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縫屍新娘，有人送來沈辭衣冠
「你寫的。」
阿妍把遺書拍在佛案上。紙頁薄，墨跡新，摺痕里還夾著棺材裡的灰。渡你低頭看了一眼，沒伸手。
「貧僧沒寫。」
「筆跡是你的。」
「天下筆跡相似者甚多。」
「你落款寫的『辭』。」她手指戳在紙頁末尾，那個字力透紙背，「沈辭的辭。你連『辭』字最後一筆往上挑的毛病都沒改。」
渡你撥佛珠的手停了。檀木珠子卡在指間，沒撥過去。月光從破窗漏進來，照著他半張臉，嘴角那道裂口結了痂，暗褐色的。他抬手，從佛案上拿起遺書，湊近燭火。紙頁上四個字，墨跡濃黑。
「別信和尚。」
「你寫的。」
「貧僧沒寫。」
「你方才看遺書的時候，眼皮跳了一下。」
「燭火熏的。」
「你每次撒謊，眼皮都跳。」阿妍往前一步，胸口貼上佛案邊沿。案上燭台晃了晃，蠟淚滴在遺書上，洇開一小片，「你在破廟對我說『我記不記得你』，眼皮沒跳。你在佛堂說『貧僧法號渡你』，眼皮沒跳。你方才說『貧僧沒寫』，眼皮跳了。」
渡你放下遺書。紙頁落在佛案上，燭火映著，灰燼從摺痕里簌簌落下來。他低頭看自己手，掌心那道斷刀舊疤橫著。他攥緊，指節泛白。
「施主。」
「嗯。」
「棺材在哪？」
「舞坊門口。」阿妍盯著他眼睛，月光底下那雙眼睛，平的，空的，「今早開門就在。棺材裡只有衣冠。你那件爛紅衣，白布條，半截兵符。還有這封信。」
「誰送的？」
「不知道。守夜的綠衣女說，沒聽見動靜。棺材是卯時出現的，卯時之前街上沒人。」
渡你站起來。灰僧袍掃過佛案，燭火跳了跳。他走到門口，掀簾往外看了一眼。月光照著破廟外的荒路，空的，沒人。他轉身回來，停在她面前半步遠。
「嗯。」
「這封信不是貧僧寫的。」
「筆跡一樣。」
「有人仿的。」
「誰？」
「你師父。」
阿妍攥住袖中剃刀。刀柄上纏著褪色的紅綢，沈辭的。她往前一步，刀尖從袖口滑出來，抵住他胸口那道舊疤。
「我師父為什麼要仿你筆跡？」
𝒯𝒲看書📕𝓈𝒽𝓊.𝓉𝓌
「讓你以為我還活著。」他低頭看刀尖，刀刃薄得像紙，「讓你來找我。讓你認我。讓你愛上我。然後他讓你殺我。」
「他讓你這麼說的。」
「貧僧沒——」
「你方才說『讓你愛上我』。」她刀尖往前送半寸，刺破灰僧袍，抵著他胸口舊疤，「你承認了。你承認你記得我。」
渡你低頭看刀尖。血從舊疤邊緣滲出來，極細的，沿著刀鋒往下淌。他抬手，攥住她手腕。掌心滾燙，貼著她腕脈，跳得一下比一下重。
「施主。」
「嗯。」
「你刀尖在抖。」
「沒有。」
「你每次刺我，手都抖。」他攥著她手腕，沒用力，只是貼著，「你那天在佛堂刺我肩胛，抖。你那天在破廟刺我胸口，抖。你今天刺我喉嚨，抖。你今天刺我胸口，抖。」
「你閉嘴。」
「你下不了手。」他低頭，氣息噴在她額角，「你怕我是他。你更怕我不是他。」
阿妍刀尖在他胸口顫。血珠沿著刀鋒滾下來，滴在她虎口那道舊疤上，溫的。她攥刀的手在抖，指節泛白。
「沈辭。」
「嗯。」
「你那天在破廟說，一百零八顆撥完告訴我一件事。」
「嗯。」
「我現在撥。」
她從懷裡摸出佛珠。一百零七顆，每顆一個「忘」字。她撥一顆。
「忘了。」
第二顆。
「忘了。」
第三顆。
「忘了。」
她撥到第七顆，手在抖。珠子卡在指間，撥不過去。他抬手，攥住她手，替她撥過去。
「藍。」他聲音貼著她耳廓，「你三歲穿藍裙子。」
第八顆。
「花。白玉蘭。」
第九顆。
「痣。你耳後紅痣。」
第十顆。
「哭。你哭不出聲。」
她攥住佛珠。一百零七顆，她撥了十顆。剩下九十七顆，每顆一個字。她不知道後面刻著什麼。她抬頭看他，月光照著他半張臉，脖子上刀痕滲著血，嘴角那道裂口結了痂。他低頭看她，眼睛裡那點東西，熱的，濕的，碎的。
「沈辭。」
「嗯。」
「你那天說，你最後一天刻不下去。」
「嗯。」
「你那天在街對面。」
「嗯。」
「你看見我跳舞了。」
「嗯。」
「你看見我穿你的紅綢。」
「嗯。」
「你那天為什麼不進來。」
他沒答。低頭看自己手，又抬頭看她。月光從窗縫漏進來，照著他半張臉，嘴角那道裂口滲出血絲。他抬手，從她懷裡取出那顆刻著「記」字的珠子。他攥在掌心裡，遞給她。
「你撥完。」
「我撥了十顆。」
「還有九十八顆。」
「你那天說，撥完告訴我一件事。」
「是。」
「什麼事？」
他低頭看珠子。檀木的，溫的，顆顆圓潤。他攥緊，指節泛白。他抬手，從腕上取下佛珠，一百零七顆，每顆一個「忘」字。他把兩顆珠子並在一起，一顆「忘」，一顆「記」。
「你撥完。」他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我告訴你——我記不記得你。」
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密的，急的，靴底踩過荒路碎石。阿妍回頭。月光從破窗灌進來，照見廟門外黑壓壓的人影。刀出鞘的寒光，映著月亮，像一地碎佛珠。
沈父的人。
「大師。」門外有人喊。聲音耳熟，沈父身邊那個幕僚，姓周，三角眼，山羊鬍，「沈爺請您過府一敘。」
渡你站著沒動。低頭看阿妍手裡佛珠，又抬頭看門外人影。他抬手，從佛案上拿起遺書，折好，揣進僧袍里。
「施主。」
「嗯。」
「你走。」
「你呢。」
「貧僧去沈府。」
「你去了就死。」
「不去，你死。」他低頭看她，月光照著他眼睛裡那點東西，熱的，碎的，濕的，「你師父說沈辭活著，沈父要驗。驗出來，你死。驗不出來，我死。」
阿妍攥住他僧袍前襟。把他拽下來，額頭撞上他額頭，鼻尖碰著鼻尖。他呼吸噴在她唇縫裡，熱的，混著血腥。
「沈辭。」
「嗯。」
「你那天在佛前說，佛不渡我們，我們自成魔。」
「嗯。」
「你成魔了。」
「嗯。」
「我還沒成。」
「嗯。」
「今天成。」
她鬆開他。轉身往門口走，紅綢拖地，滿地碎佛珠被她靴底碾過。走到門檻邊停住，沒回頭。
「周先生。」她開口，聲音平的。
門外幕僚愣了一下。
「舞坊啞巴？」周幕僚笑了一聲，「你怎麼在這。」
「我來找大師做法事。」她紅綢甩開，綢尾掃過門檻，捲起滿地碎佛珠，「沈爺要請大師，得先問過我。」
「問你？」
「大師欠我錢。」
周幕僚沉默了一瞬。身後刀出鞘半寸，寒光映著月光。
「姑娘，沈爺的事，你管不了。」
「我管得了。」她回頭看了一眼渡你。他站在佛案前，灰僧袍，佛珠掛腕上，遺書揣在懷裡。月光照著他半張臉，嘴角那道裂口，結了痂。她轉回來，對著門外黑壓壓的人影，紅綢從肩上滑下來，堆在腳邊。
「周先生。」
「嗯。」
「你回去告訴沈爺——大師今晚住我這。明早我親自送他去沈府。」
周幕僚看著她。三角眼眯著，山羊鬍翹了翹。月光照著他半張臉，陰的。
「姑娘，你叫什麼？」
「阿妍。」她紅綢一甩，綢尾捲住門框，一拽，門板砸下來，撞在牆上，哐當響，「舞坊的啞巴。沈爺認識我。」
門外安靜了一瞬。周幕僚退後一步，抬手，身後刀收鞘。他笑了一聲，極輕的。
「好。」他轉身，「明早。沈府門口。姑娘不來，沈爺親自來。」
腳步聲遠了。月光照著荒路，空的。阿妍站在門檻上，紅綢拖地，滿地碎佛珠嵌在磚縫裡。她回頭。渡你站在佛案前，低頭看自己手。掌心裡兩顆珠子，一顆「忘」，一顆「記」。他攥緊，指節泛白。
「沈辭。」
「嗯。」
「你方才說，你那天在街對面。」
「嗯。」
「你看見我跳舞了。」
「嗯。」
「你那天為什麼不進來。」
他抬頭看她。月光從破窗漏進來，照著他半張臉，脖子上刀痕滲著血，嘴角那道裂口滲著血絲。他抬手，從懷裡取出遺書，展開，對著燭火。紙頁上四個字，墨跡濃黑。
「別信和尚。」
「你寫的。」
「我寫的。」他開口，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但後面還有一句。你方才沒翻過來。」
阿妍走過去。從他手裡接過遺書，翻過來。背面，極小的字，蠅頭小楷，和佛珠上的一模一樣。
「信我。」
她攥住紙頁。紙頁在她指縫間抖，抖得像風吹經幡。她抬頭看他，月光照著他眼睛裡那點東西，熱的，濕的，碎的。
「沈辭。」
「嗯。」
「你那天在街對面。」
「嗯。」
「你看見我跳舞了。」
「嗯。」
「你那天為什麼不進來。」
「我進來了。」他低頭，額頭抵上她額頭，鼻尖碰著鼻尖，「你旋身的時候，我站在台下。你紅綢甩開，綢尾掃過我臉。你沒看見我。你閉著眼。」
阿妍攥住他後腦髮絲。灰僧袍，粗布的，皂角味。她攥住一把，沒拽。只是貼著。
「沈辭。」
「嗯。」
「明早。」
「嗯。」
「沈府門口。」
「嗯。」
「你活著。」
「嗯。」
「我活著。」
「嗯。」
她鬆開手。退後一步，紅綢拖地。滿地碎佛珠嵌在磚縫裡，有幾顆沾著他的新血，暗紅的。她轉身往門口走，走到門檻邊停住。
「沈辭。」
「嗯。」
「你那天在佛前說，一百零八顆撥完告訴我一件事。」
「嗯。」
「我現在撥了十顆。」
「嗯。」
「剩下九十八顆。」
「嗯。」
「你等著。」
她踏出門檻。夜風灌進來，捲起滿地碎佛珠。她走了。紅綢拖過荒路，沾了夜露和碎石。渡你站在佛案前，低頭看自己手。掌心裡兩顆珠子，一顆「忘」，一顆「記」。他攥緊，指節泛白。
「阿圓。」
沒人應。
「阿圓。」
破廟外，後山方向，灰袍老鬼站在月光里。碑前玉蘭落了一地，白的，碎的。他彎腰撿花瓣，攥在掌心裡。山下破廟方向，燭火亮了一夜。
阿妍把遺書拍在佛案上。紙頁薄，墨跡新，摺痕里還夾著棺材裡的灰。渡你低頭看了一眼，沒伸手。
「貧僧沒寫。」
「筆跡是你的。」
「天下筆跡相似者甚多。」
「你落款寫的『辭』。」她手指戳在紙頁末尾，那個字力透紙背，「沈辭的辭。你連『辭』字最後一筆往上挑的毛病都沒改。」
渡你撥佛珠的手停了。檀木珠子卡在指間，沒撥過去。月光從破窗漏進來，照著他半張臉，嘴角那道裂口結了痂，暗褐色的。他抬手，從佛案上拿起遺書，湊近燭火。紙頁上四個字，墨跡濃黑。
「別信和尚。」
「你寫的。」
「貧僧沒寫。」
「你方才看遺書的時候，眼皮跳了一下。」
「燭火熏的。」
「你每次撒謊，眼皮都跳。」阿妍往前一步，胸口貼上佛案邊沿。案上燭台晃了晃，蠟淚滴在遺書上，洇開一小片，「你在破廟對我說『我記不記得你』，眼皮沒跳。你在佛堂說『貧僧法號渡你』，眼皮沒跳。你方才說『貧僧沒寫』，眼皮跳了。」
渡你放下遺書。紙頁落在佛案上，燭火映著，灰燼從摺痕里簌簌落下來。他低頭看自己手，掌心那道斷刀舊疤橫著。他攥緊，指節泛白。
「施主。」
「嗯。」
「棺材在哪？」
「舞坊門口。」阿妍盯著他眼睛，月光底下那雙眼睛，平的，空的，「今早開門就在。棺材裡只有衣冠。你那件爛紅衣，白布條，半截兵符。還有這封信。」
「誰送的？」
「不知道。守夜的綠衣女說，沒聽見動靜。棺材是卯時出現的，卯時之前街上沒人。」
渡你站起來。灰僧袍掃過佛案，燭火跳了跳。他走到門口，掀簾往外看了一眼。月光照著破廟外的荒路，空的，沒人。他轉身回來，停在她面前半步遠。
「嗯。」
「這封信不是貧僧寫的。」
「筆跡一樣。」
「有人仿的。」
「誰？」
「你師父。」
阿妍攥住袖中剃刀。刀柄上纏著褪色的紅綢，沈辭的。她往前一步，刀尖從袖口滑出來，抵住他胸口那道舊疤。
「我師父為什麼要仿你筆跡？」
𝒯𝒲看書📕𝓈𝒽𝓊.𝓉𝓌
「讓你以為我還活著。」他低頭看刀尖，刀刃薄得像紙，「讓你來找我。讓你認我。讓你愛上我。然後他讓你殺我。」
「他讓你這麼說的。」
「貧僧沒——」
「你方才說『讓你愛上我』。」她刀尖往前送半寸，刺破灰僧袍，抵著他胸口舊疤，「你承認了。你承認你記得我。」
渡你低頭看刀尖。血從舊疤邊緣滲出來，極細的，沿著刀鋒往下淌。他抬手，攥住她手腕。掌心滾燙，貼著她腕脈，跳得一下比一下重。
「施主。」
「嗯。」
「你刀尖在抖。」
「沒有。」
「你每次刺我，手都抖。」他攥著她手腕，沒用力，只是貼著，「你那天在佛堂刺我肩胛，抖。你那天在破廟刺我胸口，抖。你今天刺我喉嚨，抖。你今天刺我胸口，抖。」
「你閉嘴。」
「你下不了手。」他低頭，氣息噴在她額角，「你怕我是他。你更怕我不是他。」
阿妍刀尖在他胸口顫。血珠沿著刀鋒滾下來，滴在她虎口那道舊疤上，溫的。她攥刀的手在抖，指節泛白。
「沈辭。」
「嗯。」
「你那天在破廟說，一百零八顆撥完告訴我一件事。」
「嗯。」
「我現在撥。」
她從懷裡摸出佛珠。一百零七顆，每顆一個「忘」字。她撥一顆。
「忘了。」
第二顆。
「忘了。」
第三顆。
「忘了。」
她撥到第七顆，手在抖。珠子卡在指間，撥不過去。他抬手，攥住她手，替她撥過去。
「藍。」他聲音貼著她耳廓，「你三歲穿藍裙子。」
第八顆。
「花。白玉蘭。」
第九顆。
「痣。你耳後紅痣。」
第十顆。
「哭。你哭不出聲。」
她攥住佛珠。一百零七顆，她撥了十顆。剩下九十七顆，每顆一個字。她不知道後面刻著什麼。她抬頭看他，月光照著他半張臉，脖子上刀痕滲著血，嘴角那道裂口結了痂。他低頭看她，眼睛裡那點東西，熱的，濕的，碎的。
「沈辭。」
「嗯。」
「你那天說，你最後一天刻不下去。」
「嗯。」
「你那天在街對面。」
「嗯。」
「你看見我跳舞了。」
「嗯。」
「你看見我穿你的紅綢。」
「嗯。」
「你那天為什麼不進來。」
他沒答。低頭看自己手，又抬頭看她。月光從窗縫漏進來，照著他半張臉，嘴角那道裂口滲出血絲。他抬手，從她懷裡取出那顆刻著「記」字的珠子。他攥在掌心裡，遞給她。
「你撥完。」
「我撥了十顆。」
「還有九十八顆。」
「你那天說，撥完告訴我一件事。」
「是。」
「什麼事？」
他低頭看珠子。檀木的，溫的，顆顆圓潤。他攥緊，指節泛白。他抬手，從腕上取下佛珠，一百零七顆，每顆一個「忘」字。他把兩顆珠子並在一起，一顆「忘」，一顆「記」。
「你撥完。」他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我告訴你——我記不記得你。」
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密的，急的，靴底踩過荒路碎石。阿妍回頭。月光從破窗灌進來，照見廟門外黑壓壓的人影。刀出鞘的寒光，映著月亮，像一地碎佛珠。
沈父的人。
「大師。」門外有人喊。聲音耳熟，沈父身邊那個幕僚，姓周，三角眼，山羊鬍，「沈爺請您過府一敘。」
渡你站著沒動。低頭看阿妍手裡佛珠，又抬頭看門外人影。他抬手，從佛案上拿起遺書，折好，揣進僧袍里。
「施主。」
「嗯。」
「你走。」
「你呢。」
「貧僧去沈府。」
「你去了就死。」
「不去，你死。」他低頭看她，月光照著他眼睛裡那點東西，熱的，碎的，濕的，「你師父說沈辭活著，沈父要驗。驗出來，你死。驗不出來，我死。」
阿妍攥住他僧袍前襟。把他拽下來，額頭撞上他額頭，鼻尖碰著鼻尖。他呼吸噴在她唇縫裡，熱的，混著血腥。
「沈辭。」
「嗯。」
「你那天在佛前說，佛不渡我們，我們自成魔。」
「嗯。」
「你成魔了。」
「嗯。」
「我還沒成。」
「嗯。」
「今天成。」
她鬆開他。轉身往門口走，紅綢拖地，滿地碎佛珠被她靴底碾過。走到門檻邊停住，沒回頭。
「周先生。」她開口，聲音平的。
門外幕僚愣了一下。
「舞坊啞巴？」周幕僚笑了一聲，「你怎麼在這。」
「我來找大師做法事。」她紅綢甩開，綢尾掃過門檻，捲起滿地碎佛珠，「沈爺要請大師，得先問過我。」
「問你？」
「大師欠我錢。」
周幕僚沉默了一瞬。身後刀出鞘半寸，寒光映著月光。
「姑娘，沈爺的事，你管不了。」
「我管得了。」她回頭看了一眼渡你。他站在佛案前，灰僧袍，佛珠掛腕上，遺書揣在懷裡。月光照著他半張臉，嘴角那道裂口，結了痂。她轉回來，對著門外黑壓壓的人影，紅綢從肩上滑下來，堆在腳邊。
「周先生。」
「嗯。」
「你回去告訴沈爺——大師今晚住我這。明早我親自送他去沈府。」
周幕僚看著她。三角眼眯著，山羊鬍翹了翹。月光照著他半張臉，陰的。
「姑娘，你叫什麼？」
「阿妍。」她紅綢一甩，綢尾捲住門框，一拽，門板砸下來，撞在牆上，哐當響，「舞坊的啞巴。沈爺認識我。」
門外安靜了一瞬。周幕僚退後一步，抬手，身後刀收鞘。他笑了一聲，極輕的。
「好。」他轉身，「明早。沈府門口。姑娘不來，沈爺親自來。」
腳步聲遠了。月光照著荒路，空的。阿妍站在門檻上，紅綢拖地，滿地碎佛珠嵌在磚縫裡。她回頭。渡你站在佛案前，低頭看自己手。掌心裡兩顆珠子，一顆「忘」，一顆「記」。他攥緊，指節泛白。
「沈辭。」
「嗯。」
「你方才說，你那天在街對面。」
「嗯。」
「你看見我跳舞了。」
「嗯。」
「你那天為什麼不進來。」
他抬頭看她。月光從破窗漏進來，照著他半張臉，脖子上刀痕滲著血，嘴角那道裂口滲著血絲。他抬手，從懷裡取出遺書，展開，對著燭火。紙頁上四個字，墨跡濃黑。
「別信和尚。」
「你寫的。」
「我寫的。」他開口，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但後面還有一句。你方才沒翻過來。」
阿妍走過去。從他手裡接過遺書，翻過來。背面，極小的字，蠅頭小楷，和佛珠上的一模一樣。
「信我。」
她攥住紙頁。紙頁在她指縫間抖，抖得像風吹經幡。她抬頭看他，月光照著他眼睛裡那點東西，熱的，濕的，碎的。
「沈辭。」
「嗯。」
「你那天在街對面。」
「嗯。」
「你看見我跳舞了。」
「嗯。」
「你那天為什麼不進來。」
「我進來了。」他低頭，額頭抵上她額頭，鼻尖碰著鼻尖，「你旋身的時候，我站在台下。你紅綢甩開，綢尾掃過我臉。你沒看見我。你閉著眼。」
阿妍攥住他後腦髮絲。灰僧袍，粗布的，皂角味。她攥住一把，沒拽。只是貼著。
「沈辭。」
「嗯。」
「明早。」
「嗯。」
「沈府門口。」
「嗯。」
「你活著。」
「嗯。」
「我活著。」
「嗯。」
她鬆開手。退後一步，紅綢拖地。滿地碎佛珠嵌在磚縫裡，有幾顆沾著他的新血，暗紅的。她轉身往門口走，走到門檻邊停住。
「沈辭。」
「嗯。」
「你那天在佛前說，一百零八顆撥完告訴我一件事。」
「嗯。」
「我現在撥了十顆。」
「嗯。」
「剩下九十八顆。」
「嗯。」
「你等著。」
她踏出門檻。夜風灌進來，捲起滿地碎佛珠。她走了。紅綢拖過荒路，沾了夜露和碎石。渡你站在佛案前，低頭看自己手。掌心裡兩顆珠子，一顆「忘」，一顆「記」。他攥緊，指節泛白。
「阿圓。」
沒人應。
「阿圓。」
破廟外，後山方向，灰袍老鬼站在月光里。碑前玉蘭落了一地，白的，碎的。他彎腰撿花瓣，攥在掌心裡。山下破廟方向，燭火亮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