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他越否認，我越要撕開他
「吃。」
「施主，貧僧不食甜。」
「你吃。」她蹲下去，膝蓋抵著佛案斷腿，「你從前也不吃，但每次我遞到你嘴邊，你都皺眉吃了。」
渡你睜眼。月光從破窗漏進來，照著他半張臉，嘴角那道裂口結了痂。他低頭看桂花糕，又抬頭看她。佛珠從指尖撥過，咔嗒，咔嗒。
「施主記錯了。」
「我沒記錯。」她拿起一塊，遞到他唇邊，「你吃。」
他沒接。低頭看那塊糕，桂花碎嵌在米糕里，糖霜發白。他沉默了一瞬，張嘴，咬了一口。眉頭皺起來，極快的，一閃就沒了。他嚼了三下，咽下去。喉結滾了滾。
「貧僧吃了。」
「你皺眉了。」
「施主看錯。」
「你每次吃甜都皺眉。你從前在破廟，我遞給你桂花糕，你皺眉吃完，說『太甜，下次少放糖』。下次我少放了，你還是皺眉。」
渡你撥佛珠的手頓了一拍。檀木珠子卡在指間，沒撥過去。他低頭看桂花糕，又抬頭看她。月光照著他眼睛裡那點東西，平的，空的。
「施主。」
「嗯。」
「你明天還來嗎？」
「來。」
「後天？」
「來。」
「每天都來？」
「每天都來。」
「你帶桂花糕？」
「你吃，我就帶。」
他沒答。把剩下半塊塞進嘴裡，嚼了咽了。眉頭皺得更狠，嘴角裂口滲出血絲。他抬手抹了一下，指尖沾了血和糖霜。
「阿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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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愣。他喊她「阿妍」，不是「施主」。
「你帶我去舞坊。」
「做什麼？」
「你說呢。」
她站起來。紅綢拖地，滿地碎佛珠被她靴底碾過。她轉身往門口走，走了兩步停住。沒回頭。
「你跟我來。」
舞坊後門。天還沒亮，巷口餛飩攤老闆正在生火。阿妍推開門，戲服堆在角落，酒罈摞在牆根，鏡台上擱著冷茶。渡你跟著進來，灰僧袍掃過門檻，靴底踩上地板。
「你從前在這教我跳舞。」她往前走，靴尖點了點地面，「你踩第二步時，左腳會頓半拍。你右肩胛有傷，右手使不上力，轉圈時習慣往左偏。」
渡你站著沒動。
「你走一遍。」
「貧僧不會舞。」
「你走。」她紅綢甩開，綢尾掃過滿地碎佛珠，「你走錯了，我放你走。」
他看著她。月光從破窗漏進來，照著他半張臉。他抬腳。第一步，穩的。第二步——左腳頓了一下，極短的，半拍。他旋身，往左偏了半寸。第三步，靴尖點地無聲。第四步，紅綢從他肩上滑下來——她不知什麼時候把紅綢搭上去的。
他停住。低頭看腳，又抬頭看她。她站在鏡台邊，手裡攥著剃刀，刀柄上纏著褪色的紅綢。
「你左腳頓了半拍。」
「地板滑。」
「你往左偏了。」
「習慣。」
「你紅綢掉了。」
「施主搭的。」
她走過去。紅綢從地上撿起來，纏上他腰。一圈，兩圈。綢面蹭著他灰僧袍，粗布和綢緞摩擦，沙沙響。她抬頭，氣息噴在他下巴上。
「沈辭。」
「貧僧法號——」
「你閉嘴。」她紅綢一拽，他往前踉蹌半步，胸口貼上她胸口。灰僧袍粗布蹭著她單薄的裡衣，他心跳撞著她心口，一下，又一下，「你心跳比我快。」
「施主聽錯。」
「你每次被我拆穿，心跳都快。」
「貧僧——」
「你再念經，我把你佛珠扯了。」
他閉了嘴。低頭看她，月光照著他眼睛裡那點東西，碎的，熱的，濕的。她紅綢再拽，他低頭，額頭抵上她額頭。鼻尖碰著鼻尖。
「阿圓。」
「嗯。」
「你回舞坊了。」
「嗯。」
「你穿紅綢了。」
「嗯。」
「你拿剃刀了。」
「嗯。」
「你要殺我？」
「你認，我就不殺。」
他沒答。低頭看她手裡剃刀。刀鋒薄得像紙，映著月光。他抬手，攥住她拿刀的手腕，把刀尖按在自己胸口那道舊疤上。她刺的，他縫的，她再刺的。
「你刺。」
「你認。」
「你刺了，我就認。」
阿妍攥刀的手在抖。刀刃蹭著他僧袍，嘶了一聲。她盯著他眼睛，月光底下那雙眼睛，熱的，碎的，濕的。她看見自己倒影在裡面，紅綢，紅唇，紅的痣。
「沈辭。」
「嗯。」
「你恨我。」
「嗯。」
「你恨我三年前下毒。」
「嗯。」
「你恨我那天在佛堂刺你。」
「嗯。」
「你恨我撥你佛珠。」
「嗯。」
「你恨我穿你紅綢。」
「嗯。」
「你恨我——」
「我不恨。」他打斷她。攥她手腕的手鬆了，低頭看她掌心那道剃刀舊疤，指腹蹭過去，「我不恨你。我恨我自己。」
「恨什麼？」
「恨我喝了那杯酒。恨我讓你下毒。恨我死在佛前。恨我留你一個人。」他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你穿紅綢登台那天，我站在街對面。你旋身，紅綢甩開。我認出來了。我恨我自己——我居然還活著。」
阿妍攥住他後腦髮絲。灰僧袍，粗布的，皂角味。她攥住一把，沒拽。只是貼著。
「沈辭。」
「嗯。」
「你明天還去沈府嗎？」
「去。」
「後天？」
「去。」
「每天都去？」
「每天都去。」
「你他娘的。」她鬆開手。退後一步，紅綢從他腰上滑下來，鋪了一地。滿地碎佛珠嵌在磚縫裡，有幾顆沾著他新咬的桂花糕渣和干血。她低頭看自己手，掌心裡還攥著那顆刻著「記」字的珠子。她揣進懷裡，和那顆裂縫的放在一起。
「沈辭。」
「嗯。」
「你吃了我七塊桂花糕。」
「嗯。」
「你走了七步。」
「嗯。」
「你紅綢掉了七次。」
「嗯。」
「你騙不了我。」
他沒應。低頭看自己手，掌心那道斷刀舊疤橫著。他攥緊，又鬆開。他抬手，從懷裡取出那幅畫，展開。畫上一個小女孩，藍裙子，白玉蘭，耳後乾乾淨淨的。他手指點在她耳後，空白的位置。
「阿圓。」
「嗯。」
「你耳後那顆痣。」
「嗯。」
「我娘抱你出來時，灶膛火星濺的。」
「嗯。」
「你耳後燙了個泡。泡消了，留了痣。」
「嗯。」
「我娘後背燒了一片。她死的時候，後背爛著。」
「嗯。」
「我七歲。拖了三十六具屍體。用一把斷刀挖坑埋了她。」
「嗯。」
「你娘在墳前燒紙。她說——『阿妍要是活著，也該會給人上藥了』。」
「嗯。」
「我每年去尼姑庵門口站一炷香。你今年出來了。」
「嗯。」
「你穿紅綢登台那天，我站在街對面。你旋身，紅綢甩開。我認出來了。」
「嗯。」
「我刻了『記』。」
「嗯。」
「我撐不住了。」
阿妍抬手。指尖碰了碰他耳後。乾乾淨淨的，沒痣。她手指滑下來，停在他嘴角那道裂口上，蹭過血絲。他渾身一激靈，沒躲。
「沈辭。」
「嗯。」
「你撐不住就別撐。」
「你師父說——」
「讓他說。」她低頭，額頭抵上他額頭，鼻尖碰著鼻尖，「你認了，我死。你不認，我活。可我不在乎死活。」
「我在乎。」
「那你認。」
他沒答。低頭看她手裡剃刀，又抬頭看她。月光從破窗漏進來，照著他眼睛裡那點東西，碎的，熱的，濕的。他抬手，攥住她後腦髮絲。灰僧袍，粗布的，皂角味。他攥住一把，拽了一下。
「阿圓。」
「嗯。」
「你明天別帶桂花糕。」
「為什麼？」
「太甜。」他低頭，嘴唇貼著她耳後紅痣，氣息灌進她耳道，「你下次少放糖。」
她攥住他後腦髮絲。淚從眼角淌下來，砸在他灰僧袍上，洇開。他低頭，嘴唇從她耳後滑下來，貼上她嘴角。血和淚和苦混在一起，分不清誰的。
「沈辭。」
「嗯。」
「你明天還去沈府嗎？」
「去。」
「後天？」
「去。」
「每天都去？」
「每天都去。」
「你跪他。」
「嗯。」
「你穿他兒子的衣裳。」
「嗯。」
「你他娘的。」她咬住他下唇，咬下去，血湧出來。他悶哼，沒躲。她鬆開牙，血絲從兩人唇縫裡扯出來，暗紅的。她退後一步，紅綢拖地。滿地碎佛珠被她靴底碾過。
「沈辭。」
「嗯。」
「你方才喊我阿妍。」
「嗯。」
「你第一次喊我阿妍。」
「嗯。」
「你從前只喊阿圓。」
「嗯。」
「你怕喊阿妍。」
「嗯。」
「為什麼？」
他低頭看自己手。掌心兩顆珠子，一顆「忘」，一顆「記」。他攥緊，指節泛白。他抬手，把珠子遞給她。
「阿妍是你娘喊的。阿圓是我喊的。」他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我喊阿妍，你就想起你娘。你想起你娘，你就想起你師父。你想起你師父，你就想起我騙了你三年。」
阿妍攥住珠子。一顆「忘」，一顆「記」。她揣進懷裡，和那顆裂縫的放在一起。她轉身往門口走，紅綢拖過舞坊地板，沾了桂花糕渣和干血。走到門檻邊停住，沒回頭。
「沈辭。」
「嗯。」
「你明天去沈府。」
「嗯。」
「你跪他。」
「嗯。」
「你穿他兒子的衣裳。」
「嗯。」
「你認他做義父。」
「嗯。」
「你他娘的。」她推開門。晨光從巷口灌進來，照著她半邊臉，耳後紅痣被光照透，像一滴血。她走了。紅綢拖過門檻，拖過碎石路，拖過餛飩攤的熱氣。
渡你站在舞坊里。月光從破窗漏進來，照著他半張臉，嘴角那道裂口滲出血絲。他低頭看自己手，掌心空了。兩顆珠子，她拿走了。
「阿妍。」
沒人應。
「阿妍。」
他退後一步，背抵鏡台。鏡面鏽了半邊，映著他灰僧袍和肩胛裂開的「奴」字。他滑坐下去，灰僧袍鋪了一地。滿地碎佛珠嵌在磚縫裡，有幾顆沾著桂花糕渣，甜的，黏的。
「阿妍。」
鏡子裡沒人應。
「施主，貧僧不食甜。」
「你吃。」她蹲下去，膝蓋抵著佛案斷腿，「你從前也不吃，但每次我遞到你嘴邊，你都皺眉吃了。」
渡你睜眼。月光從破窗漏進來，照著他半張臉，嘴角那道裂口結了痂。他低頭看桂花糕，又抬頭看她。佛珠從指尖撥過，咔嗒，咔嗒。
「施主記錯了。」
「我沒記錯。」她拿起一塊，遞到他唇邊，「你吃。」
他沒接。低頭看那塊糕，桂花碎嵌在米糕里，糖霜發白。他沉默了一瞬，張嘴，咬了一口。眉頭皺起來，極快的，一閃就沒了。他嚼了三下，咽下去。喉結滾了滾。
「貧僧吃了。」
「你皺眉了。」
「施主看錯。」
「你每次吃甜都皺眉。你從前在破廟，我遞給你桂花糕，你皺眉吃完，說『太甜，下次少放糖』。下次我少放了，你還是皺眉。」
渡你撥佛珠的手頓了一拍。檀木珠子卡在指間，沒撥過去。他低頭看桂花糕，又抬頭看她。月光照著他眼睛裡那點東西，平的，空的。
「施主。」
「嗯。」
「你明天還來嗎？」
「來。」
「後天？」
「來。」
「每天都來？」
「每天都來。」
「你帶桂花糕？」
「你吃，我就帶。」
他沒答。把剩下半塊塞進嘴裡，嚼了咽了。眉頭皺得更狠，嘴角裂口滲出血絲。他抬手抹了一下，指尖沾了血和糖霜。
「阿妍。」
TW 看書網超好用，𝖘𝖍𝖚.𝖙𝖜隨時看
她一愣。他喊她「阿妍」，不是「施主」。
「你帶我去舞坊。」
「做什麼？」
「你說呢。」
她站起來。紅綢拖地，滿地碎佛珠被她靴底碾過。她轉身往門口走，走了兩步停住。沒回頭。
「你跟我來。」
舞坊後門。天還沒亮，巷口餛飩攤老闆正在生火。阿妍推開門，戲服堆在角落，酒罈摞在牆根，鏡台上擱著冷茶。渡你跟著進來，灰僧袍掃過門檻，靴底踩上地板。
「你從前在這教我跳舞。」她往前走，靴尖點了點地面，「你踩第二步時，左腳會頓半拍。你右肩胛有傷，右手使不上力，轉圈時習慣往左偏。」
渡你站著沒動。
「你走一遍。」
「貧僧不會舞。」
「你走。」她紅綢甩開，綢尾掃過滿地碎佛珠，「你走錯了，我放你走。」
他看著她。月光從破窗漏進來，照著他半張臉。他抬腳。第一步，穩的。第二步——左腳頓了一下，極短的，半拍。他旋身，往左偏了半寸。第三步，靴尖點地無聲。第四步，紅綢從他肩上滑下來——她不知什麼時候把紅綢搭上去的。
他停住。低頭看腳，又抬頭看她。她站在鏡台邊，手裡攥著剃刀，刀柄上纏著褪色的紅綢。
「你左腳頓了半拍。」
「地板滑。」
「你往左偏了。」
「習慣。」
「你紅綢掉了。」
「施主搭的。」
她走過去。紅綢從地上撿起來，纏上他腰。一圈，兩圈。綢面蹭著他灰僧袍，粗布和綢緞摩擦，沙沙響。她抬頭，氣息噴在他下巴上。
「沈辭。」
「貧僧法號——」
「你閉嘴。」她紅綢一拽，他往前踉蹌半步，胸口貼上她胸口。灰僧袍粗布蹭著她單薄的裡衣，他心跳撞著她心口，一下，又一下，「你心跳比我快。」
「施主聽錯。」
「你每次被我拆穿，心跳都快。」
「貧僧——」
「你再念經，我把你佛珠扯了。」
他閉了嘴。低頭看她，月光照著他眼睛裡那點東西，碎的，熱的，濕的。她紅綢再拽，他低頭，額頭抵上她額頭。鼻尖碰著鼻尖。
「阿圓。」
「嗯。」
「你回舞坊了。」
「嗯。」
「你穿紅綢了。」
「嗯。」
「你拿剃刀了。」
「嗯。」
「你要殺我？」
「你認，我就不殺。」
他沒答。低頭看她手裡剃刀。刀鋒薄得像紙，映著月光。他抬手，攥住她拿刀的手腕，把刀尖按在自己胸口那道舊疤上。她刺的，他縫的，她再刺的。
「你刺。」
「你認。」
「你刺了，我就認。」
阿妍攥刀的手在抖。刀刃蹭著他僧袍，嘶了一聲。她盯著他眼睛，月光底下那雙眼睛，熱的，碎的，濕的。她看見自己倒影在裡面，紅綢，紅唇，紅的痣。
「沈辭。」
「嗯。」
「你恨我。」
「嗯。」
「你恨我三年前下毒。」
「嗯。」
「你恨我那天在佛堂刺你。」
「嗯。」
「你恨我撥你佛珠。」
「嗯。」
「你恨我穿你紅綢。」
「嗯。」
「你恨我——」
「我不恨。」他打斷她。攥她手腕的手鬆了，低頭看她掌心那道剃刀舊疤，指腹蹭過去，「我不恨你。我恨我自己。」
「恨什麼？」
「恨我喝了那杯酒。恨我讓你下毒。恨我死在佛前。恨我留你一個人。」他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你穿紅綢登台那天，我站在街對面。你旋身，紅綢甩開。我認出來了。我恨我自己——我居然還活著。」
阿妍攥住他後腦髮絲。灰僧袍，粗布的，皂角味。她攥住一把，沒拽。只是貼著。
「沈辭。」
「嗯。」
「你明天還去沈府嗎？」
「去。」
「後天？」
「去。」
「每天都去？」
「每天都去。」
「你他娘的。」她鬆開手。退後一步，紅綢從他腰上滑下來，鋪了一地。滿地碎佛珠嵌在磚縫裡，有幾顆沾著他新咬的桂花糕渣和干血。她低頭看自己手，掌心裡還攥著那顆刻著「記」字的珠子。她揣進懷裡，和那顆裂縫的放在一起。
「沈辭。」
「嗯。」
「你吃了我七塊桂花糕。」
「嗯。」
「你走了七步。」
「嗯。」
「你紅綢掉了七次。」
「嗯。」
「你騙不了我。」
他沒應。低頭看自己手，掌心那道斷刀舊疤橫著。他攥緊，又鬆開。他抬手，從懷裡取出那幅畫，展開。畫上一個小女孩，藍裙子，白玉蘭，耳後乾乾淨淨的。他手指點在她耳後，空白的位置。
「阿圓。」
「嗯。」
「你耳後那顆痣。」
「嗯。」
「我娘抱你出來時，灶膛火星濺的。」
「嗯。」
「你耳後燙了個泡。泡消了，留了痣。」
「嗯。」
「我娘後背燒了一片。她死的時候，後背爛著。」
「嗯。」
「我七歲。拖了三十六具屍體。用一把斷刀挖坑埋了她。」
「嗯。」
「你娘在墳前燒紙。她說——『阿妍要是活著，也該會給人上藥了』。」
「嗯。」
「我每年去尼姑庵門口站一炷香。你今年出來了。」
「嗯。」
「你穿紅綢登台那天，我站在街對面。你旋身，紅綢甩開。我認出來了。」
「嗯。」
「我刻了『記』。」
「嗯。」
「我撐不住了。」
阿妍抬手。指尖碰了碰他耳後。乾乾淨淨的，沒痣。她手指滑下來，停在他嘴角那道裂口上，蹭過血絲。他渾身一激靈，沒躲。
「沈辭。」
「嗯。」
「你撐不住就別撐。」
「你師父說——」
「讓他說。」她低頭，額頭抵上他額頭，鼻尖碰著鼻尖，「你認了，我死。你不認，我活。可我不在乎死活。」
「我在乎。」
「那你認。」
他沒答。低頭看她手裡剃刀，又抬頭看她。月光從破窗漏進來，照著他眼睛裡那點東西，碎的，熱的，濕的。他抬手，攥住她後腦髮絲。灰僧袍，粗布的，皂角味。他攥住一把，拽了一下。
「阿圓。」
「嗯。」
「你明天別帶桂花糕。」
「為什麼？」
「太甜。」他低頭，嘴唇貼著她耳後紅痣，氣息灌進她耳道，「你下次少放糖。」
她攥住他後腦髮絲。淚從眼角淌下來，砸在他灰僧袍上，洇開。他低頭，嘴唇從她耳後滑下來，貼上她嘴角。血和淚和苦混在一起，分不清誰的。
「沈辭。」
「嗯。」
「你明天還去沈府嗎？」
「去。」
「後天？」
「去。」
「每天都去？」
「每天都去。」
「你跪他。」
「嗯。」
「你穿他兒子的衣裳。」
「嗯。」
「你他娘的。」她咬住他下唇，咬下去，血湧出來。他悶哼，沒躲。她鬆開牙，血絲從兩人唇縫裡扯出來，暗紅的。她退後一步，紅綢拖地。滿地碎佛珠被她靴底碾過。
「沈辭。」
「嗯。」
「你方才喊我阿妍。」
「嗯。」
「你第一次喊我阿妍。」
「嗯。」
「你從前只喊阿圓。」
「嗯。」
「你怕喊阿妍。」
「嗯。」
「為什麼？」
他低頭看自己手。掌心兩顆珠子，一顆「忘」，一顆「記」。他攥緊，指節泛白。他抬手，把珠子遞給她。
「阿妍是你娘喊的。阿圓是我喊的。」他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我喊阿妍，你就想起你娘。你想起你娘，你就想起你師父。你想起你師父，你就想起我騙了你三年。」
阿妍攥住珠子。一顆「忘」，一顆「記」。她揣進懷裡，和那顆裂縫的放在一起。她轉身往門口走，紅綢拖過舞坊地板，沾了桂花糕渣和干血。走到門檻邊停住，沒回頭。
「沈辭。」
「嗯。」
「你明天去沈府。」
「嗯。」
「你跪他。」
「嗯。」
「你穿他兒子的衣裳。」
「嗯。」
「你認他做義父。」
「嗯。」
「你他娘的。」她推開門。晨光從巷口灌進來，照著她半邊臉，耳後紅痣被光照透，像一滴血。她走了。紅綢拖過門檻，拖過碎石路，拖過餛飩攤的熱氣。
渡你站在舞坊里。月光從破窗漏進來，照著他半張臉，嘴角那道裂口滲出血絲。他低頭看自己手，掌心空了。兩顆珠子，她拿走了。
「阿妍。」
沒人應。
「阿妍。」
他退後一步，背抵鏡台。鏡面鏽了半邊，映著他灰僧袍和肩胛裂開的「奴」字。他滑坐下去，灰僧袍鋪了一地。滿地碎佛珠嵌在磚縫裡，有幾顆沾著桂花糕渣，甜的，黏的。
「阿妍。」
鏡子裡沒人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