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刀鋒向內，我替你找答案
「你回來。」
阿妍腳釘在門檻外。夜風灌進來，捲起滿地碎佛珠。她沒回頭。
「你回來。」渡你又喊了一聲，聲音啞的，混著血腥氣，「你手在抖。你方才出門的時候，左手一直在抖。」
「沒有。」
「你左手攥著門框。攥了十息才松。」他撐著床沿坐起來，灰僧袍領口全是血，脖子上那道刀痕還在滲，「你走出去七步，停了三回。」
阿妍轉身。月光從窗縫漏進來，照著他半張臉。他坐在床沿，灰僧袍洇透了血，佛珠散了一地。枕上淬毒剃刀扎著，刀鋒幽藍。她低頭看自己手，左手掌心裡門框木屑硌出的紅印，深的。
「你管我停幾回。」
「我管。」
她攥緊拳頭。指節泛白，掌心裡那顆刻著「記」字的珠子硌著舊疤，疼的。
「沈辭。」
「嗯。」
「你方才是故意讓我刺的。」
「嗯。」
「你攥著我手腕往你喉嚨里送。」
「嗯。」
「你脖子上的血還沒幹。」
「嗯。」
「你他娘的。」她往前一步，腳後跟磕上門檻，整個人往後仰。他站起來，一步跨到她面前，攥住她手腕。掌心熱的，燙的，指尖還沾著他自己脖子上的血。
「你站不穩。」
「我站得穩。」
「你方才差點摔了。」
「那是門檻。」
「門檻你走了二十年，從來沒絆過。」他低頭看她，月光照著他眼睛裡那點東西，熱的，碎的，濕的，「你從第一次進這個門就絆。你跟我說話就絆。你穿我的紅綢就絆。」
阿妍甩開他手。退後一步，腳跟踩上門口碎佛珠，咯吱響。她低頭看自己腳，赤足，腳趾上沾著夜露和碎灰。她攥著懷裡佛珠，一百零七顆，每顆一個「忘」字。
「你回去睡。」
「你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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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進。」
「你怕我。」
「我怕你什麼。」
「怕我死了。」他往前走一步，灰僧袍拖地，滿地佛珠被他靴底碾過。他停在她面前半步遠，低頭，氣息噴在她額角，「你怕我死了，你連仇都報不了。你怕我死了，你連恨都沒地方恨。」
阿妍抬手。巴掌在半空被他截住，攥在掌心裡。他掌心滾燙，貼著她腕脈，跳得一下比一下重。
「沈辭。」
「嗯。」
「你方才說，你每天撥佛珠到第七顆就撥不過去。」
「嗯。」
「第七顆是什麼。」
他沒答。低頭看她攥著佛珠的手，一百零七顆，她撥了十顆。他從她掌心裡取出佛珠，撥到第七顆，停住。那顆珠子底部刻著字，極小的，蠅頭小楷。她湊近看。
「藍。」
「藍裙子。」他聲音貼著她耳廓，「你三歲穿藍裙子。你娘把你塞進灶膛那天，你穿的就是藍裙子。我娘把你拽出來的時候，你裙子燒了半邊。」
阿妍攥住佛珠。
「第八顆。」
「花。」他撥過去，「白玉蘭。你頭上簪的。你娘給你簪的。你被送進尼姑庵那天，你頭上還簪著。花枯了，你沒摘。」
「第九顆。」
「痣。」他撥過去，「你耳後紅痣。我娘抱你出來的時候，你耳後燙了個泡。後來泡消了，留了顆痣。」
「第十顆。」
「哭。」他撥過去，「你哭不出聲。你在灶膛里嗆了煙，嗓子啞了三天。後來你就不出聲哭。淚砸在手背上，一滴，兩滴。」
阿妍攥住佛珠。一百零七顆，她撥了十顆。剩下九十七顆，每顆一個字。她不知道後面刻著什麼。她抬頭看他，月光照著他半張臉，脖子上刀痕滲著血，嘴角那道裂口結了痂。他低頭看她，眼睛裡那點東西，熱的，濕的，碎的。
「沈辭。」
「嗯。」
「你師父讓你忘了我。」
「嗯。」
「你每天刻一個字。」
「嗯。」
「刻了一百零七天。」
「嗯。」
「最後一天為什麼不刻？」
他沒答。低頭看自己手，掌心那道斷刀舊疤橫著。他攥緊，指節泛白。
「因為最後一天，你來了。」他開口，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你穿紅綢站在舞坊台上。我在街對面。你旋身的時候，紅綢甩開，你耳後那顆痣被燭光照透。我刻不下去了。」
阿妍往前一步。胸口貼上他胸口，灰僧袍粗布蹭著她單薄的裡衣。他渾身繃緊，沒退。她抬手，指尖從他喉結滑下來，停在他僧袍領口。血洇透了粗布，暗紅的，黏的。
「你脖子上這道傷。」
「你刺的。」
「我沒用力。」
「我知道。」他低頭，額頭抵上她額頭，鼻尖碰著鼻尖，「你刺我的每一刀，都沒用力。你捨不得。」
「我捨得。」
「你捨得，你手就不會抖。」他抬手，攥住她後腦髮絲。灰僧袍，粗布的，皂角味。他攥住一把，沒拽。只是貼著，「你每次刺我，手都抖。你那天在佛堂刺我肩胛，抖。你那天在破廟刺我胸口，抖。你今天刺我喉嚨，抖。」
「你閉嘴。」
「你下不了手。」他低頭，嘴唇貼著她耳後紅痣，「你怕我是他，你更怕我不是他。」
阿妍渾身一激靈。她攥住他僧袍前襟，把他拽下來。額頭撞上他額頭，撞得他悶哼。她盯著他眼睛，月光底下那雙眼睛，熱的，碎的，濕的。她看見自己倒影在裡面，紅綢，紅唇，紅的痣。
「沈辭。」
「嗯。」
「你方才說，你最後一天刻不下去。」
「嗯。」
「你那天在街對面。」
「嗯。」
「你看見我跳舞了。」
「嗯。」
「你看見我穿你的紅綢。」
「嗯。」
「你看見我撥佛珠。」
「嗯。」
「你那天為什麼不進來。」
他沒答。低頭看自己手，又抬頭看她。月光從窗縫漏進來，照著他半張臉，嘴角那道裂口滲出血絲。他抬手，從她懷裡取出那顆刻著「記」字的珠子。那是她方才從地上撿的，他刻的第一百零八顆。他攥在掌心裡，遞給她。
「你撥完一百零八顆。」
「我撥了十顆。」
「還有九十八顆。」
「你那天說，撥完告訴我一件事。」
「是。」
「什麼事？」
他低頭看珠子。檀木的，溫的，顆顆圓潤。他攥緊，指節泛白。他抬手，從腕上取下佛珠，一百零七顆，每顆一個「忘」字。他把兩顆珠子並在一起，一顆「忘」，一顆「記」。
「你撥完。」他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我告訴你——我記不記得你。」
阿妍攥住兩顆珠子。一顆「忘」，一顆「記」。她揣進懷裡，和那顆裂縫的放在一起。她退後一步，紅綢拖地。滿地碎佛珠嵌在磚縫裡，有幾顆沾著他的新血，暗紅的。
「沈辭。」
「嗯。」
「你明天去佛堂。」
「去。」
「後天去。」
「去。」
「每天都去。」
「每天都去。」
她轉身。走到門口，停住。沒回頭。
「你脖子上那道傷。」
「嗯。」
「明天我幫你包。」
他沒應。她推開門。夜風灌進來，捲起滿地碎佛珠。她走了。灰僧袍上全是血，枕上淬毒剃刀扎著，刀鋒幽藍。渡你站著，低頭看自己手。掌心裡兩顆珠子，一顆「忘」，一顆「記」。他攥緊，指節泛白。
「阿圓。」
沒人應。
「阿圓。」
破廟方向，後山無字碑前，灰袍老鬼站在月光里。碑前玉蘭落了一地，白的，碎的。他彎腰撿花瓣，攥在掌心裡。花瓣被他攥爛，汁水滲出來，染綠了掌紋。
「師父。」灰僧袍從山下走上來，斗笠沒戴，脖子上刀痕滲著血，「她走了。」
「嗯。」
「她明天還來。」
「嗯。」
「她撥了十顆。」
「嗯。」
「第一百零八顆，我刻了『記』。」
老鬼轉身。灰袍掃過滿地玉蘭花瓣，白的，碎的。他看著灰僧袍，那雙眼睛渾濁，但眼神很亮，亮得像刀刃。
「你刻了『記』。」
「嗯。」
「你讓她撥。」
「嗯。」
「撥完她找你。」
「嗯。」
老鬼沉默了一瞬。玉蘭花瓣從他掌心裡飄下來，落在碑面上。
「她撥完那天。」老鬼聲音沉下去，「你帶她來見我。」
阿妍腳釘在門檻外。夜風灌進來，捲起滿地碎佛珠。她沒回頭。
「你回來。」渡你又喊了一聲，聲音啞的，混著血腥氣，「你手在抖。你方才出門的時候，左手一直在抖。」
「沒有。」
「你左手攥著門框。攥了十息才松。」他撐著床沿坐起來，灰僧袍領口全是血，脖子上那道刀痕還在滲，「你走出去七步，停了三回。」
阿妍轉身。月光從窗縫漏進來，照著他半張臉。他坐在床沿，灰僧袍洇透了血，佛珠散了一地。枕上淬毒剃刀扎著，刀鋒幽藍。她低頭看自己手，左手掌心裡門框木屑硌出的紅印，深的。
「你管我停幾回。」
「我管。」
她攥緊拳頭。指節泛白，掌心裡那顆刻著「記」字的珠子硌著舊疤，疼的。
「沈辭。」
「嗯。」
「你方才是故意讓我刺的。」
「嗯。」
「你攥著我手腕往你喉嚨里送。」
「嗯。」
「你脖子上的血還沒幹。」
「嗯。」
「你他娘的。」她往前一步，腳後跟磕上門檻，整個人往後仰。他站起來，一步跨到她面前，攥住她手腕。掌心熱的，燙的，指尖還沾著他自己脖子上的血。
「你站不穩。」
「我站得穩。」
「你方才差點摔了。」
「那是門檻。」
「門檻你走了二十年，從來沒絆過。」他低頭看她，月光照著他眼睛裡那點東西，熱的，碎的，濕的，「你從第一次進這個門就絆。你跟我說話就絆。你穿我的紅綢就絆。」
阿妍甩開他手。退後一步，腳跟踩上門口碎佛珠，咯吱響。她低頭看自己腳，赤足，腳趾上沾著夜露和碎灰。她攥著懷裡佛珠，一百零七顆，每顆一個「忘」字。
「你回去睡。」
「你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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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進。」
「你怕我。」
「我怕你什麼。」
「怕我死了。」他往前走一步，灰僧袍拖地，滿地佛珠被他靴底碾過。他停在她面前半步遠，低頭，氣息噴在她額角，「你怕我死了，你連仇都報不了。你怕我死了，你連恨都沒地方恨。」
阿妍抬手。巴掌在半空被他截住，攥在掌心裡。他掌心滾燙，貼著她腕脈，跳得一下比一下重。
「沈辭。」
「嗯。」
「你方才說，你每天撥佛珠到第七顆就撥不過去。」
「嗯。」
「第七顆是什麼。」
他沒答。低頭看她攥著佛珠的手，一百零七顆，她撥了十顆。他從她掌心裡取出佛珠，撥到第七顆，停住。那顆珠子底部刻著字，極小的，蠅頭小楷。她湊近看。
「藍。」
「藍裙子。」他聲音貼著她耳廓，「你三歲穿藍裙子。你娘把你塞進灶膛那天，你穿的就是藍裙子。我娘把你拽出來的時候，你裙子燒了半邊。」
阿妍攥住佛珠。
「第八顆。」
「花。」他撥過去，「白玉蘭。你頭上簪的。你娘給你簪的。你被送進尼姑庵那天，你頭上還簪著。花枯了，你沒摘。」
「第九顆。」
「痣。」他撥過去，「你耳後紅痣。我娘抱你出來的時候，你耳後燙了個泡。後來泡消了，留了顆痣。」
「第十顆。」
「哭。」他撥過去，「你哭不出聲。你在灶膛里嗆了煙，嗓子啞了三天。後來你就不出聲哭。淚砸在手背上，一滴，兩滴。」
阿妍攥住佛珠。一百零七顆，她撥了十顆。剩下九十七顆，每顆一個字。她不知道後面刻著什麼。她抬頭看他，月光照著他半張臉，脖子上刀痕滲著血，嘴角那道裂口結了痂。他低頭看她，眼睛裡那點東西，熱的，濕的，碎的。
「沈辭。」
「嗯。」
「你師父讓你忘了我。」
「嗯。」
「你每天刻一個字。」
「嗯。」
「刻了一百零七天。」
「嗯。」
「最後一天為什麼不刻？」
他沒答。低頭看自己手，掌心那道斷刀舊疤橫著。他攥緊，指節泛白。
「因為最後一天，你來了。」他開口，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你穿紅綢站在舞坊台上。我在街對面。你旋身的時候，紅綢甩開，你耳後那顆痣被燭光照透。我刻不下去了。」
阿妍往前一步。胸口貼上他胸口，灰僧袍粗布蹭著她單薄的裡衣。他渾身繃緊，沒退。她抬手，指尖從他喉結滑下來，停在他僧袍領口。血洇透了粗布，暗紅的，黏的。
「你脖子上這道傷。」
「你刺的。」
「我沒用力。」
「我知道。」他低頭，額頭抵上她額頭，鼻尖碰著鼻尖，「你刺我的每一刀，都沒用力。你捨不得。」
「我捨得。」
「你捨得，你手就不會抖。」他抬手，攥住她後腦髮絲。灰僧袍，粗布的，皂角味。他攥住一把，沒拽。只是貼著，「你每次刺我，手都抖。你那天在佛堂刺我肩胛，抖。你那天在破廟刺我胸口，抖。你今天刺我喉嚨，抖。」
「你閉嘴。」
「你下不了手。」他低頭，嘴唇貼著她耳後紅痣，「你怕我是他，你更怕我不是他。」
阿妍渾身一激靈。她攥住他僧袍前襟，把他拽下來。額頭撞上他額頭，撞得他悶哼。她盯著他眼睛，月光底下那雙眼睛，熱的，碎的，濕的。她看見自己倒影在裡面，紅綢，紅唇，紅的痣。
「沈辭。」
「嗯。」
「你方才說，你最後一天刻不下去。」
「嗯。」
「你那天在街對面。」
「嗯。」
「你看見我跳舞了。」
「嗯。」
「你看見我穿你的紅綢。」
「嗯。」
「你看見我撥佛珠。」
「嗯。」
「你那天為什麼不進來。」
他沒答。低頭看自己手，又抬頭看她。月光從窗縫漏進來，照著他半張臉，嘴角那道裂口滲出血絲。他抬手，從她懷裡取出那顆刻著「記」字的珠子。那是她方才從地上撿的，他刻的第一百零八顆。他攥在掌心裡，遞給她。
「你撥完一百零八顆。」
「我撥了十顆。」
「還有九十八顆。」
「你那天說，撥完告訴我一件事。」
「是。」
「什麼事？」
他低頭看珠子。檀木的，溫的，顆顆圓潤。他攥緊，指節泛白。他抬手，從腕上取下佛珠，一百零七顆，每顆一個「忘」字。他把兩顆珠子並在一起，一顆「忘」，一顆「記」。
「你撥完。」他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我告訴你——我記不記得你。」
阿妍攥住兩顆珠子。一顆「忘」，一顆「記」。她揣進懷裡，和那顆裂縫的放在一起。她退後一步，紅綢拖地。滿地碎佛珠嵌在磚縫裡，有幾顆沾著他的新血，暗紅的。
「沈辭。」
「嗯。」
「你明天去佛堂。」
「去。」
「後天去。」
「去。」
「每天都去。」
「每天都去。」
她轉身。走到門口，停住。沒回頭。
「你脖子上那道傷。」
「嗯。」
「明天我幫你包。」
他沒應。她推開門。夜風灌進來，捲起滿地碎佛珠。她走了。灰僧袍上全是血，枕上淬毒剃刀扎著，刀鋒幽藍。渡你站著，低頭看自己手。掌心裡兩顆珠子，一顆「忘」，一顆「記」。他攥緊，指節泛白。
「阿圓。」
沒人應。
「阿圓。」
破廟方向，後山無字碑前，灰袍老鬼站在月光里。碑前玉蘭落了一地，白的，碎的。他彎腰撿花瓣，攥在掌心裡。花瓣被他攥爛，汁水滲出來，染綠了掌紋。
「師父。」灰僧袍從山下走上來，斗笠沒戴，脖子上刀痕滲著血，「她走了。」
「嗯。」
「她明天還來。」
「嗯。」
「她撥了十顆。」
「嗯。」
「第一百零八顆，我刻了『記』。」
老鬼轉身。灰袍掃過滿地玉蘭花瓣，白的，碎的。他看著灰僧袍，那雙眼睛渾濁，但眼神很亮，亮得像刀刃。
「你刻了『記』。」
「嗯。」
「你讓她撥。」
「嗯。」
「撥完她找你。」
「嗯。」
老鬼沉默了一瞬。玉蘭花瓣從他掌心裡飄下來，落在碑面上。
「她撥完那天。」老鬼聲音沉下去，「你帶她來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