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啞琴師入局，琴音藏玄機
「誰讓你來的？」
阿妍把琴匣拍在桌上。阿九站在舞坊門口，灰布衫，瘦得像根竹竿，懷裡抱著一把舊琴。他張了張嘴，沒出聲。啞的。
「沈父。」她盯著他腰間那枚銅牌，沈府樂師的牌子，舊的，磨得發亮，「你替沈父辦事。」
阿九搖頭。把琴擱在桌上，從懷裡摸出一張紙條，推過來。字跡歪歪扭扭，像是左手寫的：
「公子讓我來的。」
阿妍攥住紙條。公子。沈府只有一個公子。死了三年的那個。
「哪個公子？」
阿九低頭。手指在琴面上敲了兩下，極輕的。弦沒響，但他指法她認得。沈辭教過她，右手中指叩弦是「走」，食指挑弦是「留」。兩下，走留。
「你從前跟誰？」
他比了個手勢。三根手指，彎曲，是「辭」字的起筆。又指自己胸口，畫了個圈，是「奴」字的偏旁。
阿妍攥住他手腕。他腕上有一道舊疤，橫的，割腕的。她認得。沈辭左腕上也有一道，他說是七歲挖坑時斷刀割的。
「你是沈辭的人。」
阿九點頭。從琴匣夾層里抽出一張紙，推過來。紙上只有一行字，墨跡舊了，發黃的：
「阿九，護她。別讓她查。」
落款一個「辭」字。筆鋒往上挑，最後一筆拖得長。她認得。沈辭的字。
「他什麼時候給你的？」
阿九比了個手勢。三。三年。
「三年前。他喝毒酒之前。」
阿九點頭。又比了個手勢。手指在琴面上畫了個圈。她看不懂。他從懷裡摸出第二張紙條：
「公子活著。但忘了你。」
阿妍攥住紙條。紙頁在她指縫間抖。她低頭看阿九。他站在桌邊，灰布衫洗得發白，懷裡琴舊得弦都鏽了。他看著她，眼睛裡有東西，急的，切的。
「誰讓你寫的？」
他搖頭。指自己胸口。自己寫的。
「你撒謊。」她把紙條拍在桌上，「沈辭不會忘我。他每天撥一百零八顆佛珠。每天刻一個字。他什麼都記得。」
阿九低頭。手指在琴面上又敲了兩下。走留。然後他抬眼看她，從琴匣最底層抽出一沓紙。厚的，幾十張。她拿過來翻。每張紙上只有一行字，字跡越來越潦草：
「阿圓今日穿藍裙子。」
「阿圓今日沒出門。」
「阿圓今日哭了。」
「阿圓今日穿了紅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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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圓今日登台了。」
「阿圓今日撥了七顆佛珠。」
「阿圓今日沒撥。」
最後一頁。墨跡最新，紙邊卷著：
「阿圓今日來找我了。我沒認。」
阿妍攥住那沓紙。手在抖，指節泛白。她抬頭看阿九。他站在桌邊，低著頭，灰布衫袖口磨爛了。她伸手，從袖中抽出剃刀，刀尖抵住他喉嚨。
「這是沈辭寫的。」
阿九點頭。
「他每天寫。」
阿九點頭。
「他讓你送。」
阿九搖頭。指自己眼睛。他偷看的。
「你偷看他。」
阿九點頭。從懷裡摸出第三張紙條：
「公子每晚寫。寫完燒。我偷留的。」
阿妍刀尖在他喉嚨上顫。她盯著他眼睛。那雙眼睛渾的，急的，切的。她想起沈辭。沈辭那雙眼睛，熱的，碎的，濕的。
「你為什麼不早給我。」
阿九低頭。手指在琴面上敲了三下。停。又敲兩下。停。又敲一下。她數著。三，二，一。沈辭教過她的暗號。三年前在破廟，他教她跳舞步時順口說的。三二是走，一二一是留。
「他讓你別給我。」
阿九點頭。
「他讓你護我。」
阿九點頭。
「他讓你瞞我。」
阿九點頭。又搖頭。從琴匣最底層摸出第四張紙條，推過來。紙頁對摺，摺痕深。她展開。
「若她查到這一步，給她。」
阿妍攥住紙條。抬頭看阿九。他站在桌邊，低著頭，灰布衫洗得發白。她收刀，剃刀滑回袖中。她拿起琴匣里的酒壺，餛飩攤討的濁酒，擱在桌上。
「你喝。」
阿九搖頭。
「你喝。」她把酒壺推過去，「你告訴我沈辭在哪。」
阿九低頭看酒壺。沉默了一瞬。拿起壺，仰頭灌。喉結滾了三下。半壺沒了。他把壺擱下，臉漲紅，眼睛濕了。他張了張嘴，啞的，沒聲。然後他趴上桌，手指蘸著酒，在桌面上寫字。
「公子活著。」
「在哪。」
他指了後山方向。手指在桌面上畫了個圈，又畫了條線。破廟後山。無字碑。
「他為什麼不認我。」
阿九的手指在桌面上頓住。酒漬洇開，他指尖在抖。他寫：
「師父下蠱。認你，你死。」
「他師父。」
「沈渡。」
「我師父。」
阿九點頭。手指在桌面上蹭了一下，又寫：
「公子每天去無字碑。跪。師父讓跪。」
「他跪了三年。」
阿九點頭。酒勁上來，他趴在桌上，臉貼著桌面，手指還在寫。歪歪扭扭的：
「公子膝蓋爛了。我送藥。他不用。他說——跪夠了，她就不來了。」
阿妍攥住酒壺。壺底磕在桌上，響的。她低頭看阿九。他趴著，灰布衫鋪在桌上，後頸露出一道舊疤。她認得。沈府暗衛的烙印。沈辭後背也有。
「你是沈府暗衛。」
阿九點頭。手指在桌上寫：
「三十七人之一。公子留我。他說——護她。」
「他留你。」
「嗯。」
「他讓你裝啞巴。」
「嗯。」
「他讓你進舞坊。」
「嗯。」
「他讓你看著我不查。」
「嗯。」
「他為什麼。」
阿九抬頭。醉眼朦朧，看著她。他張了張嘴，啞的，沒聲。但他比了個口型。她看懂了。
「他怕你死。」
阿妍攥住酒壺。壺裡剩半壺，濁的，黃的。她仰頭灌了一口。酒從嘴角淌下來，混著淚，鹹的。她低頭看阿九。他趴在桌上，手指還在動，在酒漬里劃拉。她湊近看。
「公子活。我死。」
「什麼意思。」
阿九的手指停住。他抬頭看她，眼睛紅的，濕的。他比了個口型。她又看懂了。
「師父說，公子認你，你死。公子不認你，公子死。」
阿妍攥住酒壺。壺底磕在桌上，酒濺出來，潑了阿九一臉。他沒躲，趴在桌上，手指在酒漬里劃拉最後一個字。
「等。」
她低頭看那個字。酒漬洇開，糊了半邊。她抬手，抹掉桌面上酒和淚，那個字漸漸清晰。
「等。」
阿妍站起來。紅綢拖地，滿地碎佛珠被她靴底碾過。她走到門口，停住。沒回頭。
「阿九。」
他趴在桌上，沒應。
「你明天還來嗎？」
他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留。
「後天？」
一下。留。
「每天都來？」
一下。留。
她推開門。晨光從巷口灌進來，照著她半邊臉，耳後紅痣被光照透，像一滴血。她走了。紅綢拖過門檻，拖過碎石路，拖過餛飩攤的熱氣。
阿九趴在桌上。酒壺倒了，濁酒淌了一桌。他手指在酒漬里劃拉，一遍，又一遍。
「公子。」
沒人應。
「公子。」
他抬頭。琴匣在桌上，舊琴鏽弦。他伸手，撥了一下弦。啞的。沒聲。
門外，後山方向，灰袍老鬼站在無字碑前。碑前玉蘭落了一地，白的，碎的。他彎腰撿花瓣，攥在掌心裡。山下舞坊方向，燭火亮了一夜。
「師父。」灰僧袍從山下走上來，斗笠沒戴，膝蓋褲腿磨爛了，「阿九給她看了。」
「嗯。」
「她知道了。」
「嗯。」
「她明天還來。」
「嗯。」
老鬼轉身。灰袍掃過滿地玉蘭花瓣，白的，碎的。
「你跪了三年。」
「嗯。」
「膝蓋爛了。」
「嗯。」
「你為了什麼？」
灰僧袍低頭。掌心兩顆珠子，一顆「忘」，一顆「記」。他攥緊，指節泛白。
「為了她來。」
「她來了。」
「嗯。」
「你認不認？」
灰僧袍抬頭。晨光照著他半張臉，嘴角那道裂口結了痂。他抬手，從懷裡取出那幅畫，展開。畫上一個小女孩，藍裙子，白玉蘭，耳後乾乾淨淨的。他手指點在她耳後，空白的位置。
「再等等。」
阿妍把琴匣拍在桌上。阿九站在舞坊門口，灰布衫，瘦得像根竹竿，懷裡抱著一把舊琴。他張了張嘴，沒出聲。啞的。
「沈父。」她盯著他腰間那枚銅牌，沈府樂師的牌子，舊的，磨得發亮，「你替沈父辦事。」
阿九搖頭。把琴擱在桌上，從懷裡摸出一張紙條，推過來。字跡歪歪扭扭，像是左手寫的：
「公子讓我來的。」
阿妍攥住紙條。公子。沈府只有一個公子。死了三年的那個。
「哪個公子？」
阿九低頭。手指在琴面上敲了兩下，極輕的。弦沒響，但他指法她認得。沈辭教過她，右手中指叩弦是「走」，食指挑弦是「留」。兩下，走留。
「你從前跟誰？」
他比了個手勢。三根手指，彎曲，是「辭」字的起筆。又指自己胸口，畫了個圈，是「奴」字的偏旁。
阿妍攥住他手腕。他腕上有一道舊疤，橫的，割腕的。她認得。沈辭左腕上也有一道，他說是七歲挖坑時斷刀割的。
「你是沈辭的人。」
阿九點頭。從琴匣夾層里抽出一張紙，推過來。紙上只有一行字，墨跡舊了，發黃的：
「阿九，護她。別讓她查。」
落款一個「辭」字。筆鋒往上挑，最後一筆拖得長。她認得。沈辭的字。
「他什麼時候給你的？」
阿九比了個手勢。三。三年。
「三年前。他喝毒酒之前。」
阿九點頭。又比了個手勢。手指在琴面上畫了個圈。她看不懂。他從懷裡摸出第二張紙條：
「公子活著。但忘了你。」
阿妍攥住紙條。紙頁在她指縫間抖。她低頭看阿九。他站在桌邊，灰布衫洗得發白，懷裡琴舊得弦都鏽了。他看著她，眼睛裡有東西，急的，切的。
「誰讓你寫的？」
他搖頭。指自己胸口。自己寫的。
「你撒謊。」她把紙條拍在桌上，「沈辭不會忘我。他每天撥一百零八顆佛珠。每天刻一個字。他什麼都記得。」
阿九低頭。手指在琴面上又敲了兩下。走留。然後他抬眼看她，從琴匣最底層抽出一沓紙。厚的，幾十張。她拿過來翻。每張紙上只有一行字，字跡越來越潦草：
「阿圓今日穿藍裙子。」
「阿圓今日沒出門。」
「阿圓今日哭了。」
「阿圓今日穿了紅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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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圓今日登台了。」
「阿圓今日撥了七顆佛珠。」
「阿圓今日沒撥。」
最後一頁。墨跡最新，紙邊卷著：
「阿圓今日來找我了。我沒認。」
阿妍攥住那沓紙。手在抖，指節泛白。她抬頭看阿九。他站在桌邊，低著頭，灰布衫袖口磨爛了。她伸手，從袖中抽出剃刀，刀尖抵住他喉嚨。
「這是沈辭寫的。」
阿九點頭。
「他每天寫。」
阿九點頭。
「他讓你送。」
阿九搖頭。指自己眼睛。他偷看的。
「你偷看他。」
阿九點頭。從懷裡摸出第三張紙條：
「公子每晚寫。寫完燒。我偷留的。」
阿妍刀尖在他喉嚨上顫。她盯著他眼睛。那雙眼睛渾的，急的，切的。她想起沈辭。沈辭那雙眼睛，熱的，碎的，濕的。
「你為什麼不早給我。」
阿九低頭。手指在琴面上敲了三下。停。又敲兩下。停。又敲一下。她數著。三，二，一。沈辭教過她的暗號。三年前在破廟，他教她跳舞步時順口說的。三二是走，一二一是留。
「他讓你別給我。」
阿九點頭。
「他讓你護我。」
阿九點頭。
「他讓你瞞我。」
阿九點頭。又搖頭。從琴匣最底層摸出第四張紙條，推過來。紙頁對摺，摺痕深。她展開。
「若她查到這一步，給她。」
阿妍攥住紙條。抬頭看阿九。他站在桌邊，低著頭，灰布衫洗得發白。她收刀，剃刀滑回袖中。她拿起琴匣里的酒壺，餛飩攤討的濁酒，擱在桌上。
「你喝。」
阿九搖頭。
「你喝。」她把酒壺推過去，「你告訴我沈辭在哪。」
阿九低頭看酒壺。沉默了一瞬。拿起壺，仰頭灌。喉結滾了三下。半壺沒了。他把壺擱下，臉漲紅，眼睛濕了。他張了張嘴，啞的，沒聲。然後他趴上桌，手指蘸著酒，在桌面上寫字。
「公子活著。」
「在哪。」
他指了後山方向。手指在桌面上畫了個圈，又畫了條線。破廟後山。無字碑。
「他為什麼不認我。」
阿九的手指在桌面上頓住。酒漬洇開，他指尖在抖。他寫：
「師父下蠱。認你，你死。」
「他師父。」
「沈渡。」
「我師父。」
阿九點頭。手指在桌面上蹭了一下，又寫：
「公子每天去無字碑。跪。師父讓跪。」
「他跪了三年。」
阿九點頭。酒勁上來，他趴在桌上，臉貼著桌面，手指還在寫。歪歪扭扭的：
「公子膝蓋爛了。我送藥。他不用。他說——跪夠了，她就不來了。」
阿妍攥住酒壺。壺底磕在桌上，響的。她低頭看阿九。他趴著，灰布衫鋪在桌上，後頸露出一道舊疤。她認得。沈府暗衛的烙印。沈辭後背也有。
「你是沈府暗衛。」
阿九點頭。手指在桌上寫：
「三十七人之一。公子留我。他說——護她。」
「他留你。」
「嗯。」
「他讓你裝啞巴。」
「嗯。」
「他讓你進舞坊。」
「嗯。」
「他讓你看著我不查。」
「嗯。」
「他為什麼。」
阿九抬頭。醉眼朦朧，看著她。他張了張嘴，啞的，沒聲。但他比了個口型。她看懂了。
「他怕你死。」
阿妍攥住酒壺。壺裡剩半壺，濁的，黃的。她仰頭灌了一口。酒從嘴角淌下來，混著淚，鹹的。她低頭看阿九。他趴在桌上，手指還在動，在酒漬里劃拉。她湊近看。
「公子活。我死。」
「什麼意思。」
阿九的手指停住。他抬頭看她，眼睛紅的，濕的。他比了個口型。她又看懂了。
「師父說，公子認你，你死。公子不認你，公子死。」
阿妍攥住酒壺。壺底磕在桌上，酒濺出來，潑了阿九一臉。他沒躲，趴在桌上，手指在酒漬里劃拉最後一個字。
「等。」
她低頭看那個字。酒漬洇開，糊了半邊。她抬手，抹掉桌面上酒和淚，那個字漸漸清晰。
「等。」
阿妍站起來。紅綢拖地，滿地碎佛珠被她靴底碾過。她走到門口，停住。沒回頭。
「阿九。」
他趴在桌上，沒應。
「你明天還來嗎？」
他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留。
「後天？」
一下。留。
「每天都來？」
一下。留。
她推開門。晨光從巷口灌進來，照著她半邊臉，耳後紅痣被光照透，像一滴血。她走了。紅綢拖過門檻，拖過碎石路，拖過餛飩攤的熱氣。
阿九趴在桌上。酒壺倒了，濁酒淌了一桌。他手指在酒漬里劃拉，一遍，又一遍。
「公子。」
沒人應。
「公子。」
他抬頭。琴匣在桌上，舊琴鏽弦。他伸手，撥了一下弦。啞的。沒聲。
門外，後山方向，灰袍老鬼站在無字碑前。碑前玉蘭落了一地，白的，碎的。他彎腰撿花瓣，攥在掌心裡。山下舞坊方向，燭火亮了一夜。
「師父。」灰僧袍從山下走上來，斗笠沒戴，膝蓋褲腿磨爛了，「阿九給她看了。」
「嗯。」
「她知道了。」
「嗯。」
「她明天還來。」
「嗯。」
老鬼轉身。灰袍掃過滿地玉蘭花瓣，白的，碎的。
「你跪了三年。」
「嗯。」
「膝蓋爛了。」
「嗯。」
「你為了什麼？」
灰僧袍低頭。掌心兩顆珠子，一顆「忘」，一顆「記」。他攥緊，指節泛白。
「為了她來。」
「她來了。」
「嗯。」
「你認不認？」
灰僧袍抬頭。晨光照著他半張臉，嘴角那道裂口結了痂。他抬手，從懷裡取出那幅畫，展開。畫上一個小女孩，藍裙子，白玉蘭，耳後乾乾淨淨的。他手指點在她耳後，空白的位置。
「再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