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征糧
「湯恩伯的兵？「
徐平安的眉頭一下子擰成了疙瘩。
老劉剛抱上大胖孫子，臉上的笑還沒褪乾淨，聽見這話，臉色「唰「地就白了。比他兒媳婦剛生完還白。
「征……征糧？「他聲音發抖，「前兒個不是剛征過嗎？怎麼又來？「
沒人回答他。
因為外面的動靜越來越大了。
腳步聲、吆喝聲、馬嘶聲、還有門板被砸得「咚咚「響的聲音，從街那頭一路傳過來，像潮水一樣，漫過整條東街。
徐茂源站在院子裡，側耳聽了聽，臉色沉得像鍋底。
「走，先回家。「老人低聲說，「這兒不是說話的地方。「
徐平安一把拉住老劉：「老劉，聽我一句——趕緊把糧食藏好，能藏多少藏多少。這幫兵，可不是講道理的。「
老劉嘴唇哆嗦著，一個勁兒地點頭，話都說不利索了：「哎……哎……謝謝您徐少掌柜的……謝謝您……「
徐家四口人沒再耽擱，匆匆出了裁縫鋪，往家走。
街上已經亂了。
家家戶戶都在關門閉戶，門板「哐當哐當「響成一片。剛才還在街上討飯的災民，這會兒全不見了——不知道躲哪兒去了。
只有幾個膽子大的，躲在牆角後頭偷偷往外看，眼睛裡全是恐懼。
「爹，「鐵蛋壓低聲音，「湯恩伯的兵……這麼嚇人？「
「河南四害，水旱蝗湯。「徐茂源的聲音發冷，「湯，就是湯恩伯。他的部隊，比蝗蟲還招人恨。「
鐵蛋倒吸一口冷氣。
他學歷史的時候聽過這個說法——「水旱蝗湯「是河南四大災害。水是黃河決口，旱是連年大旱，蝗是蝗蟲過境，湯就是湯恩伯的軍隊。
能跟洪水、旱災、蝗蟲並列……
那得遭恨到什麼程度？
「那他們征糧……是明搶？「鐵蛋又問。
徐茂源沒說話。
但他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說明問題。
王秀蘭走在最後，忽然加快兩步，走到徐平安旁邊，壓低聲音：
「平安，咱家還有多少糧食？「
徐平安飛快地盤算了一下：「兩袋小米，一袋白面，還有半袋紅薯干。加起來……也就一百來斤。「
「一百來斤。「王秀蘭皺著眉算了算，「咱們四個人，省著點吃，能撐倆月。可這幫兵要是來了……能給咱們留一半就算不錯。「
徐茂源走在最前面，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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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糧食不能留家裡。「
三個人都看向他。
老人繼續說：「秀蘭，回家以後，你把糧食分成三份。一份藏在炕洞子裡，一份埋在院角的老槐樹根底下，一份擺在明面兒上——就留二十斤紅薯干，看著寒酸點。「
王秀蘭眼睛一亮：「您是說——「
「明面上的，讓他們拿走。「徐茂源的聲音很穩，「藏起來的，是咱們的活命糧。「
「可是——「鐵蛋有點擔心，「萬一他們搜出來呢？「
「搜不出來。「徐茂源很肯定，「炕洞子在灶底下，常年燒火，灰厚得很，沒人會扒開看。老槐樹底下那地方，我埋了三十年了，除了我，沒人知道。「
鐵蛋不說話了。
他忽然意識到，爺爺雖然也是剛穿過來的，但爺爺跟他不一樣。
爺爺是老中醫，從小在這個時代長大，後來才去的BJ。對於民國年間的兵荒馬亂，他不是從書里看來的——是親身經歷過的。
所以他才這麼從容。
所以他才知道糧食該往哪兒藏。
所以他才知道，跟當兵的打交道，什麼該露，什麼該藏。
四個人快步走回藥鋪。
剛進院子，王秀蘭就手腳麻利地行動起來了。
「鐵蛋，過來搭把手！「
「哎！「
娘倆衝進廚房，掀開炕上的蓆子。土炕的一頭有個暗洞——是原主爺爺當年為了防土匪修的，裡頭鋪了油紙，正好放糧食。
王秀蘭把兩袋小米塞進去，又塞了半袋白面，然後用磚頭堵上，外麵糊上一層灶灰，拍了拍。
灰撲撲的，跟旁邊的炕面一模一樣，根本看不出來。
「行啊娘。「鐵蛋豎起大拇指，「你這手藝，不去盜墓可惜了。「
「去你的。「王秀蘭白了他一眼，手上動作沒停，「趕緊的，院角老槐樹底下還有一份。「
兩個人又扛著一袋白面、一小袋大米，跑到院角的老槐樹下。
樹很大，盤根錯節，樹根凸出來老高。王秀蘭在樹根旁邊摸了摸，找到一塊鬆動的磚頭，掀開，底下是個洞。
「還真有。「鐵蛋嘖嘖稱奇，「原主爺爺真能藏東西。「
「那可不。「王秀蘭把糧食放進去，又蓋上磚頭，用腳把周圍的土踩平，「亂世年頭，藏糧食的本事，比什麼都重要。「
她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土，左右看了看，滿意地點點頭。
「行了。明面兒上就留半袋紅薯干和幾斤雜麵。「她算得門兒清，「當兵的來了一看，這家窮得叮噹響，搜刮不出多少油水，也就懶得細搜了。「
鐵蛋看著他媽的樣子，忍不住笑。
三十年藥房主任，管了半輩子帳，精打細算是刻在骨頭裡的。別說藏糧食了，就是給她一支部隊，她也能給你管得明明白白。
正說著——
「砰！「
藥鋪的大門被人一腳踹開了。
「人呢？！都死哪兒去了？！「
一個粗嗓門炸了進來，震得房樑上的土都往下掉。
王秀蘭一把把鐵蛋推到槐樹後面：「躲好了！別出來！「
然後她拍了拍身上的土，捋了捋頭髮，臉上堆起一個恰到好處的笑容，大步朝前面走去。
一邊走一邊喊：
「來了來了！官爺！您稍等——「
鐵蛋躲在樹後面，偷偷探出頭往外看。
只見前院站著五六個當兵的。穿的是灰布軍裝，領口敞著，帽子歪戴著，一個個吊兒郎當的。為首的是個矮胖子，臉上一道疤，腰間別著一把盒子炮，手裡拎著個馬鞭，一臉兇相。
徐茂源已經站在堂屋門口了，拱手行了個禮：
「這位軍爺，不知大駕光臨，有失遠迎。敢問軍爺貴姓？「
那刀疤臉上下打量了徐茂源一眼，鼻子裡哼了一聲：
「免貴姓張，張連長。「他用馬鞭指了指藥鋪的招牌，「你就是這藥鋪的徐掌柜？「
「正是老朽。「徐茂源不卑不亢，「張連長裡面請，喝口茶？「
「少來這套。「張連長一擺手，馬鞭在手心抽了一下，「老子不是來喝茶的。奉上頭命令，征糧。每戶按人頭交，一人三升小米，交不齊的，按通匪論處。「
三升小米？
鐵蛋在樹後頭聽得倒抽一口冷氣。
三升就是將近四斤。四個人就是十六斤。現在是什麼年月？1942年的河南，糧價比金子還貴！一戶人家能有幾斤存糧就不錯了，一張嘴就要十六斤？
這哪是征糧，這是明搶。
徐茂源臉上的笑容沒變，但聲音沉了幾分：
「張連長，這……一戶三升，是不是多了點？咱們郟縣鬧災鬧了快兩年了，家家戶戶都沒餘糧啊……「
「少跟老子哭窮！「張連長眼睛一瞪，「鬧災鬧災，就你們河南人天天喊鬧災！鬧災你們還能開得起藥鋪？我看你這藥鋪里存的東西，夠吃一年的！「
他說著就要往裡闖。
「哎——軍爺軍爺！「
王秀蘭快步迎了上去，臉上堆著笑，手裡還端著一個藍布包。
「您別急著進去呀。我們家老爺子年紀大了，身體不好，經不起嚇。「她一邊說一邊把藍布包往張連長手裡塞，「軍爺大老遠來一趟，辛苦了。這是一點小意思，您拿著買碗茶喝。「
張連長捏了捏布包，感覺出裡面是幾塊銀元，臉色頓時緩和了幾分。
但他還是板著臉：「你誰啊？「
「我是徐家的兒媳婦。「王秀蘭笑得一臉誠懇，「軍爺，您看啊——我們家這情況，您也瞧見了。老爺子是個大夫，我男人是個教書的，家裡就幾間破房子、半袋紅薯干，真沒多少糧食。「
她指了指廚房裡露出來的半袋紅薯干，又指了指堂屋裡的擺設——都是舊家具，看著確實寒酸。
「您要是不信，您進去搜。「王秀蘭很大方地一擺手，「搜到多少，您都拿走。我們絕不含糊。「
張連長眯著眼看了她一會兒。
他心裡琢磨：這女人挺會來事兒，還給了好處。進去搜吧，也未必能搜出多少，還落個「搶老百姓「的名聲。不搜吧，又怕她蒙自己。
正猶豫著——
外面又傳來一陣喧鬧。
「連長！連長！「一個小兵跑進來，氣喘吁吁的，「西街那個王財主，把糧食都藏在地窖里了，弟兄們搜出來了！足足二十袋！您快去看看吧！「
張連長眼睛一亮。
二十袋！
那可是兩百多斤！比這破藥鋪油水大多了！
他立刻把徐家的事兒拋到了腦後，狠狠瞪了徐茂源一眼：
「算你們運氣好！老子今天沒空跟你們耗！告訴你們，三天之後，還得征一次！到時候交不齊，有你們好果子吃！「
說完一揮手：「走！「
一群兵呼啦啦地來，又呼啦啦地走了。
院子裡一下子安靜了。
靜得能聽見風吹樹葉的聲音。
鐵蛋從槐樹後面鑽出來，拍了拍胸口：「我的媽呀……可算走了……「
王秀蘭也鬆了一口氣，伸手抹了抹額頭上的汗。手心全是汗，濕乎乎的。
徐平安從堂屋後面走出來——他剛才一直藏在門後，手裡攥著一根擀麵杖，隨時準備動手。
「娘，您可真行。「徐平安看著自己媳婦，眼裡全是佩服，「幾句話就把他們打發走了。「
王秀蘭白了他一眼：「你懂啥。這種當兵的，都是欺軟怕硬的貨。你越跟他硬來，他越跟你較勁。給點好處，再給他找個更大的目標，他自然就走了。「
「可是——「鐵蛋有點擔心，「他說三天之後還要來征一次。「
「三天。「徐茂源沉吟了一下，抬頭看了看天。
天還是灰黃的，日頭偏西了，把影子拉得老長。
老人的臉色，慢慢沉了下去。
「三天太長了。「他緩緩說，「咱們等不了三天。「
三個人都看向他。
徐茂源的目光，從三個家人臉上一一掃過。
「今晚就收拾東西。「老人的聲音很沉，像一塊石頭砸在地上，「明天天不亮，就走。「
「現在？「徐平安愣了一下，「是不是太急了？咱還沒準備好呢。「
「來不及了。「徐茂源搖頭，「今天來的是一個連長，明天說不定就來個營長。後天——說不定日本人都到許昌了。郟縣守不住的。「
他頓了頓，語氣很重：
「多待一天，就多一分危險。「
王秀蘭咬了咬嘴唇，第一個點頭：「行。聽爹的。今晚就收拾。「
徐平安也點了點頭：「好。那我去套車，再去買兩袋糧——能買多少買多少。「
「糧恐怕不好買。「徐茂源說，「現在糧店都關了，糧價一天漲三回。「
「不好買也得買。「王秀蘭接過話茬，「錢是死的，糧是活的。到了路上，一塊銀元換不來一口吃的。家裡還有多少銀元？「
徐平安想了想：「原主攢了點，加上藥鋪柜上的，大概……八十多塊大洋。「
「八十多。「王秀蘭飛快地盤算，「拿五十塊買糧和路上用的東西。剩下三十塊，貼身藏著，當救命錢。「
她說得很快，很乾脆，一點不拖泥帶水。
鐵蛋站在旁邊，看著他爸媽、他爺爺三個人三言兩語就把逃荒的事兒定了，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感覺。
慌嗎？
慌。
怕嗎？
怕。
但不知道為什麼，看著這三個人——爺爺沉穩、爹果決、媽精明——他心裡又覺得，好像也沒那麼怕了。
一家子整整齊齊的。
還有空間。
還有一整個BJ診所的家底。
怕啥？
大不了……
大不了一路向南，走一步看一步。
就在這時——
遠處的天空，忽然傳來一陣「嗡嗡嗡「的聲音。
聲音很低，很遠，但越來越近，越來越響。
像一群巨大的馬蜂，從天邊壓過來。
徐茂源的臉色一下子變了。
「不好。「老人猛地抬頭，看向北邊的天空，「是日本人的飛機！「
話音未落——
「嗚——嗚——嗚——「
尖銳的防空警報聲，驟然劃破了郟縣縣城灰濛濛的天空。
徐平安的眉頭一下子擰成了疙瘩。
老劉剛抱上大胖孫子，臉上的笑還沒褪乾淨，聽見這話，臉色「唰「地就白了。比他兒媳婦剛生完還白。
「征……征糧？「他聲音發抖，「前兒個不是剛征過嗎？怎麼又來？「
沒人回答他。
因為外面的動靜越來越大了。
腳步聲、吆喝聲、馬嘶聲、還有門板被砸得「咚咚「響的聲音，從街那頭一路傳過來，像潮水一樣，漫過整條東街。
徐茂源站在院子裡，側耳聽了聽，臉色沉得像鍋底。
「走，先回家。「老人低聲說，「這兒不是說話的地方。「
徐平安一把拉住老劉：「老劉，聽我一句——趕緊把糧食藏好，能藏多少藏多少。這幫兵，可不是講道理的。「
老劉嘴唇哆嗦著，一個勁兒地點頭，話都說不利索了：「哎……哎……謝謝您徐少掌柜的……謝謝您……「
徐家四口人沒再耽擱，匆匆出了裁縫鋪，往家走。
街上已經亂了。
家家戶戶都在關門閉戶，門板「哐當哐當「響成一片。剛才還在街上討飯的災民，這會兒全不見了——不知道躲哪兒去了。
只有幾個膽子大的，躲在牆角後頭偷偷往外看，眼睛裡全是恐懼。
「爹，「鐵蛋壓低聲音，「湯恩伯的兵……這麼嚇人？「
「河南四害，水旱蝗湯。「徐茂源的聲音發冷，「湯，就是湯恩伯。他的部隊，比蝗蟲還招人恨。「
鐵蛋倒吸一口冷氣。
他學歷史的時候聽過這個說法——「水旱蝗湯「是河南四大災害。水是黃河決口，旱是連年大旱，蝗是蝗蟲過境，湯就是湯恩伯的軍隊。
能跟洪水、旱災、蝗蟲並列……
那得遭恨到什麼程度？
「那他們征糧……是明搶？「鐵蛋又問。
徐茂源沒說話。
但他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說明問題。
王秀蘭走在最後，忽然加快兩步，走到徐平安旁邊，壓低聲音：
「平安，咱家還有多少糧食？「
徐平安飛快地盤算了一下：「兩袋小米，一袋白面，還有半袋紅薯干。加起來……也就一百來斤。「
「一百來斤。「王秀蘭皺著眉算了算，「咱們四個人，省著點吃，能撐倆月。可這幫兵要是來了……能給咱們留一半就算不錯。「
徐茂源走在最前面，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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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糧食不能留家裡。「
三個人都看向他。
老人繼續說：「秀蘭，回家以後，你把糧食分成三份。一份藏在炕洞子裡，一份埋在院角的老槐樹根底下，一份擺在明面兒上——就留二十斤紅薯干，看著寒酸點。「
王秀蘭眼睛一亮：「您是說——「
「明面上的，讓他們拿走。「徐茂源的聲音很穩，「藏起來的，是咱們的活命糧。「
「可是——「鐵蛋有點擔心，「萬一他們搜出來呢？「
「搜不出來。「徐茂源很肯定，「炕洞子在灶底下，常年燒火，灰厚得很，沒人會扒開看。老槐樹底下那地方，我埋了三十年了，除了我，沒人知道。「
鐵蛋不說話了。
他忽然意識到，爺爺雖然也是剛穿過來的，但爺爺跟他不一樣。
爺爺是老中醫，從小在這個時代長大，後來才去的BJ。對於民國年間的兵荒馬亂，他不是從書里看來的——是親身經歷過的。
所以他才這麼從容。
所以他才知道糧食該往哪兒藏。
所以他才知道，跟當兵的打交道，什麼該露，什麼該藏。
四個人快步走回藥鋪。
剛進院子，王秀蘭就手腳麻利地行動起來了。
「鐵蛋，過來搭把手！「
「哎！「
娘倆衝進廚房，掀開炕上的蓆子。土炕的一頭有個暗洞——是原主爺爺當年為了防土匪修的，裡頭鋪了油紙，正好放糧食。
王秀蘭把兩袋小米塞進去，又塞了半袋白面，然後用磚頭堵上，外麵糊上一層灶灰，拍了拍。
灰撲撲的，跟旁邊的炕面一模一樣，根本看不出來。
「行啊娘。「鐵蛋豎起大拇指，「你這手藝，不去盜墓可惜了。「
「去你的。「王秀蘭白了他一眼，手上動作沒停，「趕緊的，院角老槐樹底下還有一份。「
兩個人又扛著一袋白面、一小袋大米，跑到院角的老槐樹下。
樹很大，盤根錯節，樹根凸出來老高。王秀蘭在樹根旁邊摸了摸，找到一塊鬆動的磚頭，掀開，底下是個洞。
「還真有。「鐵蛋嘖嘖稱奇，「原主爺爺真能藏東西。「
「那可不。「王秀蘭把糧食放進去，又蓋上磚頭，用腳把周圍的土踩平，「亂世年頭，藏糧食的本事，比什麼都重要。「
她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土，左右看了看，滿意地點點頭。
「行了。明面兒上就留半袋紅薯干和幾斤雜麵。「她算得門兒清，「當兵的來了一看，這家窮得叮噹響，搜刮不出多少油水，也就懶得細搜了。「
鐵蛋看著他媽的樣子，忍不住笑。
三十年藥房主任，管了半輩子帳，精打細算是刻在骨頭裡的。別說藏糧食了，就是給她一支部隊，她也能給你管得明明白白。
正說著——
「砰！「
藥鋪的大門被人一腳踹開了。
「人呢？！都死哪兒去了？！「
一個粗嗓門炸了進來，震得房樑上的土都往下掉。
王秀蘭一把把鐵蛋推到槐樹後面：「躲好了！別出來！「
然後她拍了拍身上的土，捋了捋頭髮，臉上堆起一個恰到好處的笑容，大步朝前面走去。
一邊走一邊喊：
「來了來了！官爺！您稍等——「
鐵蛋躲在樹後面，偷偷探出頭往外看。
只見前院站著五六個當兵的。穿的是灰布軍裝，領口敞著，帽子歪戴著，一個個吊兒郎當的。為首的是個矮胖子，臉上一道疤，腰間別著一把盒子炮，手裡拎著個馬鞭，一臉兇相。
徐茂源已經站在堂屋門口了，拱手行了個禮：
「這位軍爺，不知大駕光臨，有失遠迎。敢問軍爺貴姓？「
那刀疤臉上下打量了徐茂源一眼，鼻子裡哼了一聲：
「免貴姓張，張連長。「他用馬鞭指了指藥鋪的招牌，「你就是這藥鋪的徐掌柜？「
「正是老朽。「徐茂源不卑不亢，「張連長裡面請，喝口茶？「
「少來這套。「張連長一擺手，馬鞭在手心抽了一下，「老子不是來喝茶的。奉上頭命令，征糧。每戶按人頭交，一人三升小米，交不齊的，按通匪論處。「
三升小米？
鐵蛋在樹後頭聽得倒抽一口冷氣。
三升就是將近四斤。四個人就是十六斤。現在是什麼年月？1942年的河南，糧價比金子還貴！一戶人家能有幾斤存糧就不錯了，一張嘴就要十六斤？
這哪是征糧，這是明搶。
徐茂源臉上的笑容沒變，但聲音沉了幾分：
「張連長，這……一戶三升，是不是多了點？咱們郟縣鬧災鬧了快兩年了，家家戶戶都沒餘糧啊……「
「少跟老子哭窮！「張連長眼睛一瞪，「鬧災鬧災，就你們河南人天天喊鬧災！鬧災你們還能開得起藥鋪？我看你這藥鋪里存的東西，夠吃一年的！「
他說著就要往裡闖。
「哎——軍爺軍爺！「
王秀蘭快步迎了上去，臉上堆著笑，手裡還端著一個藍布包。
「您別急著進去呀。我們家老爺子年紀大了，身體不好，經不起嚇。「她一邊說一邊把藍布包往張連長手裡塞，「軍爺大老遠來一趟，辛苦了。這是一點小意思，您拿著買碗茶喝。「
張連長捏了捏布包，感覺出裡面是幾塊銀元，臉色頓時緩和了幾分。
但他還是板著臉：「你誰啊？「
「我是徐家的兒媳婦。「王秀蘭笑得一臉誠懇，「軍爺，您看啊——我們家這情況，您也瞧見了。老爺子是個大夫，我男人是個教書的，家裡就幾間破房子、半袋紅薯干，真沒多少糧食。「
她指了指廚房裡露出來的半袋紅薯干，又指了指堂屋裡的擺設——都是舊家具，看著確實寒酸。
「您要是不信，您進去搜。「王秀蘭很大方地一擺手，「搜到多少，您都拿走。我們絕不含糊。「
張連長眯著眼看了她一會兒。
他心裡琢磨：這女人挺會來事兒，還給了好處。進去搜吧，也未必能搜出多少，還落個「搶老百姓「的名聲。不搜吧，又怕她蒙自己。
正猶豫著——
外面又傳來一陣喧鬧。
「連長！連長！「一個小兵跑進來，氣喘吁吁的，「西街那個王財主，把糧食都藏在地窖里了，弟兄們搜出來了！足足二十袋！您快去看看吧！「
張連長眼睛一亮。
二十袋！
那可是兩百多斤！比這破藥鋪油水大多了！
他立刻把徐家的事兒拋到了腦後，狠狠瞪了徐茂源一眼：
「算你們運氣好！老子今天沒空跟你們耗！告訴你們，三天之後，還得征一次！到時候交不齊，有你們好果子吃！「
說完一揮手：「走！「
一群兵呼啦啦地來，又呼啦啦地走了。
院子裡一下子安靜了。
靜得能聽見風吹樹葉的聲音。
鐵蛋從槐樹後面鑽出來，拍了拍胸口：「我的媽呀……可算走了……「
王秀蘭也鬆了一口氣，伸手抹了抹額頭上的汗。手心全是汗，濕乎乎的。
徐平安從堂屋後面走出來——他剛才一直藏在門後，手裡攥著一根擀麵杖，隨時準備動手。
「娘，您可真行。「徐平安看著自己媳婦，眼裡全是佩服，「幾句話就把他們打發走了。「
王秀蘭白了他一眼：「你懂啥。這種當兵的，都是欺軟怕硬的貨。你越跟他硬來，他越跟你較勁。給點好處，再給他找個更大的目標，他自然就走了。「
「可是——「鐵蛋有點擔心，「他說三天之後還要來征一次。「
「三天。「徐茂源沉吟了一下，抬頭看了看天。
天還是灰黃的，日頭偏西了，把影子拉得老長。
老人的臉色，慢慢沉了下去。
「三天太長了。「他緩緩說，「咱們等不了三天。「
三個人都看向他。
徐茂源的目光，從三個家人臉上一一掃過。
「今晚就收拾東西。「老人的聲音很沉，像一塊石頭砸在地上，「明天天不亮，就走。「
「現在？「徐平安愣了一下，「是不是太急了？咱還沒準備好呢。「
「來不及了。「徐茂源搖頭，「今天來的是一個連長，明天說不定就來個營長。後天——說不定日本人都到許昌了。郟縣守不住的。「
他頓了頓，語氣很重：
「多待一天，就多一分危險。「
王秀蘭咬了咬嘴唇，第一個點頭：「行。聽爹的。今晚就收拾。「
徐平安也點了點頭：「好。那我去套車，再去買兩袋糧——能買多少買多少。「
「糧恐怕不好買。「徐茂源說，「現在糧店都關了，糧價一天漲三回。「
「不好買也得買。「王秀蘭接過話茬，「錢是死的，糧是活的。到了路上，一塊銀元換不來一口吃的。家裡還有多少銀元？「
徐平安想了想：「原主攢了點，加上藥鋪柜上的，大概……八十多塊大洋。「
「八十多。「王秀蘭飛快地盤算，「拿五十塊買糧和路上用的東西。剩下三十塊，貼身藏著，當救命錢。「
她說得很快，很乾脆，一點不拖泥帶水。
鐵蛋站在旁邊，看著他爸媽、他爺爺三個人三言兩語就把逃荒的事兒定了，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感覺。
慌嗎？
慌。
怕嗎？
怕。
但不知道為什麼，看著這三個人——爺爺沉穩、爹果決、媽精明——他心裡又覺得，好像也沒那麼怕了。
一家子整整齊齊的。
還有空間。
還有一整個BJ診所的家底。
怕啥？
大不了……
大不了一路向南，走一步看一步。
就在這時——
遠處的天空，忽然傳來一陣「嗡嗡嗡「的聲音。
聲音很低，很遠，但越來越近，越來越響。
像一群巨大的馬蜂，從天邊壓過來。
徐茂源的臉色一下子變了。
「不好。「老人猛地抬頭，看向北邊的天空，「是日本人的飛機！「
話音未落——
「嗚——嗚——嗚——「
尖銳的防空警報聲，驟然劃破了郟縣縣城灰濛濛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