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狗蛋從隊伍後頭溜上來。
孩子腳步輕，像只野貓，走到徐平安身邊時，旁邊好幾個人都沒察覺。
他拉了拉徐平安的衣角。
「叔。「
徐平安停下腳步：「怎麼了？「
狗蛋沒說話，抬下巴往前面山頭上點了一下。
遠處那道土黃色的山樑，光禿禿的。秋老虎的太陽曬得地皮冒煙，熱浪一陣一陣往上翻，遠處的景象都在晃。
乍一看，什麼都沒有。
徐平安眯起眼，看了幾秒。不對。山樑上有幾塊「石頭「，位置不對勁。
「石頭。「他朝前頭喊了一聲。
獵戶石頭快步走過來。這漢子三十來歲，皮膚黝黑，腰上別著柴刀，走路腳底沒聲——長年在山裡鑽的人，都這德行。
「徐哥，咋了？「
「前面山頭上，「徐平安抬了抬下巴，「你看看，是不是有人？「
石頭搭起手棚，往那邊瞅。
只一眼，他臉色就變了。
「是。「他低聲說，「三個人。蹲有會兒了。「
「你確定？「
「錯不了。「石頭壓著嗓子，「左邊那個動了一下，抬胳膊揉眼睛。那地方光禿禿的，真要是石頭，顏色不對。「
徐平安眉頭皺了起來。
「哪的人？「
石頭看了會兒，咬了咬牙。
「看藏身的架勢……黑風寨的。「
黑風寨。
三個字一出口，旁邊幾個聽見的人臉色都白了。
徐平安沒聽過這名號，轉頭看爺爺。
徐茂源拄著拐杖，站在路邊老槐樹下，臉色凝重。
「這一帶最大的土匪窩。「老人聲音不高，但周圍的人都安靜了，「大當家周黑虎，手底下七八十號人，平時盤踞在黑風山上，不怎麼下山。「
「七八十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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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平安眉頭擰成了疙瘩。
他們這支隊伍，滿打滿算二十多口。能打的——他、老爺子、石頭、老周，再算上鐵蛋——也就五六個。
真碰上了，打不過。
「爹，加速走，「徐平安當機立斷，「拉開距離，他們未必敢追。「
徐茂源搖頭。
「來不及。既然盯上了，就不會輕易放。走得越快，他們越知道咱們怕——越要追。「
徐平安咬了咬牙。他知道老爺子說的對。土匪都是屬狼的。你跑，他就追。你露怯，他就撲上來咬。
「那怎麼辦？「
「照常走。「徐茂源說，「該怎麼走怎麼走，別露慌。讓石頭盯著，老周把隊伍收攏收攏，別走散。「
徐平安轉身去安排了。
徐茂源拄著拐杖，望著遠處那道山樑，眼神很深。
饑荒年。連土匪都缺糧了。擱平時，黑風寨不會輕易招惹大股逃荒隊伍——沒油水，還麻煩。但現在不一樣。
人餓極了，什麼事都幹得出來。
---
隊伍繼續往前走。
表面上跟剛才沒兩樣。但明眼人都能感覺到——氣氛不對了。
沒人說話。連剛才還在哭的孩子，都被大人死死捂住了嘴。腳步聲又快又亂。
鐵蛋走在隊伍中間，一邊走一邊打量周圍的人。
二十多號人，灰頭土臉，瘦得脫了形。衣服上補丁摞補丁，有的棉襖棉絮都露出來了，沾著黃土和草屑。
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不一樣——有的害怕，眼神東飄西飄；有的麻木，低著頭走路，仿佛什麼都跟自己沒關係。
他的目光，在一個人身上停住了。
趙老四。四十來歲，昨天下午入隊的。半路上遇見的，說自己是許昌那邊的，家裡人死光了，想跟著隊伍走。
當時人多，鐵蛋沒在意。
但現在仔細一看——
這人不對勁。
不是長得凶。恰恰相反，趙老四長得很普通，四方臉，淡眉毛，見人就賠笑，老實巴交的樣子。
但他眼神不對。
眼睛總在飄。一會兒瞟前頭徐家的人，一會兒瞅周圍人的包袱，一會兒又往身後山頭上瞄。
像是在盤算什麼。
而且他走路的位置也怪——總落在隊伍中後段，既不靠前，也不靠後。
鐵蛋皺了皺眉。是自己多心了？
正想著，趙老四忽然轉過頭，目光跟他對上了。
趙老四愣了一下，隨即露出憨厚的笑。
「小鐵蛋大夫，「他壓低聲音，「咋了？俺臉上有灰啊？「
鐵蛋也笑了一下。
「沒事，趙叔。「他隨口道，「看您走得有點慢，要不要幫您拎會兒包袱？「
「不用不用！「趙老四趕緊把包袱往懷裡收了收，笑得更殷勤了，「俺自己能行，不麻煩。你忙你的。「
說完，他加快兩步，走到前面去了。
鐵蛋看著他的背影，眉頭皺得更緊。
包袱里有什麼？這麼緊張？
---
下午申時，隊伍找了個背風的山坳紮營休息。
走了大半天，大家都累了。一停下，橫七豎八倒了一地。
秋老虎的太陽雖毒，但風裡已帶了點涼意。黃土被曬得發燙，坐上去熱乎乎的，反而舒服。
空氣里瀰漫著汗餿味、土腥味，還有一點點紅薯乾的霉甜味。
王秀蘭沒歇著。
她把糧食袋子從馬車上搬下來，一摞一摞清點。小米、紅薯干、玉米面……一樣一樣過數。
藥房主任幹了三十年，別說幾袋糧食，幾百味中藥混在一塊兒，她閉著眼都能分清，差一錢都摸得出來。
點著點著，她的手停住了。
王秀蘭皺著眉，把那袋小米拎起來顛了顛，又打開袋口伸手摸了摸。
然後系好袋口，接著點別的。
全部點完，她站在那兒，愣了會兒。
「怎麼了？「徐平安走過來，遞給她半碗涼水，「累了？歇會兒。「
王秀蘭接過碗，沒喝。
「平安，糧食不對。「
「嗯？「徐平安眼神一凝，「怎麼不對？「
「少了。「王秀蘭聲音很低，但很肯定，「小米少了一小袋——不多，也就兩三斤。可我記得清清楚楚，昨晚紮營時是七袋半，今天變成七袋零一點點了。「
徐平安臉色沉了下來。
「你確定沒數錯？「
「我數了三遍。「王秀蘭抬頭看他，「你還不知道我？藥房盤點，幾百種藥差一克都能查出來。這幾袋糧食，我能數錯？「
徐平安沒說話。他當然知道自己老婆的本事。她說少了，那就是少了。
兩三斤小米，說多不多，說少不少。擱平時不算什麼，但現在是饑荒年——一斤糧，說不定就是一條命。
而且更關鍵的不是糧食少了。
是有人偷。隊伍里有內鬼。
「走。「徐平安抓起那袋小米，「找爹說去。「
---
徐家三口人，躲在馬車後頭，壓低了聲音。
徐茂源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兩三斤。「老人慢慢說，「不多。「
「是不多。「徐平安說，「但說明隊伍里有人不乾淨。爹您想，偷這麼點糧食幹嘛？自己吃？餓瘋了偷吃兩口正常，犯不著藏個兩三斤。「
徐茂源點了點頭。
「你的意思是——「
「這糧食，不是給自己吃的。「徐平安聲音很冷，「是給外面的人送的。「
王秀蘭倒吸一口涼氣。
「跟山頭上那伙土匪是一夥的？「
「十有八九。「徐平安說，「探子在山上盯著，內應在隊伍里偷糧報信。「
王秀蘭臉色白了。裡應外合。這要是土匪真打過來……
「那怎麼辦？趕緊把人揪出來？「
「不能揪。「徐茂源緩緩開口，「揪出來，就打草驚蛇了。咱們只知道有內鬼，不知道是誰，也不知道勾結到什麼程度。貿然動手，逼急了他狗急跳牆，反而連夜給土匪報信。「
徐平安點頭。
「爹說的對。不能聲張。「
「那總不能等著吧？「
徐茂源摸了摸下巴上的鬍子。
「設個套。「
「套？「
「嗯。「老人說，「故意把假消息放出去——明天走哪條路、帶了多少糧、在哪紮營——說給幾個可疑的人聽。哪個消息傳出去，哪個就是內鬼。「
徐平安眼睛一亮。
「好主意。「
「而且，「徐茂源補充，「還得派人盯著。晚上偷偷看，誰出了營地，往哪個方向去。「
「我去！「
鐵蛋不知道什麼時候湊過來的，一聽這話立刻舉手。
「我去盯梢！保證把人抓著！「
徐平安斜了他一眼。
「你？「
「我怎麼了？「鐵蛋不服氣，「我眼神好！跑得快！「
「你那點本事盯人？人早就跑沒影了。「徐平安毫不客氣，「你走路腳步重得跟大象似的，隔著二里地都能聽見。「
鐵蛋張了張嘴，想反駁，又把話咽回去了。
「我去。「
一個小小的聲音從旁邊冒出來。
狗蛋不知道從哪鑽出來的，站在陰影里，像只小狼狗。孩子面無表情，就說了兩個字，然後看著徐平安。
徐平安看著他，看了幾秒。
昨天在破廟裡，那麼多人，這孩子悄無聲息摸到刀疤臉身後，一竹竿子紮上去——連徐平安都沒察覺他什麼時候動的。
「行。「徐平安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你去。記住——只看，不動。看清他去哪、跟誰接上頭，就回來報信。不許動手，不許跟上去，聽見沒？「
狗蛋點了點頭。
「嗯。「
---
夜，很快就來了。
秋夜涼。風一吹，黃土路上的塵土打著旋兒。
營地邊上點了兩堆篝火，噼啪作響。火光把人影拉得很長，晃來晃去。
蟲子在草叢裡叫，吱吱吱的，叫得人心煩。
遠處的山，黑黢黢的，像一頭頭伏在地上的巨獸。山頭上什麼都看不見，但誰都知道——那兒有人盯著。
隊伍里的人大多都睡了。累了一天，沾地就著。呼嚕聲、磨牙聲、說夢話聲，此起彼伏。
徐平安沒睡。他靠在馬車上，懷裡抱著匕首，眼睛半睜半閉。
徐茂源也沒睡。老人坐在篝火邊，撥弄著一根樹枝，看著火苗出神。
鐵蛋坐在他爹旁邊，困得腦袋一點一點的，但硬撐著不肯睡。
「爹，「他壓低聲音，「狗蛋行嗎？「
「再等等。「
話音剛落——
「叔。「
一個小小的聲音從旁邊草叢裡冒出來。
狗蛋回來了。
孩子身上沾了不少草屑，臉上蹭了點土，但眼神很亮。他喘著氣，胸口一起一伏——跑回來的。
徐平安立刻站直了身子。
「怎麼樣？「
狗蛋咽了口唾沫，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趙老四。「
徐平安和徐茂源對視了一眼。
果然是他。
「他去哪了？「徐平安追問。
狗蛋喘了口氣，抬手往北山上指了指。
火光映著孩子的臉，眼神裡帶著幾分後怕，又有幾分興奮。
「黑風寨的方向。「他聲音壓得很低，
「他……他跟土匪接上頭了。「
孩子腳步輕，像只野貓，走到徐平安身邊時，旁邊好幾個人都沒察覺。
他拉了拉徐平安的衣角。
「叔。「
徐平安停下腳步：「怎麼了？「
狗蛋沒說話，抬下巴往前面山頭上點了一下。
遠處那道土黃色的山樑，光禿禿的。秋老虎的太陽曬得地皮冒煙，熱浪一陣一陣往上翻，遠處的景象都在晃。
乍一看，什麼都沒有。
徐平安眯起眼，看了幾秒。不對。山樑上有幾塊「石頭「，位置不對勁。
「石頭。「他朝前頭喊了一聲。
獵戶石頭快步走過來。這漢子三十來歲，皮膚黝黑，腰上別著柴刀，走路腳底沒聲——長年在山裡鑽的人，都這德行。
「徐哥，咋了？「
「前面山頭上，「徐平安抬了抬下巴，「你看看，是不是有人？「
石頭搭起手棚，往那邊瞅。
只一眼，他臉色就變了。
「是。「他低聲說，「三個人。蹲有會兒了。「
「你確定？「
「錯不了。「石頭壓著嗓子，「左邊那個動了一下，抬胳膊揉眼睛。那地方光禿禿的，真要是石頭，顏色不對。「
徐平安眉頭皺了起來。
「哪的人？「
石頭看了會兒，咬了咬牙。
「看藏身的架勢……黑風寨的。「
黑風寨。
三個字一出口，旁邊幾個聽見的人臉色都白了。
徐平安沒聽過這名號，轉頭看爺爺。
徐茂源拄著拐杖，站在路邊老槐樹下，臉色凝重。
「這一帶最大的土匪窩。「老人聲音不高，但周圍的人都安靜了，「大當家周黑虎，手底下七八十號人，平時盤踞在黑風山上，不怎麼下山。「
「七八十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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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平安眉頭擰成了疙瘩。
他們這支隊伍，滿打滿算二十多口。能打的——他、老爺子、石頭、老周，再算上鐵蛋——也就五六個。
真碰上了，打不過。
「爹，加速走，「徐平安當機立斷，「拉開距離，他們未必敢追。「
徐茂源搖頭。
「來不及。既然盯上了，就不會輕易放。走得越快，他們越知道咱們怕——越要追。「
徐平安咬了咬牙。他知道老爺子說的對。土匪都是屬狼的。你跑，他就追。你露怯，他就撲上來咬。
「那怎麼辦？「
「照常走。「徐茂源說，「該怎麼走怎麼走，別露慌。讓石頭盯著，老周把隊伍收攏收攏，別走散。「
徐平安轉身去安排了。
徐茂源拄著拐杖，望著遠處那道山樑，眼神很深。
饑荒年。連土匪都缺糧了。擱平時，黑風寨不會輕易招惹大股逃荒隊伍——沒油水，還麻煩。但現在不一樣。
人餓極了，什麼事都幹得出來。
---
隊伍繼續往前走。
表面上跟剛才沒兩樣。但明眼人都能感覺到——氣氛不對了。
沒人說話。連剛才還在哭的孩子，都被大人死死捂住了嘴。腳步聲又快又亂。
鐵蛋走在隊伍中間，一邊走一邊打量周圍的人。
二十多號人，灰頭土臉，瘦得脫了形。衣服上補丁摞補丁，有的棉襖棉絮都露出來了，沾著黃土和草屑。
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不一樣——有的害怕，眼神東飄西飄；有的麻木，低著頭走路，仿佛什麼都跟自己沒關係。
他的目光，在一個人身上停住了。
趙老四。四十來歲，昨天下午入隊的。半路上遇見的，說自己是許昌那邊的，家裡人死光了，想跟著隊伍走。
當時人多，鐵蛋沒在意。
但現在仔細一看——
這人不對勁。
不是長得凶。恰恰相反，趙老四長得很普通，四方臉，淡眉毛，見人就賠笑，老實巴交的樣子。
但他眼神不對。
眼睛總在飄。一會兒瞟前頭徐家的人，一會兒瞅周圍人的包袱，一會兒又往身後山頭上瞄。
像是在盤算什麼。
而且他走路的位置也怪——總落在隊伍中後段，既不靠前，也不靠後。
鐵蛋皺了皺眉。是自己多心了？
正想著，趙老四忽然轉過頭，目光跟他對上了。
趙老四愣了一下，隨即露出憨厚的笑。
「小鐵蛋大夫，「他壓低聲音，「咋了？俺臉上有灰啊？「
鐵蛋也笑了一下。
「沒事，趙叔。「他隨口道，「看您走得有點慢，要不要幫您拎會兒包袱？「
「不用不用！「趙老四趕緊把包袱往懷裡收了收，笑得更殷勤了，「俺自己能行，不麻煩。你忙你的。「
說完，他加快兩步，走到前面去了。
鐵蛋看著他的背影，眉頭皺得更緊。
包袱里有什麼？這麼緊張？
---
下午申時，隊伍找了個背風的山坳紮營休息。
走了大半天，大家都累了。一停下，橫七豎八倒了一地。
秋老虎的太陽雖毒，但風裡已帶了點涼意。黃土被曬得發燙，坐上去熱乎乎的，反而舒服。
空氣里瀰漫著汗餿味、土腥味，還有一點點紅薯乾的霉甜味。
王秀蘭沒歇著。
她把糧食袋子從馬車上搬下來，一摞一摞清點。小米、紅薯干、玉米面……一樣一樣過數。
藥房主任幹了三十年，別說幾袋糧食，幾百味中藥混在一塊兒，她閉著眼都能分清，差一錢都摸得出來。
點著點著，她的手停住了。
王秀蘭皺著眉，把那袋小米拎起來顛了顛，又打開袋口伸手摸了摸。
然後系好袋口，接著點別的。
全部點完，她站在那兒，愣了會兒。
「怎麼了？「徐平安走過來，遞給她半碗涼水，「累了？歇會兒。「
王秀蘭接過碗，沒喝。
「平安，糧食不對。「
「嗯？「徐平安眼神一凝，「怎麼不對？「
「少了。「王秀蘭聲音很低，但很肯定，「小米少了一小袋——不多，也就兩三斤。可我記得清清楚楚，昨晚紮營時是七袋半，今天變成七袋零一點點了。「
徐平安臉色沉了下來。
「你確定沒數錯？「
「我數了三遍。「王秀蘭抬頭看他，「你還不知道我？藥房盤點，幾百種藥差一克都能查出來。這幾袋糧食，我能數錯？「
徐平安沒說話。他當然知道自己老婆的本事。她說少了，那就是少了。
兩三斤小米，說多不多，說少不少。擱平時不算什麼，但現在是饑荒年——一斤糧，說不定就是一條命。
而且更關鍵的不是糧食少了。
是有人偷。隊伍里有內鬼。
「走。「徐平安抓起那袋小米，「找爹說去。「
---
徐家三口人，躲在馬車後頭，壓低了聲音。
徐茂源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兩三斤。「老人慢慢說，「不多。「
「是不多。「徐平安說，「但說明隊伍里有人不乾淨。爹您想，偷這麼點糧食幹嘛？自己吃？餓瘋了偷吃兩口正常，犯不著藏個兩三斤。「
徐茂源點了點頭。
「你的意思是——「
「這糧食，不是給自己吃的。「徐平安聲音很冷，「是給外面的人送的。「
王秀蘭倒吸一口涼氣。
「跟山頭上那伙土匪是一夥的？「
「十有八九。「徐平安說，「探子在山上盯著，內應在隊伍里偷糧報信。「
王秀蘭臉色白了。裡應外合。這要是土匪真打過來……
「那怎麼辦？趕緊把人揪出來？「
「不能揪。「徐茂源緩緩開口，「揪出來，就打草驚蛇了。咱們只知道有內鬼，不知道是誰，也不知道勾結到什麼程度。貿然動手，逼急了他狗急跳牆，反而連夜給土匪報信。「
徐平安點頭。
「爹說的對。不能聲張。「
「那總不能等著吧？「
徐茂源摸了摸下巴上的鬍子。
「設個套。「
「套？「
「嗯。「老人說，「故意把假消息放出去——明天走哪條路、帶了多少糧、在哪紮營——說給幾個可疑的人聽。哪個消息傳出去，哪個就是內鬼。「
徐平安眼睛一亮。
「好主意。「
「而且，「徐茂源補充，「還得派人盯著。晚上偷偷看，誰出了營地，往哪個方向去。「
「我去！「
鐵蛋不知道什麼時候湊過來的，一聽這話立刻舉手。
「我去盯梢！保證把人抓著！「
徐平安斜了他一眼。
「你？「
「我怎麼了？「鐵蛋不服氣，「我眼神好！跑得快！「
「你那點本事盯人？人早就跑沒影了。「徐平安毫不客氣，「你走路腳步重得跟大象似的，隔著二里地都能聽見。「
鐵蛋張了張嘴，想反駁，又把話咽回去了。
「我去。「
一個小小的聲音從旁邊冒出來。
狗蛋不知道從哪鑽出來的，站在陰影里，像只小狼狗。孩子面無表情，就說了兩個字，然後看著徐平安。
徐平安看著他，看了幾秒。
昨天在破廟裡，那麼多人，這孩子悄無聲息摸到刀疤臉身後，一竹竿子紮上去——連徐平安都沒察覺他什麼時候動的。
「行。「徐平安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你去。記住——只看，不動。看清他去哪、跟誰接上頭，就回來報信。不許動手，不許跟上去，聽見沒？「
狗蛋點了點頭。
「嗯。「
---
夜，很快就來了。
秋夜涼。風一吹，黃土路上的塵土打著旋兒。
營地邊上點了兩堆篝火，噼啪作響。火光把人影拉得很長，晃來晃去。
蟲子在草叢裡叫，吱吱吱的，叫得人心煩。
遠處的山，黑黢黢的，像一頭頭伏在地上的巨獸。山頭上什麼都看不見，但誰都知道——那兒有人盯著。
隊伍里的人大多都睡了。累了一天，沾地就著。呼嚕聲、磨牙聲、說夢話聲，此起彼伏。
徐平安沒睡。他靠在馬車上，懷裡抱著匕首，眼睛半睜半閉。
徐茂源也沒睡。老人坐在篝火邊，撥弄著一根樹枝，看著火苗出神。
鐵蛋坐在他爹旁邊，困得腦袋一點一點的，但硬撐著不肯睡。
「爹，「他壓低聲音，「狗蛋行嗎？「
「再等等。「
話音剛落——
「叔。「
一個小小的聲音從旁邊草叢裡冒出來。
狗蛋回來了。
孩子身上沾了不少草屑，臉上蹭了點土，但眼神很亮。他喘著氣，胸口一起一伏——跑回來的。
徐平安立刻站直了身子。
「怎麼樣？「
狗蛋咽了口唾沫，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趙老四。「
徐平安和徐茂源對視了一眼。
果然是他。
「他去哪了？「徐平安追問。
狗蛋喘了口氣，抬手往北山上指了指。
火光映著孩子的臉，眼神裡帶著幾分後怕，又有幾分興奮。
「黑風寨的方向。「他聲音壓得很低，
「他……他跟土匪接上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