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那一夜，徐茂源沒睡好。
破廟裡橫七豎八躺了二十多個人，呼嚕聲咳嗽聲此起彼伏，混著霉味汗餿味藥味，直往鼻子裡鑽。
昨天情急之下說了四條規矩，可回頭一想——不夠。二十多口子人，老的老小的小，有的病著有的傷著。光說「聽指揮、統糧食、各盡其能、不許偷「，太粗了，不出三天就得亂。
「爹，您也沒睡？「徐平安坐在火堆邊，手裡攥著那把匕首。
「嗯。人多了，睡不著吧？「
徐平安點點頭：「不踏實。「
王秀蘭也湊過來：「我數了數，二十三個人，能幹活的壯勞力也就七八個，糧食撐不了幾天。「
徐茂源沉默了一會兒，緩緩開口：「人既然收了，就得管。管不好，還不如不收。「
「規矩。「老人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亂世裡頭，要活下去，靠的不是人多——是規矩。「
徐平安點了點頭。
「明天一早，集合所有人，我重新立規矩。「徐茂源說，「你負責安全，挑兩個副隊。秀蘭管糧食和帳。鐵蛋管看病。「
「好。「三個人異口同聲。
徐茂源又補了一句，聲音很沉：「還有第五條——老弱病殘，不許丟。「
王秀蘭愣了一下：「爹，這一條……會不會太拖累了？「
「拖累也得帶。「老人的語氣不容商量，「咱們是行醫的，救死扶傷是本分。「
天快亮時，雨停了。
---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徐茂源就把所有人叫了起來。
二十多口子人稀稀拉拉站在院子裡，面黃肌瘦衣衫襤褸。
徐茂源站在台階上，拐杖往地上一杵。
「咚。「一聲悶響，院子裡嗡嗡聲小了下去。
「都醒醒。「老人聲音不高，但穿透力很強，「要一起走，就得有規矩。今天我說五條，一條不能少。「
「第一，一切行動聽指揮。我說走就走，我說停就停，擅自離隊別怪我。「
「第二，糧食統一管、統一分。不許私藏偷吃，吃多吃少按出力和身體，秀蘭安排。「
「第三，各盡其能。會啥幹啥，木匠、打獵、做飯、看孩子——沒人吃閒飯。「
「第四，偷東西、害人、出賣大夥的——「老人頓了頓，眼神掃過所有人，「別怪我徐某人心狠手辣。昨天流寇的下場，你們都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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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老弱病殘不許丟。走不動的攙著，病了的給看。誰敢扔下老人孩子自己跑——我不饒他。「
五條規矩說完。院子裡靜了好一會兒，有人帶頭應了一聲：「聽您的！「
緊接著，七嘴八舌響起來：「都聽徐老先生的！「「您說咋辦！「
徐茂源擺了擺手：「光嘴上說沒用。我醜話說在前頭——誰犯規矩，該怎麼罰就怎麼罰。明白嗎？「
「明白了！「
「好。下面說人事。平安管安全秩序，秀蘭管糧食、帳、伙食。「
徐平安往前站了一步，面無表情點點頭——腰杆筆直、眼神銳利，軍人味兒十足。王秀蘭也往前一站，拿著小本子和半截鉛筆，動作麻利。
「還有兩個副隊。老周——你出來。「
人群里走出來個四十多歲的男人，手上全是老繭——老周，木匠出身。
「老周，你管後勤工程。搭棚子、修工具、找水、安營紮寨，都歸你。「
「哎，您放心。「老周應了一聲，聲音厚實。
人群最後面走出來個三十來歲的漢子，瘦高黝黑，背著舊弓、腰別柴刀——石頭，獵戶出身。
「石頭，你管警戒打獵。前頭探路、後頭斷後，有空打個野物添點肉腥。「
石頭點點頭，沒說話，眼神冷冷的。
「行了，就這兩個副隊。「徐茂源說，「有事先找他倆，解決不了再來找我們。「
「下面分組——壯年男子歸勞力組，老周和石頭帶；女人老人孩子歸婦幼組，做飯縫補，秀蘭管；醫護組就我們徐家四口，再挑兩個打下手。「
三言兩語，二十多個人就歸置清楚了。剛才還是一盤散沙，現在有頭有尾有分工有秩序。「
---
立完規矩，王秀蘭第一件事就是查糧食。
「把身上的乾糧都拿出來。「她拍了拍布口袋，「統一稱、統一管，大夥一起吃。誰多誰少我都記著，有糧按數還。「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猶豫，陸續掏出乾糧——紅薯干、窩頭、糠餅子。
王秀蘭一邊收一邊記，手底下飛快。藥房主任出身，管藥三十年，這點糧算啥。
收完了，她點了一遍數，抬頭掃了一圈：「都掏出來了？「
沒人說話。
王秀蘭點點頭，不追問，直接開始分糧。
「今天早飯，每人半塊窩頭、一勺紅薯干。勞力組多給小半塊——要幹活跑路，不吃飽不行。老人孩子跟大夥一樣，病號多給半勺煮成粥。「
分的清楚，人人有份，沒人有意見。
分到最後，王秀蘭忽然停住了。
她看向人群里的一個瘦漢子，笑了笑：「這位大哥，你懷裡揣的那半塊窩頭，還不掏出來？「
瘦漢子臉「唰「地白了：「我、我沒有……「
「沒有？「王秀蘭笑著，「大哥，我幹了三十年藥房，你掏乾糧時右手往懷裡塞了一下，當我沒看見？「
瘦漢子不說話，臉漲得通紅。周圍人都看向他——偷藏糧食，犯了規矩。
「拿出來吧。「王秀蘭語氣平和，不像審賊倒像拉家常，「我知道你怕餓著。可就半塊窩頭，一個人吃能頂多久？大夥一起吃，不比你藏著強？「
瘦漢子低著頭，手慢慢伸出來——攥著半塊干硬的窩頭，都捂出味兒了。
王秀蘭接過來，放進布口袋裡。
「我不罰你。「她說，「頭一天，不知者不怪。但下不為例。糧食統一管不是為了剋扣誰，是為了大夥活下去。藏糧不如大夥一起吃飽，你慢慢品。「
瘦漢子低著頭，重重點了兩下。
一場風波就過去了。
鐵蛋站在旁邊，心裡對他媽多了層佩服——精明，但是公道。
---
分完糧，鐵蛋開始給人看病。
他在破廟角落找了塊乾淨地方，鋪塊布，擺出常用藥——紅藥水、碘酒、紗布、消炎粉。
「有傷的有病的，都過來。「他喊道，「排好隊，一個一個來。「
過了會兒，才有個老太太顫巍巍走過來，褲腿挽著——腿上一道口子，又紅又腫，往外流膿。
一股腥臭味撲面而來。
「大娘，這傷多久了？「鐵蛋皺眉。
「有……十來天了。「老太太小聲說，「路上被樹枝刮的，尋思小口子，沒啥事……「
「啥沒事？「鐵蛋又氣又心疼，「都化膿了！再拖兩天，腿都得爛！「
老太太低下頭，不吭聲。
鐵蛋嘆口氣。他知道不是她不想治——逃荒路上命都顧不上。
「忍著點。「他拿出碘伏和紗布，「我給您清理下，有點疼。「
鐵蛋把膿水擦乾淨，消了毒，撒上消炎粉包好紗布。急診科出來的，這活閉著眼都能做。
老太太看著他忙前忙後，眼圈紅了。
「孩子，你真是個好人……「她哽咽，「長這麼大，還沒人給我包紮過傷口呢……「
鐵蛋鼻子一酸，趕緊低頭假裝整理藥。
——這才幾個人啊？這才剛開始啊。
他深吸一口氣，抬頭笑了笑：「下一個。「
---
日上三竿的時候，隊伍出發了。
跟昨天的一盤散沙完全不一樣。
前頭石頭帶著兩個年輕漢子探路，拉開百十來步。中間是大部隊，老周領著勞力組走兩側，婦幼組在中間，老人孩子護在裡頭。後頭徐平安親自斷後，挎著匕首，眼神掃視著身後和兩側山坡。
有前哨，有後衛，有秩序。
走得不快——老的小的、病的傷的，快不了——但步子穩。
鐵蛋走在隊伍最後。他看著前頭這支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隊伍，每一步卻踩得很實。
他想起爺爺昨晚的話——有了規矩，一盤散沙也能擰成一股繩。
這話，真不假。
就這麼走了不到半天。
忽然，前頭探路的狗蛋從山坡上跑下來，跑得氣喘吁吁，臉都白了。
「徐、徐爺爺——！「
徐茂源停下腳步，轉過頭。
狗蛋跑到他跟前，彎著腰大口喘氣，聲音都在抖：「前、前面山頭上……有人……「
他抬起頭，臉色煞白，眼神里全是恐懼：「好多人……盯著咱們呢。「
破廟裡橫七豎八躺了二十多個人，呼嚕聲咳嗽聲此起彼伏，混著霉味汗餿味藥味，直往鼻子裡鑽。
昨天情急之下說了四條規矩，可回頭一想——不夠。二十多口子人，老的老小的小，有的病著有的傷著。光說「聽指揮、統糧食、各盡其能、不許偷「，太粗了，不出三天就得亂。
「爹，您也沒睡？「徐平安坐在火堆邊，手裡攥著那把匕首。
「嗯。人多了，睡不著吧？「
徐平安點點頭：「不踏實。「
王秀蘭也湊過來：「我數了數，二十三個人，能幹活的壯勞力也就七八個，糧食撐不了幾天。「
徐茂源沉默了一會兒，緩緩開口：「人既然收了，就得管。管不好，還不如不收。「
「規矩。「老人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亂世裡頭，要活下去，靠的不是人多——是規矩。「
徐平安點了點頭。
「明天一早，集合所有人，我重新立規矩。「徐茂源說，「你負責安全，挑兩個副隊。秀蘭管糧食和帳。鐵蛋管看病。「
「好。「三個人異口同聲。
徐茂源又補了一句，聲音很沉：「還有第五條——老弱病殘，不許丟。「
王秀蘭愣了一下：「爹，這一條……會不會太拖累了？「
「拖累也得帶。「老人的語氣不容商量，「咱們是行醫的，救死扶傷是本分。「
天快亮時，雨停了。
---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徐茂源就把所有人叫了起來。
二十多口子人稀稀拉拉站在院子裡，面黃肌瘦衣衫襤褸。
徐茂源站在台階上，拐杖往地上一杵。
「咚。「一聲悶響，院子裡嗡嗡聲小了下去。
「都醒醒。「老人聲音不高，但穿透力很強，「要一起走，就得有規矩。今天我說五條，一條不能少。「
「第一，一切行動聽指揮。我說走就走，我說停就停，擅自離隊別怪我。「
「第二，糧食統一管、統一分。不許私藏偷吃，吃多吃少按出力和身體，秀蘭安排。「
「第三，各盡其能。會啥幹啥，木匠、打獵、做飯、看孩子——沒人吃閒飯。「
「第四，偷東西、害人、出賣大夥的——「老人頓了頓，眼神掃過所有人，「別怪我徐某人心狠手辣。昨天流寇的下場，你們都看見了。「
𝑇𝑊看書網→𝑠ℎ𝑢.𝑡𝑤
「第五，老弱病殘不許丟。走不動的攙著，病了的給看。誰敢扔下老人孩子自己跑——我不饒他。「
五條規矩說完。院子裡靜了好一會兒，有人帶頭應了一聲：「聽您的！「
緊接著，七嘴八舌響起來：「都聽徐老先生的！「「您說咋辦！「
徐茂源擺了擺手：「光嘴上說沒用。我醜話說在前頭——誰犯規矩，該怎麼罰就怎麼罰。明白嗎？「
「明白了！「
「好。下面說人事。平安管安全秩序，秀蘭管糧食、帳、伙食。「
徐平安往前站了一步，面無表情點點頭——腰杆筆直、眼神銳利，軍人味兒十足。王秀蘭也往前一站，拿著小本子和半截鉛筆，動作麻利。
「還有兩個副隊。老周——你出來。「
人群里走出來個四十多歲的男人，手上全是老繭——老周，木匠出身。
「老周，你管後勤工程。搭棚子、修工具、找水、安營紮寨，都歸你。「
「哎，您放心。「老周應了一聲，聲音厚實。
人群最後面走出來個三十來歲的漢子，瘦高黝黑，背著舊弓、腰別柴刀——石頭，獵戶出身。
「石頭，你管警戒打獵。前頭探路、後頭斷後，有空打個野物添點肉腥。「
石頭點點頭，沒說話，眼神冷冷的。
「行了，就這兩個副隊。「徐茂源說，「有事先找他倆，解決不了再來找我們。「
「下面分組——壯年男子歸勞力組，老周和石頭帶；女人老人孩子歸婦幼組，做飯縫補，秀蘭管；醫護組就我們徐家四口，再挑兩個打下手。「
三言兩語，二十多個人就歸置清楚了。剛才還是一盤散沙，現在有頭有尾有分工有秩序。「
---
立完規矩，王秀蘭第一件事就是查糧食。
「把身上的乾糧都拿出來。「她拍了拍布口袋，「統一稱、統一管，大夥一起吃。誰多誰少我都記著，有糧按數還。「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猶豫，陸續掏出乾糧——紅薯干、窩頭、糠餅子。
王秀蘭一邊收一邊記，手底下飛快。藥房主任出身，管藥三十年，這點糧算啥。
收完了，她點了一遍數，抬頭掃了一圈：「都掏出來了？「
沒人說話。
王秀蘭點點頭，不追問，直接開始分糧。
「今天早飯，每人半塊窩頭、一勺紅薯干。勞力組多給小半塊——要幹活跑路，不吃飽不行。老人孩子跟大夥一樣，病號多給半勺煮成粥。「
分的清楚，人人有份，沒人有意見。
分到最後，王秀蘭忽然停住了。
她看向人群里的一個瘦漢子，笑了笑：「這位大哥，你懷裡揣的那半塊窩頭，還不掏出來？「
瘦漢子臉「唰「地白了：「我、我沒有……「
「沒有？「王秀蘭笑著，「大哥，我幹了三十年藥房，你掏乾糧時右手往懷裡塞了一下，當我沒看見？「
瘦漢子不說話，臉漲得通紅。周圍人都看向他——偷藏糧食，犯了規矩。
「拿出來吧。「王秀蘭語氣平和，不像審賊倒像拉家常，「我知道你怕餓著。可就半塊窩頭，一個人吃能頂多久？大夥一起吃，不比你藏著強？「
瘦漢子低著頭，手慢慢伸出來——攥著半塊干硬的窩頭，都捂出味兒了。
王秀蘭接過來，放進布口袋裡。
「我不罰你。「她說，「頭一天，不知者不怪。但下不為例。糧食統一管不是為了剋扣誰，是為了大夥活下去。藏糧不如大夥一起吃飽，你慢慢品。「
瘦漢子低著頭，重重點了兩下。
一場風波就過去了。
鐵蛋站在旁邊，心裡對他媽多了層佩服——精明，但是公道。
---
分完糧，鐵蛋開始給人看病。
他在破廟角落找了塊乾淨地方，鋪塊布，擺出常用藥——紅藥水、碘酒、紗布、消炎粉。
「有傷的有病的，都過來。「他喊道，「排好隊，一個一個來。「
過了會兒，才有個老太太顫巍巍走過來，褲腿挽著——腿上一道口子，又紅又腫，往外流膿。
一股腥臭味撲面而來。
「大娘，這傷多久了？「鐵蛋皺眉。
「有……十來天了。「老太太小聲說，「路上被樹枝刮的，尋思小口子，沒啥事……「
「啥沒事？「鐵蛋又氣又心疼，「都化膿了！再拖兩天，腿都得爛！「
老太太低下頭，不吭聲。
鐵蛋嘆口氣。他知道不是她不想治——逃荒路上命都顧不上。
「忍著點。「他拿出碘伏和紗布，「我給您清理下，有點疼。「
鐵蛋把膿水擦乾淨，消了毒，撒上消炎粉包好紗布。急診科出來的，這活閉著眼都能做。
老太太看著他忙前忙後，眼圈紅了。
「孩子，你真是個好人……「她哽咽，「長這麼大，還沒人給我包紮過傷口呢……「
鐵蛋鼻子一酸，趕緊低頭假裝整理藥。
——這才幾個人啊？這才剛開始啊。
他深吸一口氣，抬頭笑了笑：「下一個。「
---
日上三竿的時候，隊伍出發了。
跟昨天的一盤散沙完全不一樣。
前頭石頭帶著兩個年輕漢子探路，拉開百十來步。中間是大部隊，老周領著勞力組走兩側，婦幼組在中間，老人孩子護在裡頭。後頭徐平安親自斷後，挎著匕首，眼神掃視著身後和兩側山坡。
有前哨，有後衛，有秩序。
走得不快——老的小的、病的傷的，快不了——但步子穩。
鐵蛋走在隊伍最後。他看著前頭這支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隊伍，每一步卻踩得很實。
他想起爺爺昨晚的話——有了規矩，一盤散沙也能擰成一股繩。
這話，真不假。
就這麼走了不到半天。
忽然，前頭探路的狗蛋從山坡上跑下來，跑得氣喘吁吁，臉都白了。
「徐、徐爺爺——！「
徐茂源停下腳步，轉過頭。
狗蛋跑到他跟前，彎著腰大口喘氣，聲音都在抖：「前、前面山頭上……有人……「
他抬起頭，臉色煞白，眼神里全是恐懼：「好多人……盯著咱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