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雙面局中局，沈父認他做義子
「你認他做義父？」
阿妍踹開佛堂門。晨光從破窗灌進來，照見滿地碎佛珠。渡你站在佛案前，灰僧袍換了新的，粗布的，洗得發白。他正在系領口最後一顆盤扣，指節上還纏著她昨天撕的布條。
「沈渡。」她盯著他，「沈父賜你的名。」
「嗯。」
「你住進沈府。」
「嗯。」
「你睡他兒子睡過的屋子，穿他兒子穿過的衣裳，跪他兒子跪過的祖宗牌位。」她往前一步，紅綢拖地，滿地碎佛珠被她靴底碾得咯吱響，「你他娘的。」
渡你系好盤扣。轉身，從佛案上拿起佛珠，檀木的，一百零七顆，每顆一個「忘」字。他纏回腕上，低頭看了一眼，又抬頭看她。
「我只認佛。」
「你認佛認到仇人家裡去？」
「沈府有我要的東西。」
「什麼東西？」
他沒答。抬手，從佛案上拿起遺書。折好，揣進懷裡。她看見他袖口露出來一截白布，纏著腕脈，舊傷疊新傷。她認得。她昨天撕的僧袍內襯，他沒用完。
「沈辭。」
「嗯。」
「你那天在破廟說，等我撥完一百零八顆。」
「嗯。」
「我撥了十顆。」
「嗯。」
「剩九十八顆。」
「嗯。」
「你現在要去沈府。」她往前一步，胸口抵上他胸口，灰僧袍粗布蹭著她單薄的裡衣，「你去了，我撥給誰看？」
渡你低頭。額頭抵上她額頭，鼻尖碰著鼻尖。他呼吸噴在她唇縫裡，溫的，混著皂角味。
「你撥。」他聲音啞的，「你撥完，我回來。」
「你回得來嗎？」
「回得來。」
「你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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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騙你。」他抬手，攥住她後腦髮絲。灰僧袍，粗布的，皂角味。他攥住一把，沒拽，「你撥完，我告訴你一件事。」
「什麼事？」
「你撥完再說。」
阿妍打掉他手。退後一步，紅綢從肩上滑下來，堆在腳邊。滿地碎佛珠嵌在磚縫裡，有幾顆沾著他昨天的血，暗紅的。她低頭看自己手，掌心裡攥著那顆刻著「記」字的珠子，攥得緊，指節泛白。
「沈辭。」
「嗯。」
「你那天在佛前說，佛不渡我們，我們自成魔。」
「嗯。」
「你成魔了。」
「嗯。」
「我呢。」
他沒答。低頭看自己手，掌心那道斷刀舊疤橫著。他攥緊，又鬆開。他抬手，從腕上取下佛珠，遞給她。
「拿著。」
「什麼？」
「佛珠。」他放在她掌心。檀木的，溫的，顆顆圓潤，「你撥。撥完一百零八顆，我回來。」
阿妍攥住佛珠。一百零七顆，她撥了十顆。剩下九十七顆，每顆一個「忘」字。她揣進懷裡，和那顆裂縫的放在一起。她退後一步，紅綢拖地。
「沈辭。」
「嗯。」
「你去沈府。」
「嗯。」
「你認賊作父。」
「嗯。」
「你跪他。」
「嗯。」
「你穿他兒子的衣裳。」
「嗯。」
「你他娘的。」她抬手，一巴掌扇過去。掌心甩在他臉上，響的。他頭偏了半寸，嘴角裂開，血滲出來。他沒躲，轉回來，看著她。嘴角彎著。
「施主手疼嗎？」
阿妍愣住。手懸在半空，掌心火辣辣的。那句話，她聽過。三年前在破廟，她刺他肩胛，血濺佛面，他說「你手疼嗎」。兩年前在佛堂，她咬他嘴角，血湧出來，他說「你手疼嗎」。一年前在巷口，她罵他「你他娘的」，他笑，說「你手疼嗎」。
「沈辭。」
「嗯。」
「你方才說什麼。」
「施主手疼嗎。」
「你他娘的。」她攥住他衣領。把他拽下來，額頭撞上他額頭，撞得他悶哼。她盯著他眼睛，晨光從破窗漏進來，照著他半張臉。嘴角那道裂口，她扇的，血滲出來。他看著她，眼睛裡那點東西，熱的，濕的，碎的。
「你記得。」
「嗯。」
「你什麼都記得。」
「嗯。」
「你裝忘。」
「嗯。」
「你師父讓你裝。」
「嗯。」
「他讓你去沈府。」
「嗯。」
「他讓你認沈父做義父。」
「嗯。」
「他讓你跪他。」
「嗯。」
「你跪他，我怎麼辦。」
他抬手。指尖碰了碰她耳後紅痣，極輕的。她渾身一激靈，沒躲。他低頭，嘴唇貼著她耳廓，氣息灌進她耳道。
「你撥佛珠。」他聲音啞的，「撥完一百零八顆。我回來。我帶你走。」
「走去哪？」
「哪都行。」他鬆開她。退後一步，灰僧袍掃過滿地碎佛珠。他走到佛案前，從案上拿起一物。她沒注意到的，壓在佛經底下的。一幅畫。捲軸舊的，邊角磨爛了，繫著紅綢。
「這是什麼？」
「你撥完。」他把畫揣進懷裡，和遺書放在一起，「我告訴你。」
他轉身往門口走。灰僧袍拖地，滿地碎佛珠被他靴底碾過。走到門檻邊停住，沒回頭。
「施主。」
「嗯。」
「你撥佛珠的時候，別哭。」
「我沒哭。」
「你手背上。」
「施主。」他聲音被晨風吹散，「你撥完一百零八顆。我回來。」
他走了。灰僧袍消失在荒路盡頭，斗笠沒戴，佛珠沒拿。阿妍蹲下去，撿起腳邊佛珠。一百零七顆，她撥了十顆。剩下九十七顆，每顆一個「忘」字。她攥緊，揣進懷裡。
佛案上那幅畫的位置，留著一圈灰印。她伸手摸了一下，灰印里還有餘溫。她不知道畫上是什麼。但系畫的綢，她認得。褪色的紅綢，肩胛處一道縫補的口子，針腳歪歪扭扭。她三年前縫的。
她蹲在佛案前。晨光從破窗灌進來，照著她半邊臉，耳後紅痣被光照透，像一滴血。
「沈辭。」
破廟空了。
「阿辭。」
破廟空了。
她攥著佛珠，一百零七顆，每顆一個「忘」字。她撥了一顆。
「記得。」
第二顆。
「記得。」
第三顆。
「記得。」
她撥到第七顆，手在抖。珠子卡在指間，撥不過去。她攥緊，指節泛白。淚從眼角淌下來，砸在手背上，一滴，兩滴。她沒出聲。
破廟外，後山方向，灰袍老鬼站在無字碑前。碑前玉蘭落了一地，白的，碎的。他彎腰撿花瓣，攥在掌心裡。山下荒路上，灰僧袍走遠了，斗笠沒戴，佛珠沒拿。
「師父。」灰僧袍停在半山腰，回頭看了一眼破廟方向，「她撥了七顆。」
「嗯。」
「她哭了。」
「嗯。」
「我留了畫給她。」
「嗯。」
老鬼轉身。灰袍掃過滿地玉蘭花瓣，白的，碎的。他看著灰僧袍，那雙眼睛渾濁，但眼神很亮，亮得像刀刃。
「你畫上畫了什麼？」
「她。」灰僧袍低頭看自己手，掌心那道斷刀舊疤橫著，「三歲的她。藍裙子。白玉蘭。耳後沒痣。」
老鬼沉默了一瞬。玉蘭花瓣從他掌心裡飄下來，落在碑面上。
「你師父讓你認沈父做義父。」
「嗯。」
「你認了。」
「嗯。」
「你跪他。」
「嗯。」
「你穿他兒子的衣裳。」
「嗯。」
「你為了什麼？」
灰僧袍抬頭。晨光照著他半張臉，嘴角那道裂口結了痂。他抬手，從懷裡取出那幅畫，展開。畫上一個小女孩，藍裙子，白玉蘭，耳後乾乾淨淨的。他手指點在她耳後，空白的位置。
「為了給她補一顆痣。」
阿妍踹開佛堂門。晨光從破窗灌進來，照見滿地碎佛珠。渡你站在佛案前，灰僧袍換了新的，粗布的，洗得發白。他正在系領口最後一顆盤扣，指節上還纏著她昨天撕的布條。
「沈渡。」她盯著他，「沈父賜你的名。」
「嗯。」
「你住進沈府。」
「嗯。」
「你睡他兒子睡過的屋子，穿他兒子穿過的衣裳，跪他兒子跪過的祖宗牌位。」她往前一步，紅綢拖地，滿地碎佛珠被她靴底碾得咯吱響，「你他娘的。」
渡你系好盤扣。轉身，從佛案上拿起佛珠，檀木的，一百零七顆，每顆一個「忘」字。他纏回腕上，低頭看了一眼，又抬頭看她。
「我只認佛。」
「你認佛認到仇人家裡去？」
「沈府有我要的東西。」
「什麼東西？」
他沒答。抬手，從佛案上拿起遺書。折好，揣進懷裡。她看見他袖口露出來一截白布，纏著腕脈，舊傷疊新傷。她認得。她昨天撕的僧袍內襯，他沒用完。
「沈辭。」
「嗯。」
「你那天在破廟說，等我撥完一百零八顆。」
「嗯。」
「我撥了十顆。」
「嗯。」
「剩九十八顆。」
「嗯。」
「你現在要去沈府。」她往前一步，胸口抵上他胸口，灰僧袍粗布蹭著她單薄的裡衣，「你去了，我撥給誰看？」
渡你低頭。額頭抵上她額頭，鼻尖碰著鼻尖。他呼吸噴在她唇縫裡，溫的，混著皂角味。
「你撥。」他聲音啞的，「你撥完，我回來。」
「你回得來嗎？」
「回得來。」
「你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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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騙你。」他抬手，攥住她後腦髮絲。灰僧袍，粗布的，皂角味。他攥住一把，沒拽，「你撥完，我告訴你一件事。」
「什麼事？」
「你撥完再說。」
阿妍打掉他手。退後一步，紅綢從肩上滑下來，堆在腳邊。滿地碎佛珠嵌在磚縫裡，有幾顆沾著他昨天的血，暗紅的。她低頭看自己手，掌心裡攥著那顆刻著「記」字的珠子，攥得緊，指節泛白。
「沈辭。」
「嗯。」
「你那天在佛前說，佛不渡我們，我們自成魔。」
「嗯。」
「你成魔了。」
「嗯。」
「我呢。」
他沒答。低頭看自己手，掌心那道斷刀舊疤橫著。他攥緊，又鬆開。他抬手，從腕上取下佛珠，遞給她。
「拿著。」
「什麼？」
「佛珠。」他放在她掌心。檀木的，溫的，顆顆圓潤，「你撥。撥完一百零八顆，我回來。」
阿妍攥住佛珠。一百零七顆，她撥了十顆。剩下九十七顆，每顆一個「忘」字。她揣進懷裡，和那顆裂縫的放在一起。她退後一步，紅綢拖地。
「沈辭。」
「嗯。」
「你去沈府。」
「嗯。」
「你認賊作父。」
「嗯。」
「你跪他。」
「嗯。」
「你穿他兒子的衣裳。」
「嗯。」
「你他娘的。」她抬手，一巴掌扇過去。掌心甩在他臉上，響的。他頭偏了半寸，嘴角裂開，血滲出來。他沒躲，轉回來，看著她。嘴角彎著。
「施主手疼嗎？」
阿妍愣住。手懸在半空，掌心火辣辣的。那句話，她聽過。三年前在破廟，她刺他肩胛，血濺佛面，他說「你手疼嗎」。兩年前在佛堂，她咬他嘴角，血湧出來，他說「你手疼嗎」。一年前在巷口，她罵他「你他娘的」，他笑，說「你手疼嗎」。
「沈辭。」
「嗯。」
「你方才說什麼。」
「施主手疼嗎。」
「你他娘的。」她攥住他衣領。把他拽下來，額頭撞上他額頭，撞得他悶哼。她盯著他眼睛，晨光從破窗漏進來，照著他半張臉。嘴角那道裂口，她扇的，血滲出來。他看著她，眼睛裡那點東西，熱的，濕的，碎的。
「你記得。」
「嗯。」
「你什麼都記得。」
「嗯。」
「你裝忘。」
「嗯。」
「你師父讓你裝。」
「嗯。」
「他讓你去沈府。」
「嗯。」
「他讓你認沈父做義父。」
「嗯。」
「他讓你跪他。」
「嗯。」
「你跪他，我怎麼辦。」
他抬手。指尖碰了碰她耳後紅痣，極輕的。她渾身一激靈，沒躲。他低頭，嘴唇貼著她耳廓，氣息灌進她耳道。
「你撥佛珠。」他聲音啞的，「撥完一百零八顆。我回來。我帶你走。」
「走去哪？」
「哪都行。」他鬆開她。退後一步，灰僧袍掃過滿地碎佛珠。他走到佛案前，從案上拿起一物。她沒注意到的，壓在佛經底下的。一幅畫。捲軸舊的，邊角磨爛了，繫著紅綢。
「這是什麼？」
「你撥完。」他把畫揣進懷裡，和遺書放在一起，「我告訴你。」
他轉身往門口走。灰僧袍拖地，滿地碎佛珠被他靴底碾過。走到門檻邊停住，沒回頭。
「施主。」
「嗯。」
「你撥佛珠的時候，別哭。」
「我沒哭。」
「你手背上。」
「施主。」他聲音被晨風吹散，「你撥完一百零八顆。我回來。」
他走了。灰僧袍消失在荒路盡頭，斗笠沒戴，佛珠沒拿。阿妍蹲下去，撿起腳邊佛珠。一百零七顆，她撥了十顆。剩下九十七顆，每顆一個「忘」字。她攥緊，揣進懷裡。
佛案上那幅畫的位置，留著一圈灰印。她伸手摸了一下，灰印里還有餘溫。她不知道畫上是什麼。但系畫的綢，她認得。褪色的紅綢，肩胛處一道縫補的口子，針腳歪歪扭扭。她三年前縫的。
她蹲在佛案前。晨光從破窗灌進來，照著她半邊臉，耳後紅痣被光照透，像一滴血。
「沈辭。」
破廟空了。
「阿辭。」
破廟空了。
她攥著佛珠，一百零七顆，每顆一個「忘」字。她撥了一顆。
「記得。」
第二顆。
「記得。」
第三顆。
「記得。」
她撥到第七顆，手在抖。珠子卡在指間，撥不過去。她攥緊，指節泛白。淚從眼角淌下來，砸在手背上，一滴，兩滴。她沒出聲。
破廟外，後山方向，灰袍老鬼站在無字碑前。碑前玉蘭落了一地，白的，碎的。他彎腰撿花瓣，攥在掌心裡。山下荒路上，灰僧袍走遠了，斗笠沒戴，佛珠沒拿。
「師父。」灰僧袍停在半山腰，回頭看了一眼破廟方向，「她撥了七顆。」
「嗯。」
「她哭了。」
「嗯。」
「我留了畫給她。」
「嗯。」
老鬼轉身。灰袍掃過滿地玉蘭花瓣，白的，碎的。他看著灰僧袍，那雙眼睛渾濁，但眼神很亮，亮得像刀刃。
「你畫上畫了什麼？」
「她。」灰僧袍低頭看自己手，掌心那道斷刀舊疤橫著，「三歲的她。藍裙子。白玉蘭。耳後沒痣。」
老鬼沉默了一瞬。玉蘭花瓣從他掌心裡飄下來，落在碑面上。
「你師父讓你認沈父做義父。」
「嗯。」
「你認了。」
「嗯。」
「你跪他。」
「嗯。」
「你穿他兒子的衣裳。」
「嗯。」
「你為了什麼？」
灰僧袍抬頭。晨光照著他半張臉，嘴角那道裂口結了痂。他抬手，從懷裡取出那幅畫，展開。畫上一個小女孩，藍裙子，白玉蘭，耳後乾乾淨淨的。他手指點在她耳後，空白的位置。
「為了給她補一顆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