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巴掌響時，他眼裡有痛
「阿妍。」
他跪在佛前，背脊挺直，灰僧袍鋪了一地。佛堂空了，滿地碎佛珠嵌在磚縫裡，燭台斷了一截，殘佛半張臉淋成泥。他低頭念經，聲音極低，低到幾乎聽不見。
「阿妍。」
第二聲。他肩膀抖了一下。
「我不能認你。」
阿妍蹲在門外。窗紙破了個洞，晨光從洞裡漏進去，照著他後背。灰僧袍裂著，肩胛處縫補的口子全開了，「奴」字烙印露出來，脊椎正中，皮肉翻卷。她攥著門框，指節泛白。
「師父說，我認你，你就死。」他低頭，額頭抵上佛案邊沿。案上那幅畫攤開著，三歲的她，藍裙子，白玉蘭，耳後空白。他手指點在那片空白上，指節在抖，「師父說，我忘你，你活。我記你，你死。」
「我忘了三年。」他聲音碎在喉嚨里，「每天撥一百零八顆佛珠。每天刻一個字。每天在無字碑前跟師父說『不記得』。他說好。他說『你做得對』。他說『你記起她，她就死』。」
阿妍攥緊門框。木屑扎進掌心，她沒松。
「我撐不住了。」他低頭，額頭撞上佛案邊沿，悶響。案上燭台晃了晃，蠟淚滴在畫上，洇開一小片，「你穿紅綢登台那天，我站在街對面。你旋身，紅綢甩開，耳後那顆痣被燭光照透。我刻不下去了。」
「第一百零八顆。我刻了『記』。」他抬手，從懷裡摸出那顆珠子。檀木的，溫的，底部刻著字。他攥在掌心裡，指節泛白，「我刻完就知道——我撐不住了。」
「你昨天把遺書拍在我面前，問我是不是我寫的。」他笑了一聲，啞的，像砂紙磨鐵，「是我寫的。背面寫『信我』。我寫的時候就知道——你翻過來看見，會來找我。我攔不住你。我攔不住我自己。」
阿妍鬆開手。門框上留下五個指印，深的。她推開門。門軸吱呀響，晨光從她背後灌進來，照著他跪在佛前的背影。灰僧袍，裂著，肩胛的「奴」字烙印在晨光里泛白。
他渾身一僵。沒回頭。
「施主。」
「嗯。」
「你走了。」
「我沒走。」
「你站在門外聽了多久？」
「從頭。」
他低頭。肩膀在抖，極輕的，灰僧袍跟著起伏。他抬手，攥住佛案邊沿，指節泛白。
「施主請回。」
阿妍走過去。蹲下去。膝蓋抵上他膝蓋，紅綢從肩上滑下來，鋪在他灰僧袍上。她抬手，指尖碰了碰他後背「奴」字烙印。他渾身一激靈，沒躲。她指腹蹭過那道舊疤，蹭過她縫的針腳，蹭過他替沈父受的。
「沈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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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貧僧法號渡你。」
「你方才說『阿妍』。」
「施主聽錯。」
「你喊了兩遍。」
「貧僧念經。」
「你念經念到肩膀在抖。」
他沒答。低頭看佛案上的畫。三歲的她，藍裙子，白玉蘭，耳後空白。他手指點在那片空白上，指節在抖。
「施主。」
「嗯。」
「你三歲穿藍裙子。」
「嗯。」
「你頭上簪白玉蘭。」
「嗯。」
「你耳後沒痣。」
「嗯。」
「你耳後那顆痣——」他低頭，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是我娘抱你出來時，灶膛火星濺的。你耳後燙了個泡。泡消了，留了痣。我娘後背燒了一片。她死的時候，後背爛著。」
阿妍攥住他後腦髮絲。灰僧袍，粗布的，皂角味。她攥住一把，沒拽。
「沈辭。」
「嗯。」
「你方才說，你撐不住了。」
「嗯。」
「你刻了『記』。」
「嗯。」
「你畫了畫。」
「嗯。」
「你寫『信我』。」
「嗯。」
「你做了這麼多——」她低頭，額頭抵上他額頭，鼻尖碰著鼻尖。他跪著，她蹲著，兩人平視。晨光照著他半張臉，嘴角那道裂口結了痂，暗褐色的，「——你讓我怎麼走。」
他沒答。抬手，攥住她手腕。力氣大得驚人，指節掐進她皮肉。她疼得皺眉，沒躲。他盯著她眼睛，晨光底下那雙眼睛，熱的，碎的，濕的。
「你走。」他開口，聲音啞的，「你走出這扇門。你撥佛珠。你撥完一百零八顆。你忘了我。」
「你忘了我三年。」
「我忘不了。」他低頭，額頭撞上她額頭，撞得她悶哼，「我每天撥佛珠。每天刻字。每天在無字碑前跟師父說『不記得』。他說好。他說『你做得對』。他說『你記起她，她就死』。」
「你記起我了。」
「嗯。」
「我死了嗎？」
他沒答。攥她手腕的手鬆了。低頭看她手，掌心裡攥著佛珠，一百零七顆，她撥了十顆。剩下九十七顆，每顆一個「忘」字。他抬手，從她掌心裡取出佛珠，撥到第七顆，停住。
「藍。」
「嗯。」
「花。」
「嗯。」
「痣。」
「嗯。」
「哭。」
「嗯。」
他撥到第十顆。珠子卡在指間，撥不過去。他攥住佛珠，指節泛白。她看見他手在抖，極輕的。
「施主。」
「嗯。」
「你撥。」
「我撥了十顆。」
「還有九十八顆。」
「你那天說，撥完告訴我一件事。」
「是。」
「什麼事？」
他低頭看佛珠。檀木的，溫的，顆顆圓潤。他攥緊，又鬆開。他抬手，從腕上取下佛珠，一百零七顆，每顆一個「忘」字。他把兩顆珠子並在一起，一顆「忘」，一顆「記」。
「你撥完。」他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我告訴你——我記不記得你。」
阿妍攥住兩顆珠子。一顆「忘」，一顆「記」。她揣進懷裡，和那顆裂縫的放在一起。她站起來。紅綢拖地，滿地碎佛珠被她靴底碾過。她走到門口，停住。沒回頭。
「沈辭。」
「嗯。」
「你去沈府。」
「嗯。」
「你認他做義父。」
「嗯。」
「你跪他。」
「嗯。」
「你穿他兒子的衣裳。」
「嗯。」
「你為了什麼。」
他沒答。低頭看佛案上的畫。三歲的她，藍裙子，白玉蘭，耳後空白。他手指點在那片空白上，指節在抖。
「為了給你補一顆痣。」
阿妍轉身。晨光從破窗灌進來，照著他跪在佛前的背影。灰僧袍，裂著，肩胛的「奴」字烙印在晨光里泛白。她走回去，蹲下去。抬手，一巴掌扇在他臉上。
響的。他頭偏了半寸，嘴角裂開，血滲出來。他沒躲，轉回來，看著她。嘴角彎著。
「施主手疼嗎？」
「你他娘的。」她攥住他衣領。把他拽下來，額頭撞上他額頭。她盯著他眼睛，晨光照著他半張臉，嘴角那道裂口滲著血。她低頭，嘴唇貼上他嘴角。血和淚和苦混在一起，分不清誰的。他渾身一激靈，手指攥緊她後腦髮絲，把她按向自己。她整個人壓在他身上，灰僧袍領口洇透了血，佛珠從兩人之間擠出來，滾了一地。
「阿圓。」
「嗯。」
「你師父那邊。」
「我去。」
「你去做什麼？」
「殺他。」她鬆開他嘴唇，血絲從兩人唇縫裡扯出來，暗紅的。她撐著床沿站起來，滿地佛珠滾在腳邊。她低頭看自己手，掌心裡還攥著那顆刻著「記」字的珠子。她揣進懷裡，和那顆裂縫的放在一起。
「沈辭。」
「嗯。」
「你明天還去沈府嗎？」
「去。」
「後天？」
「去。」
「每天都去？」
「每天都去。」
她走到門口。停住。沒回頭。
「嗯。」
「你成魔了。」
「嗯。」
「明天我成魔。」
她推開門。晨風灌進來，捲起滿地佛珠。她走了。灰僧袍上全是血，佛案上畫攤開著，三歲的她，藍裙子，白玉蘭，耳後空白。渡你跪著，低頭看自己手。掌心裡兩顆珠子，一顆「忘」，一顆「記」。他攥緊，指節泛白。
「阿圓。」
沒人應。
「阿圓。」
他低頭。額頭撞上佛案邊沿，悶響。案上燭台晃了晃，蠟淚滴在畫上，洇開一小片。他肩膀在抖，灰僧袍跟著起伏。
門外，後山方向，灰袍老鬼站在無字碑前。碑前玉蘭落了一地，白的，碎的。他彎腰撿花瓣，攥在掌心裡。
山下破廟方向，燭火亮了一夜。灰僧袍跪在佛前，沒起來。
他跪在佛前，背脊挺直，灰僧袍鋪了一地。佛堂空了，滿地碎佛珠嵌在磚縫裡，燭台斷了一截，殘佛半張臉淋成泥。他低頭念經，聲音極低，低到幾乎聽不見。
「阿妍。」
第二聲。他肩膀抖了一下。
「我不能認你。」
阿妍蹲在門外。窗紙破了個洞，晨光從洞裡漏進去，照著他後背。灰僧袍裂著，肩胛處縫補的口子全開了，「奴」字烙印露出來，脊椎正中，皮肉翻卷。她攥著門框，指節泛白。
「師父說，我認你，你就死。」他低頭，額頭抵上佛案邊沿。案上那幅畫攤開著，三歲的她，藍裙子，白玉蘭，耳後空白。他手指點在那片空白上，指節在抖，「師父說，我忘你，你活。我記你，你死。」
「我忘了三年。」他聲音碎在喉嚨里，「每天撥一百零八顆佛珠。每天刻一個字。每天在無字碑前跟師父說『不記得』。他說好。他說『你做得對』。他說『你記起她，她就死』。」
阿妍攥緊門框。木屑扎進掌心，她沒松。
「我撐不住了。」他低頭，額頭撞上佛案邊沿，悶響。案上燭台晃了晃，蠟淚滴在畫上，洇開一小片，「你穿紅綢登台那天，我站在街對面。你旋身，紅綢甩開，耳後那顆痣被燭光照透。我刻不下去了。」
「第一百零八顆。我刻了『記』。」他抬手，從懷裡摸出那顆珠子。檀木的，溫的，底部刻著字。他攥在掌心裡，指節泛白，「我刻完就知道——我撐不住了。」
「你昨天把遺書拍在我面前，問我是不是我寫的。」他笑了一聲，啞的，像砂紙磨鐵，「是我寫的。背面寫『信我』。我寫的時候就知道——你翻過來看見，會來找我。我攔不住你。我攔不住我自己。」
阿妍鬆開手。門框上留下五個指印，深的。她推開門。門軸吱呀響，晨光從她背後灌進來，照著他跪在佛前的背影。灰僧袍，裂著，肩胛的「奴」字烙印在晨光里泛白。
他渾身一僵。沒回頭。
「施主。」
「嗯。」
「你走了。」
「我沒走。」
「你站在門外聽了多久？」
「從頭。」
他低頭。肩膀在抖，極輕的，灰僧袍跟著起伏。他抬手，攥住佛案邊沿，指節泛白。
「施主請回。」
阿妍走過去。蹲下去。膝蓋抵上他膝蓋，紅綢從肩上滑下來，鋪在他灰僧袍上。她抬手，指尖碰了碰他後背「奴」字烙印。他渾身一激靈，沒躲。她指腹蹭過那道舊疤，蹭過她縫的針腳，蹭過他替沈父受的。
「沈辭。」
本書首發 追書神器 TW 看書網，𝑠ℎ𝑢.𝑡𝑤隨時讀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貧僧法號渡你。」
「你方才說『阿妍』。」
「施主聽錯。」
「你喊了兩遍。」
「貧僧念經。」
「你念經念到肩膀在抖。」
他沒答。低頭看佛案上的畫。三歲的她，藍裙子，白玉蘭，耳後空白。他手指點在那片空白上，指節在抖。
「施主。」
「嗯。」
「你三歲穿藍裙子。」
「嗯。」
「你頭上簪白玉蘭。」
「嗯。」
「你耳後沒痣。」
「嗯。」
「你耳後那顆痣——」他低頭，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是我娘抱你出來時，灶膛火星濺的。你耳後燙了個泡。泡消了，留了痣。我娘後背燒了一片。她死的時候，後背爛著。」
阿妍攥住他後腦髮絲。灰僧袍，粗布的，皂角味。她攥住一把，沒拽。
「沈辭。」
「嗯。」
「你方才說，你撐不住了。」
「嗯。」
「你刻了『記』。」
「嗯。」
「你畫了畫。」
「嗯。」
「你寫『信我』。」
「嗯。」
「你做了這麼多——」她低頭，額頭抵上他額頭，鼻尖碰著鼻尖。他跪著，她蹲著，兩人平視。晨光照著他半張臉，嘴角那道裂口結了痂，暗褐色的，「——你讓我怎麼走。」
他沒答。抬手，攥住她手腕。力氣大得驚人，指節掐進她皮肉。她疼得皺眉，沒躲。他盯著她眼睛，晨光底下那雙眼睛，熱的，碎的，濕的。
「你走。」他開口，聲音啞的，「你走出這扇門。你撥佛珠。你撥完一百零八顆。你忘了我。」
「你忘了我三年。」
「我忘不了。」他低頭，額頭撞上她額頭，撞得她悶哼，「我每天撥佛珠。每天刻字。每天在無字碑前跟師父說『不記得』。他說好。他說『你做得對』。他說『你記起她，她就死』。」
「你記起我了。」
「嗯。」
「我死了嗎？」
他沒答。攥她手腕的手鬆了。低頭看她手，掌心裡攥著佛珠，一百零七顆，她撥了十顆。剩下九十七顆，每顆一個「忘」字。他抬手，從她掌心裡取出佛珠，撥到第七顆，停住。
「藍。」
「嗯。」
「花。」
「嗯。」
「痣。」
「嗯。」
「哭。」
「嗯。」
他撥到第十顆。珠子卡在指間，撥不過去。他攥住佛珠，指節泛白。她看見他手在抖，極輕的。
「施主。」
「嗯。」
「你撥。」
「我撥了十顆。」
「還有九十八顆。」
「你那天說，撥完告訴我一件事。」
「是。」
「什麼事？」
他低頭看佛珠。檀木的，溫的，顆顆圓潤。他攥緊，又鬆開。他抬手，從腕上取下佛珠，一百零七顆，每顆一個「忘」字。他把兩顆珠子並在一起，一顆「忘」，一顆「記」。
「你撥完。」他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我告訴你——我記不記得你。」
阿妍攥住兩顆珠子。一顆「忘」，一顆「記」。她揣進懷裡，和那顆裂縫的放在一起。她站起來。紅綢拖地，滿地碎佛珠被她靴底碾過。她走到門口，停住。沒回頭。
「沈辭。」
「嗯。」
「你去沈府。」
「嗯。」
「你認他做義父。」
「嗯。」
「你跪他。」
「嗯。」
「你穿他兒子的衣裳。」
「嗯。」
「你為了什麼。」
他沒答。低頭看佛案上的畫。三歲的她，藍裙子，白玉蘭，耳後空白。他手指點在那片空白上，指節在抖。
「為了給你補一顆痣。」
阿妍轉身。晨光從破窗灌進來，照著他跪在佛前的背影。灰僧袍，裂著，肩胛的「奴」字烙印在晨光里泛白。她走回去，蹲下去。抬手，一巴掌扇在他臉上。
響的。他頭偏了半寸，嘴角裂開，血滲出來。他沒躲，轉回來，看著她。嘴角彎著。
「施主手疼嗎？」
「你他娘的。」她攥住他衣領。把他拽下來，額頭撞上他額頭。她盯著他眼睛，晨光照著他半張臉，嘴角那道裂口滲著血。她低頭，嘴唇貼上他嘴角。血和淚和苦混在一起，分不清誰的。他渾身一激靈，手指攥緊她後腦髮絲，把她按向自己。她整個人壓在他身上，灰僧袍領口洇透了血，佛珠從兩人之間擠出來，滾了一地。
「阿圓。」
「嗯。」
「你師父那邊。」
「我去。」
「你去做什麼？」
「殺他。」她鬆開他嘴唇，血絲從兩人唇縫裡扯出來，暗紅的。她撐著床沿站起來，滿地佛珠滾在腳邊。她低頭看自己手，掌心裡還攥著那顆刻著「記」字的珠子。她揣進懷裡，和那顆裂縫的放在一起。
「沈辭。」
「嗯。」
「你明天還去沈府嗎？」
「去。」
「後天？」
「去。」
「每天都去？」
「每天都去。」
她走到門口。停住。沒回頭。
「嗯。」
「你成魔了。」
「嗯。」
「明天我成魔。」
她推開門。晨風灌進來，捲起滿地佛珠。她走了。灰僧袍上全是血，佛案上畫攤開著，三歲的她，藍裙子，白玉蘭，耳後空白。渡你跪著，低頭看自己手。掌心裡兩顆珠子，一顆「忘」，一顆「記」。他攥緊，指節泛白。
「阿圓。」
沒人應。
「阿圓。」
他低頭。額頭撞上佛案邊沿，悶響。案上燭台晃了晃，蠟淚滴在畫上，洇開一小片。他肩膀在抖，灰僧袍跟著起伏。
門外，後山方向，灰袍老鬼站在無字碑前。碑前玉蘭落了一地，白的，碎的。他彎腰撿花瓣，攥在掌心裡。
山下破廟方向，燭火亮了一夜。灰僧袍跪在佛前，沒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