里「嗡「的一下,什麼都聽不見了。

  緊接著——

  「轟!轟!轟!「

  第二顆,第三顆,第四顆……

  爆炸聲連成了一片,像打雷,比雷還響。整座縣城都在顫抖,牆頭上的土嘩嘩往下掉,老槐樹的葉子被震得簌簌往下落,落了人一身。

  鐵蛋死死閉著眼睛,把臉埋進臂彎里。

  他腦子裡一片空白。

  沒有醫術,沒有空間,沒有穿越者的優越感。

  只有恐懼。

  原始的、本能的恐懼。

  在從天而降的炸彈面前,人跟螞蟻沒區別。

  不知道過了多久。

  也許是一分鐘。

  也許是一個世紀。

  爆炸聲漸漸稀了,遠了。

  嗡嗡聲也慢慢小了下去——飛機飛走了。

  又過了好一會兒,徐平安才抬起頭。

  他灰頭土臉的,臉上全是土,頭髮上還掛著樹葉。耳朵嗡嗡響,聽不清聲音。

  他晃了晃腦袋,回頭看了看身下的三個人。

  「爹?秀蘭?鐵蛋?你們沒事吧?「

  「沒事……「王秀蘭先抬起頭,臉色煞白,但眼神還穩,「我沒事。「

  「我也沒事。「徐茂源坐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咳嗽了兩聲,「老骨頭還扛得住。「

  鐵蛋最後一個爬起來的。

  他的腿有點軟,站起來的時候晃了一下。

  不是嚇得。

  是震的。

  他看了看四周。

  老槐樹還在,土坯牆還在,藥鋪的房子還在。

  ——他們運氣好,炸彈沒落在院子裡。

  但街上傳來的聲音,讓人頭皮發麻。

  哭聲。

  喊聲。

  呻吟聲。

  還有……東西燒焦的味道。

  鐵蛋爬到牆頭上,往外面看了一眼。

  只一眼。

  他就愣住了。

  東街口,剛才他們還經過的地方,已經成了一片廢墟。

  房子塌了,牆倒了,木頭冒著煙,火星子還在跳。地上橫七豎八地躺著人,有動的,有不動的。血淌在地上,流成了黑紅色的小溪。

  一個老太太坐在路邊,懷裡抱著個孩子,孩子的腦袋以一個奇怪的角度歪著。老太太不哭也不喊,就那麼坐著,嘴裡念念有詞,不知道在說什麼。

  不遠處,一個男人的腿被炸沒了,躺在地上抽搐,血噴得老高,跟噴泉似的。旁邊圍著幾個人,眼睜睜看著,沒人敢上前。

  鐵蛋的胃猛地一縮。

  他想吐。

  但他強行忍住了。

  因為他是醫生。

  因為他是急診科的醫生。

  因為見慣了血和死人,是急診科醫生的基本功。

  可他還是忍不住發抖。

  因為這些人不是躺在醫院急診室里的——他們是被炸成這樣的。是從天上掉下來的炸彈炸的。是活生生的人,前一秒還在走路說話,後一秒就沒了胳膊沒了腿。

  「鐵蛋!下來!「

  徐平安在下面喊他。

  鐵蛋從牆頭上跳下來,腿還是軟的。

  「爸……外面……外面好多人……「

  徐平安的臉色很難看。

  他當然知道外面什麼情況。

  他當過兵,雖然是和平年代的兵,但戰地急救的課他沒少上。他太清楚一顆炸彈炸在人群里是什麼效果了。

  「爹。「他轉向徐茂源,「咱們……救不救?「

  徐茂源站在院子當中,臉上全是土,鬍子上也掛著灰。老人的眼睛很紅,不知道是被煙燻的,還是別的什麼。

  他沉默了幾秒。

  然後說了兩個字:

  「救人。「

  「可是——「王秀蘭有點猶豫,「咱們藥鋪的藥……本來就不多了……而且,人太多了,咱們救不過來啊……「

  「救一個是一個。「徐茂源的聲音很沉,「能救多少,算多少。「

  他看了看王秀蘭,又補充了一句:

  「秀蘭,我知道你心疼藥。但藥是死的,人是活的。藥留著不用,那跟廢木頭片子有啥區別?「

  王秀蘭咬了咬嘴唇。

  她知道老爺子說的對。

  她就是……心疼。

  在藥房幹了三十年,每一片藥、每一根針,在她眼裡都是有數的。用掉一片,就少一片。

  但她也知道,這時候說「不救「,她說不出口。

  「行。「女人點了點頭,深吸一口氣,「救。但不能亂救——得有章法。平安,你帶上外傷藥和止血的東西,去最前面,救重傷的。鐵蛋,你打下手,幫忙遞東西、抬人。爹,您在藥鋪坐鎮,救那些能走過來的輕傷。我——「

  她頓了頓,飛快地盤算:

  「我在廚房燒熱水,煮紗布。另外,藥鋪的門得守著——別讓人趁亂搶東西。「

  幾句話,把四個人的活兒安排得明明白白。

  徐平安看了她一眼,眼裡閃過一絲佩服。

  自己這媳婦,平時看著就是個管帳的家庭婦女,真到了事兒上——比誰都穩。

  「行。就這麼辦。「徐茂源一錘定音,「行動。「

  四個人立刻動了起來。

  徐平安背上藥箱,鐵蛋拎著兩大包繃帶,兩個人衝出了院門。

  街上的慘狀,比鐵蛋從牆頭上看見的,還要觸目驚心。

  到處都是人。

  受傷的,沒受傷的,找孩子的,找老人的,哭的,喊的,亂成一團。

  空氣里瀰漫著血腥味、焦糊味、塵土味,還有一股……烤肉的味道。

  鐵蛋知道那是什麼味道。

  他強迫自己不去想。

  徐平安沖得很快,直奔那個斷腿的男人。那人還在抽,血還在噴,臉色已經白得像紙了,再晚兩分鐘,人就沒了。

  「讓一讓!讓一讓!醫生!「

  徐平安一邊喊一邊擠過去。

  周圍的人一聽是醫生,趕緊讓出一條道。

  徐平安蹲下來,先看了一眼傷口。

  左腿膝蓋以下,沒了。

  斷面不齊,血肉模糊,骨頭茬子都露出來了。

  是彈片削的。

  「止血帶!「徐平安伸出手。

  「來了!「鐵蛋立刻把止血帶遞過去。

  徐平安動作飛快,把止血帶扎在大腿根上,用力擰緊。

  血,終於止住了。

  周圍一片倒抽冷氣的聲音。

  就這麼……止住了?

  剛才還噴得跟噴泉似的,這麼兩下就不流了?

  徐平安沒空管他們怎麼想。他抬起頭,對旁邊幾個年輕小伙子說:

  「你們幾個,搭把手,把人抬到藥鋪去。東街口的徐家藥鋪。快!「

  那幾個小伙子愣了一下,立刻反應過來,七手八腳地抬起那個斷腿的男人,往藥鋪跑。

  徐平安又轉向下一個傷員。

  一個老太太,胳膊被炸傷了,血流了一身。但她不管自己的傷,抱著懷裡的孩子,一個勁兒地哭:

  「我的孫兒……我的孫兒……你醒醒啊……「

  那孩子閉著眼,臉色發青,額頭上一道大口子,血把半邊臉都糊住了。

  徐平安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鼻息。

  又摸了摸頸動脈。

  然後他搖了搖頭。

  「大姐,孩子……已經走了。「

  老太太愣住了。

  她低下頭,看著懷裡的孫兒,好像沒聽懂徐平安的話。

  「走了?「她喃喃地說,「去哪兒了?「

  徐平安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這種時候,任何安慰都是蒼白的。

  他只能拍了拍老太太的肩膀,然後轉向鐵蛋:

  「給她包紮一下胳膊。「

  「好。「

  鐵蛋蹲下來,給老太太處理傷口。老太太的胳膊傷得不輕,皮肉外翻,但她好像不知道疼似的,就那麼抱著孩子,一動不動。

  鐵蛋的手有點抖。

  不是因為傷口嚇人。

  是因為老太太的眼神。

  那種……空了的眼神。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穩住手,把繃帶一圈一圈地纏上去。

  就在這時——

  「醫生!醫生!救命啊!「

  一個女人抱著一個孩子沖了過來,噗通一聲跪在徐平安面前,磕頭磕得咚咚響:

  「醫生!救救我兒子!他被塌下來的牆砸了!您救救他!「

  徐平安低頭一看。

  那孩子也就五六歲的樣子,胸口塌下去一塊,呼吸急促,嘴唇發紫。

  ——血氣胸。

  徐平安的瞳孔縮了一下。

  這要是在醫院,立刻插管引流,就能救回來。

  但現在——

  他沒有胸腔閉式引流瓶,沒有無菌操作條件,甚至連個正經的手術刀都沒有。

  救,還是不救?

  救,可能救不活,還可能因為感染死得更快。

  不救,這孩子肯定死。

  徐平安沉默了一秒鐘。

  然後他把藥箱往地上一放,打開。

  「鐵蛋,拿注射器和針頭。再給我找根管子——什麼管子都行,越粗越好,要空心的。「

  「啊?「鐵蛋一愣,「管子?「

  「快去!「

  「哎!「

  鐵蛋轉身就往藥鋪跑。一邊跑一邊想:管子?哪兒有管子?

  忽然,他眼睛一亮。

  筆!

  毛筆的筆桿!

  竹子做的,中空的,粗細正合適!

  他衝進藥鋪,從櫃檯上抓起一把毛筆,拔下筆帽,掰掉筆頭,把中空的竹杆抽出來。

  「娘!毛筆桿能用不?!「

  王秀蘭正在煮紗布,探頭一看:「能用!趕緊拿去!用老白乾泡一下消毒!「

  鐵蛋抓過老白乾,往竹管里倒了倒,晃了晃,又倒出來。然後抓了幾根,轉身就往外跑。

  等他跑回去的時候,徐平安已經給孩子做了簡單的檢查。

  「爸,筆桿!「

  徐平安接過來,看了一眼。

  竹製,中空,管壁還算光滑。

  能用。

  他深吸一口氣。

  「按住他。「他對孩子母親說,「別讓他動。「

  女人哭著按住了孩子。

  徐平安手裡捏著一根針——就用普通的銀針,在火上燒了燒,算是消毒了。

  然後,他找准位置,一針扎了下去。

  「噗「的一聲。

  針尖刺入胸腔。

  一股帶著氣泡的血,立刻涌了出來。

  周圍的人「嘩「地一聲,都往後退了一步。

  扎胸口?

  這是救人還是殺人?

  徐平安沒管他們。他拔出針,迅速把竹管插了進去,然後用繃帶緊緊纏了幾圈,固定住。

  血,順著竹管往外流。

  咕嘟咕嘟的,還帶著氣泡。

  孩子的呼吸,慢慢平穩了下來。

  青紫的嘴唇,也慢慢有了點血色。

  女人驚呆了,連哭都忘了。

  周圍的人也驚呆了。

  剛才還快死的孩子……這就……活過來了?

  「神了……「

  「真是神醫啊……「

  「徐家藥鋪的少掌柜,這麼厲害?「

  議論聲此起彼伏。

  徐平安沒功夫聽這些。他擦了擦手上的血,對女人說:

  「把孩子抱到藥鋪去,我爹在那兒。記住,管子不能拔,千萬別碰。到了藥鋪,我爹知道怎麼辦。「

  「哎!哎!謝謝您!謝謝您大夫!「女人抱著孩子,千恩萬謝地往藥鋪跑。

  徐平安站起身,捶了捶腰。

  剛才蹲得太久,腿都麻了。

  他抬頭看了看四周。

  街上還有好多傷員。

  還有好多死人。

  還有好多哭喊聲。

  他救了兩個。

  但還有成百上千個等著救。

  「爸……「鐵蛋站在他旁邊,嗓子發緊,「這麼多人……「

  徐平安沒說話。

  他看了看遠處的天空。

  飛機已經飛走了。

  天空還是那個灰黃的天空。

  但地上的郟縣,已經不是剛才的郟縣了。

  「救吧。「徐平安說,聲音有點啞,「能救一個,是一個。「

  就在這時——

  「少掌柜的!徐少掌柜的!「

  一個人連滾帶爬地跑過來,是東街口雜貨店的夥計。

  「咋了?「

  「您快去看看吧!「夥計急得快哭了,「王掌柜……王掌柜被壓在鋪子底下了!還活著!但腿砸斷了,出不來!「

  徐平安眉頭一皺:「消防……不,有人去挖了嗎?「

  「挖了!都在挖!但房梁太沉了,搬不動!「

  徐平安二話不說,拎起藥箱就走:「帶路!「

  「哎!「

  鐵蛋跟在他爹後面,一邊跑一邊回頭看了一眼。

  夕陽西下。

  殘陽把郟縣城的斷壁殘垣,染成了一片血紅色。

  哭聲、喊聲、呻吟聲,在廢墟上空飄蕩。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1942年的河南,不光有饑荒。

  還有戰爭。

  還有炸彈。

  還有……從天而降的死亡。

  而他們一家四口,就站在這片廢墟當中。

  逃,必須逃。

  而且——要快。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