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張嬸進來的時候低著頭，眼睛不敢看人。她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藍布衣裳，補丁摞補丁，袖口都磨破了。懷裡抱著個布包，抱在胸口，像抱著命似的。
「張嬸，坐。」王秀蘭搬了個凳子，又倒了碗熱水遞過去，「先喝口水。」
「哎……哎……」張嬸接過碗，手有點抖，水灑出來幾滴。她喝了一口，抬起頭，眼睛紅紅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徐家嫂子，」她看著王秀蘭，聲音發顫，「我……我知道這不應該……可我實在是沒辦法了……」
「你慢慢說。」王秀蘭在她旁邊坐下，拍了拍她的手。張嬸的手很粗糙，長滿了老繭，指節粗大，指甲縫裡都是黑泥。幹了一輩子活的手。
「我家那口子……昨天炸傷了。腿炸斷了，流了好多血。郎中說再止不住血，人就沒了……」她越說越激動，泣不成聲，「我知道你們家藥鋪有好藥……徐家嫂子，我求求你們，賣點藥給我行不行？我知道現在藥貴……可我真的沒辦法了……」
她把懷裡的布包打開，放在桌上。幾件銀首飾，一副銀耳環，一個銀鐲子，還有兩塊銀元。
「我就這些了……都給你們……求求你們，救救我家那口子吧……」
王秀蘭看著那堆東西，沉默了。她轉過頭，看了看徐茂源，又看了看徐平安。三個人對視了一眼，都沒說話。
鐵蛋站在旁邊，心裡不是滋味。張嬸他認識，從小就認識。隔壁鄰居，人特別好，鐵蛋小時候還吃過她做的紅薯餅。她家有個兒子，比鐵蛋小兩歲，叫小石頭，天天跟在鐵蛋屁股後面「鐵蛋哥鐵蛋哥」地叫。原主的記憶里，張嬸一家都是好人。
可現在——
鐵蛋偷偷看了看爺爺的臉色。爺爺臉色很沉，看不出在想什麼。又看了看他媽，他媽皺著眉，顯然在心裡做鬥爭。
可是——
鐵蛋看著張嬸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樣子，心裡堵得慌。就這麼眼睜睜看著？看著張嬸的男人死？看著小石頭沒了爹？
他做不到。
「行。」
徐茂源開口了。老人就說了一個字。所有人都愣住了。
張嬸抬起頭，眼淚還掛在臉上，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徐……徐老先生……您……您答應了？」
「嗯。」徐茂源點了點頭，從櫃檯後面拿出幾包藥來，「這是三七粉，止血的。這是消炎藥，去毒消腫的。還有這幾包，熬水喝，一天一副。」他把藥推到張嬸面前。
張嬸看著那些藥，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話來。
「那……那多少錢……」
徐茂源看了看桌上那堆銀首飾和銀元，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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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就算了。街坊鄰居的，談錢就見外了。」
「那哪兒行啊！」張嬸急了，「這藥這麼貴……我不能白要你們的啊！」
「真不用。」徐茂源擺了擺手，「你趕緊回去吧，你男人還等著用藥呢。」
張嬸站在那兒，手裡捧著藥，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砸在藥包上。
「徐老先生……徐家嫂子……你們真是好人啊……大恩大德……我下輩子做牛做馬報答你們……」
「行了行了。」王秀蘭嘆了口氣，扶她起來，「別說這些了，趕緊回去。救人要緊。」
她把張嬸送到門口。張嬸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看著王秀蘭，嘴唇動了動。
「咋了？」王秀蘭問。
「徐家嫂子……」張嬸的聲音很輕，「你們……是不是要走了？」
王秀蘭一愣。她沒想到張嬸看出來了。
張嬸苦笑了一下：「我又不傻。你們一大早去買糧，又收拾東西又賣古玩的……這不是要走是啥？」
王秀蘭沉默了一下，點了點頭。也沒必要瞞了。
「嗯。今天就走。往南去，躲躲災。」
張嬸點了點頭，好像早就料到了。
「走了好……走了好啊……」她喃喃地說，「這地方，確實沒法待了。」
「你們呢？」王秀蘭忍不住問，「你們不走？」
張嬸搖了搖頭。
「走不了。」她的聲音很苦，「我男人炸斷了腿，走不動道。小石頭才十歲，我一個女人家，拖家帶口的，能走到哪兒去？」她頓了頓，又說，「再說了，房子在這兒，地在這兒，根在這兒。往哪兒走啊？」
王秀蘭不說話了。她能說啥呢？勸張嬸跟他們一起走？不現實。張嬸男人炸斷了腿，路上怎麼走？帶著個重傷員逃荒，那不是逃荒，是送死。可留在這兒……留在這兒，又能活多久呢？
王秀蘭心裡堵得慌。她忽然想起了什麼，轉身跑回屋裡，從廚房的面袋子裡舀了滿滿一碗小米，又拿了兩個紅薯干窩頭，用布包好，塞給張嬸。
「拿著。」
「這……這哪兒行啊！」張嬸往後躲，「你們路上也要吃的！」
「讓你拿著你就拿著。」王秀蘭硬塞到她懷裡，「我們還有。你男人剛受傷，得吃點好的。這碗小米，給他熬粥喝。」
張嬸抱著那包糧食，眼淚流得更凶了。
「徐家嫂子……」
「行了行了，快回去吧。」王秀蘭擺了擺手，聲音也有點啞，「再晚就不趕趟了。」
張嬸點了點頭，抹了把眼淚，抱著藥和糧食，一步三回頭地走了。王秀蘭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直到她拐進了胡同口，看不見了，才轉身回來。
一進屋，鐵蛋就問：「娘，咱們走了……張嬸他們會不會有事啊？」
王秀蘭沒說話，低著頭擦桌子。擦了兩下，把抹布往桌上一扔，嘆了口氣：「有事沒事的，都是命。」她說得很輕，但鐵蛋聽出了裡面的無奈。
他又看向爺爺。徐茂源坐在藤椅上，閉著眼，不知道在想什麼。老人的眉頭皺著，擰成了一個疙瘩。過了好半天，才睜開眼，說了一句：
「鐵蛋，你記住。」
「啊？」
「這個世道——」徐茂源的聲音很慢，很重，「醫生能治病，能救命。但治不了亂世，救不了國家。」
鐵蛋愣住了。他看著爺爺，老人的眼睛很深，像一潭看不見底的水。
「那……那怎麼辦？」鐵蛋問。
徐茂源沉默了一會兒，站起身，走到窗邊，看向外面灰濛濛的天。
「怎麼辦？」老人重複了一遍，聲音很輕，像是在問自己，又像是在問蒼天。「走一步，看一步吧。」
整個上午，四個人都在忙。裝車，收拾東西，變賣帶不走的家產。藥鋪的藥材，好藥留著，普通的草藥賣給了縣裡另一家藥鋪，換了二十塊大洋。古玩字畫賣給了當鋪，當鋪老闆趁火打劫，給的價極低，但總比帶不走強。家具、農具、鍋碗瓢盆，能賣的都賣了，換了幾袋粗糧和一些碎銀子。
到了中午，馬車已經裝得滿滿當當了。糧食在最底下，上面是鋪蓋和衣服，再上面是鍋碗瓢盆和一些雜物。藥箱單獨放在最上面，用帆布蓋著，怕淋著。那匹老馬站在車旁邊，甩著尾巴，看起來很不情願，它也知道，這一拉，就不是去趕集了，是去玩命。
徐平安檢查了一遍馬車，又摸了摸馬脖子：「爹，都收拾好了。」
徐茂源點了點頭。老人站在藥鋪門口，抬頭看著那塊「徐家藥鋪」的牌匾。牌匾是木質的，黑底金字，邊角已經磨得發白了，金字也掉了不少漆，但還是很精神。這塊匾掛了三十年了，從徐茂源的爹那一輩就掛在這兒。風風雨雨三十年，現在要走了。
徐茂源看了很久，久到鐵蛋都忍不住想說話了，老人才長長地嘆了口氣。
「走吧。」他說。兩個字，像兩塊石頭，砸在地上。
王秀蘭最後看了一眼院子。老槐樹，廚房，堂屋，還有他們住了半輩子的土坯房。雖然才來了一天，雖然這院子又舊又破，但不知道為什麼，心裡還是有點捨不得。
「走吧。」她也說了一句，聲音有點啞。
徐平安拿起鞭子，坐在了車轅上。鐵蛋坐在另一邊。徐茂源和王秀蘭坐在中間的鋪蓋上。
「駕——」
徐平安一抖韁繩，老馬呼哧了一聲，不太情願地邁開了步子。馬車吱呀吱呀地出了院子。徐平安跳下車，把大門鎖上。鎖上的那一刻，鐵蛋忽然有種感覺，好像把什麼東西永遠鎖在了裡面。是那個原來的鐵蛋，是原來的徐家人，是這個院子三十年的煙火氣。都鎖上了。
「走吧。」徐平安跳上車，又說了一遍。
馬車慢悠悠地往前走去。出了胡同，上了大街。街上的人比昨天少了很多。很多人家都鎖了門，全家逃走了。街上的災民也少了，死的死了，走的走了。只有幾家沒被炸到的鋪子還半開著門，老闆坐在門口發呆。
張嬸家的門也關著。不知道她男人怎麼樣了。不知道小石頭以後還能不能長大。
鐵蛋坐在馬車上，回頭看了一眼。郟縣城越來越遠了，灰撲撲的城牆越來越小，最後縮成了一個影子。他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回來，也不知道這個他「出生長大」的地方以後會變成什麼樣。
馬車吱呀吱呀地往前走，路兩邊的樹一棵棵往後退。
走到城門的時候，鐵蛋愣住了。
城門口擠滿了人。不是進城的人，是出城的人。逃荒的人。老人，女人，孩子，推著獨輪車的，挑著擔子的，背著包袱的，拄著拐杖的，烏泱泱一大片，從城門洞裡湧出來，像一條灰色的河。每個人的臉上都是一樣的表情，麻木，疲憊，還有一點對未知的恐懼。
鐵蛋看著這些人，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滋味。他們一家四口，坐著馬車，帶著糧食，還有空間。跟這些一無所有的人比起來，他們簡直是富翁。可即使如此，他們也在逃，也在慌，也不知道前路在哪裡。那這些人呢？這些推著獨輪車、挑著擔子、懷裡揣著半袋紅薯干就敢出門的人，他們靠什麼活？
徐平安似乎看出了他在想什麼，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別想了。」他低聲說，「各人有各人的命。」
鐵蛋點了點頭，強迫自己收回目光，看向遠方。南方，他們要去的方向。天空還是灰的，路還是黃土路，坑坑窪窪的，一眼望不到頭。
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走了多遠。太陽漸漸偏西了。徐平安勒住馬，擦了擦汗：「爹，天黑前找個地方歇腳吧。馬也累了。」
徐茂源點了點頭。「前面有個村子——」老人指了指前面，「去村里問問，看能不能借宿一晚。」
鐵蛋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遠遠的，能看到一片土坯房，還有幾棵大楊樹。看起來是個不小的村子。但不知道為什麼，鐵蛋心裡忽然咯噔了一下。
那村子太安靜了。安靜得有點不正常。這麼大一個村子，怎麼連點狗叫聲都沒有？連點炊煙都沒有？
馬車越走越近。走到村口的時候，鐵蛋終於看清了。
村口的大樹上吊著兩個人。一老一少。風一吹，晃晃悠悠的。
樹下坐著一排人。不，不是坐著。是蹲著。雙手抱著頭，蹲在牆根底下。一個個面黃肌瘦，眼神空洞，像沒了魂似的。
看見馬車過來，他們緩緩地抬起頭。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看過來。
那眼神——
鐵蛋打了個寒顫。
像狼。像餓了三天三夜的狼，看見了肉。
「張嬸，坐。」王秀蘭搬了個凳子，又倒了碗熱水遞過去，「先喝口水。」
「哎……哎……」張嬸接過碗，手有點抖，水灑出來幾滴。她喝了一口，抬起頭，眼睛紅紅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徐家嫂子，」她看著王秀蘭，聲音發顫，「我……我知道這不應該……可我實在是沒辦法了……」
「你慢慢說。」王秀蘭在她旁邊坐下，拍了拍她的手。張嬸的手很粗糙，長滿了老繭，指節粗大，指甲縫裡都是黑泥。幹了一輩子活的手。
「我家那口子……昨天炸傷了。腿炸斷了，流了好多血。郎中說再止不住血，人就沒了……」她越說越激動，泣不成聲，「我知道你們家藥鋪有好藥……徐家嫂子，我求求你們，賣點藥給我行不行？我知道現在藥貴……可我真的沒辦法了……」
她把懷裡的布包打開，放在桌上。幾件銀首飾，一副銀耳環，一個銀鐲子，還有兩塊銀元。
「我就這些了……都給你們……求求你們，救救我家那口子吧……」
王秀蘭看著那堆東西，沉默了。她轉過頭，看了看徐茂源，又看了看徐平安。三個人對視了一眼，都沒說話。
鐵蛋站在旁邊，心裡不是滋味。張嬸他認識，從小就認識。隔壁鄰居，人特別好，鐵蛋小時候還吃過她做的紅薯餅。她家有個兒子，比鐵蛋小兩歲，叫小石頭，天天跟在鐵蛋屁股後面「鐵蛋哥鐵蛋哥」地叫。原主的記憶里，張嬸一家都是好人。
可現在——
鐵蛋偷偷看了看爺爺的臉色。爺爺臉色很沉，看不出在想什麼。又看了看他媽，他媽皺著眉，顯然在心裡做鬥爭。
可是——
鐵蛋看著張嬸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樣子，心裡堵得慌。就這麼眼睜睜看著？看著張嬸的男人死？看著小石頭沒了爹？
他做不到。
「行。」
徐茂源開口了。老人就說了一個字。所有人都愣住了。
張嬸抬起頭，眼淚還掛在臉上，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徐……徐老先生……您……您答應了？」
「嗯。」徐茂源點了點頭，從櫃檯後面拿出幾包藥來，「這是三七粉，止血的。這是消炎藥，去毒消腫的。還有這幾包，熬水喝，一天一副。」他把藥推到張嬸面前。
張嬸看著那些藥，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話來。
「那……那多少錢……」
徐茂源看了看桌上那堆銀首飾和銀元，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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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就算了。街坊鄰居的，談錢就見外了。」
「那哪兒行啊！」張嬸急了，「這藥這麼貴……我不能白要你們的啊！」
「真不用。」徐茂源擺了擺手，「你趕緊回去吧，你男人還等著用藥呢。」
張嬸站在那兒，手裡捧著藥，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砸在藥包上。
「徐老先生……徐家嫂子……你們真是好人啊……大恩大德……我下輩子做牛做馬報答你們……」
「行了行了。」王秀蘭嘆了口氣，扶她起來，「別說這些了，趕緊回去。救人要緊。」
她把張嬸送到門口。張嬸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看著王秀蘭，嘴唇動了動。
「咋了？」王秀蘭問。
「徐家嫂子……」張嬸的聲音很輕，「你們……是不是要走了？」
王秀蘭一愣。她沒想到張嬸看出來了。
張嬸苦笑了一下：「我又不傻。你們一大早去買糧，又收拾東西又賣古玩的……這不是要走是啥？」
王秀蘭沉默了一下，點了點頭。也沒必要瞞了。
「嗯。今天就走。往南去，躲躲災。」
張嬸點了點頭，好像早就料到了。
「走了好……走了好啊……」她喃喃地說，「這地方，確實沒法待了。」
「你們呢？」王秀蘭忍不住問，「你們不走？」
張嬸搖了搖頭。
「走不了。」她的聲音很苦，「我男人炸斷了腿，走不動道。小石頭才十歲，我一個女人家，拖家帶口的，能走到哪兒去？」她頓了頓，又說，「再說了，房子在這兒，地在這兒，根在這兒。往哪兒走啊？」
王秀蘭不說話了。她能說啥呢？勸張嬸跟他們一起走？不現實。張嬸男人炸斷了腿，路上怎麼走？帶著個重傷員逃荒，那不是逃荒，是送死。可留在這兒……留在這兒，又能活多久呢？
王秀蘭心裡堵得慌。她忽然想起了什麼，轉身跑回屋裡，從廚房的面袋子裡舀了滿滿一碗小米，又拿了兩個紅薯干窩頭，用布包好，塞給張嬸。
「拿著。」
「這……這哪兒行啊！」張嬸往後躲，「你們路上也要吃的！」
「讓你拿著你就拿著。」王秀蘭硬塞到她懷裡，「我們還有。你男人剛受傷，得吃點好的。這碗小米，給他熬粥喝。」
張嬸抱著那包糧食，眼淚流得更凶了。
「徐家嫂子……」
「行了行了，快回去吧。」王秀蘭擺了擺手，聲音也有點啞，「再晚就不趕趟了。」
張嬸點了點頭，抹了把眼淚，抱著藥和糧食，一步三回頭地走了。王秀蘭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直到她拐進了胡同口，看不見了，才轉身回來。
一進屋，鐵蛋就問：「娘，咱們走了……張嬸他們會不會有事啊？」
王秀蘭沒說話，低著頭擦桌子。擦了兩下，把抹布往桌上一扔，嘆了口氣：「有事沒事的，都是命。」她說得很輕，但鐵蛋聽出了裡面的無奈。
他又看向爺爺。徐茂源坐在藤椅上，閉著眼，不知道在想什麼。老人的眉頭皺著，擰成了一個疙瘩。過了好半天，才睜開眼，說了一句：
「鐵蛋，你記住。」
「啊？」
「這個世道——」徐茂源的聲音很慢，很重，「醫生能治病，能救命。但治不了亂世，救不了國家。」
鐵蛋愣住了。他看著爺爺，老人的眼睛很深，像一潭看不見底的水。
「那……那怎麼辦？」鐵蛋問。
徐茂源沉默了一會兒，站起身，走到窗邊，看向外面灰濛濛的天。
「怎麼辦？」老人重複了一遍，聲音很輕，像是在問自己，又像是在問蒼天。「走一步，看一步吧。」
整個上午，四個人都在忙。裝車，收拾東西，變賣帶不走的家產。藥鋪的藥材，好藥留著，普通的草藥賣給了縣裡另一家藥鋪，換了二十塊大洋。古玩字畫賣給了當鋪，當鋪老闆趁火打劫，給的價極低，但總比帶不走強。家具、農具、鍋碗瓢盆，能賣的都賣了，換了幾袋粗糧和一些碎銀子。
到了中午，馬車已經裝得滿滿當當了。糧食在最底下，上面是鋪蓋和衣服，再上面是鍋碗瓢盆和一些雜物。藥箱單獨放在最上面，用帆布蓋著，怕淋著。那匹老馬站在車旁邊，甩著尾巴，看起來很不情願，它也知道，這一拉，就不是去趕集了，是去玩命。
徐平安檢查了一遍馬車，又摸了摸馬脖子：「爹，都收拾好了。」
徐茂源點了點頭。老人站在藥鋪門口，抬頭看著那塊「徐家藥鋪」的牌匾。牌匾是木質的，黑底金字，邊角已經磨得發白了，金字也掉了不少漆，但還是很精神。這塊匾掛了三十年了，從徐茂源的爹那一輩就掛在這兒。風風雨雨三十年，現在要走了。
徐茂源看了很久，久到鐵蛋都忍不住想說話了，老人才長長地嘆了口氣。
「走吧。」他說。兩個字，像兩塊石頭，砸在地上。
王秀蘭最後看了一眼院子。老槐樹，廚房，堂屋，還有他們住了半輩子的土坯房。雖然才來了一天，雖然這院子又舊又破，但不知道為什麼，心裡還是有點捨不得。
「走吧。」她也說了一句，聲音有點啞。
徐平安拿起鞭子，坐在了車轅上。鐵蛋坐在另一邊。徐茂源和王秀蘭坐在中間的鋪蓋上。
「駕——」
徐平安一抖韁繩，老馬呼哧了一聲，不太情願地邁開了步子。馬車吱呀吱呀地出了院子。徐平安跳下車，把大門鎖上。鎖上的那一刻，鐵蛋忽然有種感覺，好像把什麼東西永遠鎖在了裡面。是那個原來的鐵蛋，是原來的徐家人，是這個院子三十年的煙火氣。都鎖上了。
「走吧。」徐平安跳上車，又說了一遍。
馬車慢悠悠地往前走去。出了胡同，上了大街。街上的人比昨天少了很多。很多人家都鎖了門，全家逃走了。街上的災民也少了，死的死了，走的走了。只有幾家沒被炸到的鋪子還半開著門，老闆坐在門口發呆。
張嬸家的門也關著。不知道她男人怎麼樣了。不知道小石頭以後還能不能長大。
鐵蛋坐在馬車上，回頭看了一眼。郟縣城越來越遠了，灰撲撲的城牆越來越小，最後縮成了一個影子。他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回來，也不知道這個他「出生長大」的地方以後會變成什麼樣。
馬車吱呀吱呀地往前走，路兩邊的樹一棵棵往後退。
走到城門的時候，鐵蛋愣住了。
城門口擠滿了人。不是進城的人，是出城的人。逃荒的人。老人，女人，孩子，推著獨輪車的，挑著擔子的，背著包袱的，拄著拐杖的，烏泱泱一大片，從城門洞裡湧出來，像一條灰色的河。每個人的臉上都是一樣的表情，麻木，疲憊，還有一點對未知的恐懼。
鐵蛋看著這些人，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滋味。他們一家四口，坐著馬車，帶著糧食，還有空間。跟這些一無所有的人比起來，他們簡直是富翁。可即使如此，他們也在逃，也在慌，也不知道前路在哪裡。那這些人呢？這些推著獨輪車、挑著擔子、懷裡揣著半袋紅薯干就敢出門的人，他們靠什麼活？
徐平安似乎看出了他在想什麼，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別想了。」他低聲說，「各人有各人的命。」
鐵蛋點了點頭，強迫自己收回目光，看向遠方。南方，他們要去的方向。天空還是灰的，路還是黃土路，坑坑窪窪的，一眼望不到頭。
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走了多遠。太陽漸漸偏西了。徐平安勒住馬，擦了擦汗：「爹，天黑前找個地方歇腳吧。馬也累了。」
徐茂源點了點頭。「前面有個村子——」老人指了指前面，「去村里問問，看能不能借宿一晚。」
鐵蛋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遠遠的，能看到一片土坯房，還有幾棵大楊樹。看起來是個不小的村子。但不知道為什麼，鐵蛋心裡忽然咯噔了一下。
那村子太安靜了。安靜得有點不正常。這麼大一個村子，怎麼連點狗叫聲都沒有？連點炊煙都沒有？
馬車越走越近。走到村口的時候，鐵蛋終於看清了。
村口的大樹上吊著兩個人。一老一少。風一吹，晃晃悠悠的。
樹下坐著一排人。不，不是坐著。是蹲著。雙手抱著頭，蹲在牆根底下。一個個面黃肌瘦，眼神空洞，像沒了魂似的。
看見馬車過來，他們緩緩地抬起頭。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看過來。
那眼神——
鐵蛋打了個寒顫。
像狼。像餓了三天三夜的狼，看見了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