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沈府夜宴,我當眾喚他沈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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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辭!」

  阿妍旋身,紅綢甩出去,綢尾掃過滿堂燭火。台下一片譁然,酒杯砸了,椅子倒了。滿座賓客抬頭看她,一張張臉被燭光映得忽明忽暗。

  渡你坐在主位下首。灰僧袍,斗笠沒戴,佛珠掛腕上。他低頭看茶盞,茶湯里浮著碎葉,沒抬頭。

  「施主認錯人了。」他聲音平得像念經,手指撥了一顆佛珠。咔嗒。檀木碰檀木。


  「大師。」沈父端起酒杯,朝渡你舉了舉,「她喊你沈辭。」

  渡你抬頭。月光從廳外漏進來,照著他半張臉,嘴角那道裂口結了痂,暗褐色的。他放下茶盞,雙手合十。

  「沈爺,貧僧法號渡你。」

  「渡你。」沈父重複了一遍,嘴角彎著,「這名字有意思。誰給你取的?」

  「家師。」

  「你師父是誰?」

  「出家人不問俗名。」

  沈父放下酒杯。杯底磕在桌上,極響。滿堂安靜了一瞬,只有阿妍站在台上,紅綢拖地,滿堂燭火映著她臉上沒擦淨的血漬和灰。她盯著渡你的臉,盯著他喉結那道淺痕,盯著他嘴角那道裂口。他撥佛珠的手沒停,一顆,又一顆。咔嗒,咔嗒。

  「大師長得像我死去的兒子。」沈父忽然開口。滿座皆靜。他笑了一聲,聲音沉下去,像石頭碾過碎瓷,「沈辭。我那個逆子。三年前死了。」

  渡你撥珠的手頓了一拍。極短的,檀木珠子卡在指間,沒撥過去。阿妍看見了。台下眾人沒看見。沈父沒看見。

  「沈爺節哀。」渡你開口,聲音平的。

  「節什麼哀。」沈父站起來,端著酒杯走到渡你面前。他彎腰,三角眼湊近渡你的臉,呼吸噴在他面門上,「你眉骨這道疤,沈辭也有。你嘴角這道口子,沈辭也有。」

  「貧僧幼時摔的。」

  「摔的?」沈父抬手,指尖碰了碰他眉骨舊疤。渡你沒躲。沈父手指粗糲,蹭過他眉骨,又滑下來,停在他嘴角裂口邊緣,「這道呢?摔不出這種口子。這是咬的。」

  渡你撥珠的手停了。佛珠攥在掌心裡,顆顆檀木的,溫的。他低頭看沈父手指,又抬頭看沈父眼睛。那雙三角眼裡,殺意和別的什麼東西攪在一起,暗沉沉的。

  「沈爺。」渡你開口,聲音穩的,「貧僧自幼入寺。不記得俗家事。」

  「你記得。」沈父笑了一聲。收回手,直起腰,舉杯對滿堂賓客,「諸位,大師長得像我兒子,這是緣分。我沈某人今天認個義子。」

  滿堂賓客面面相覷。有人舉杯附和,有人低頭喝酒。渡你站起來。灰僧袍掃過椅子腿,佛珠掛回腕上。他雙手合十,低頭。

  「沈爺抬愛。貧僧出家之人,不便認俗家親。」

  沈父盯著他。三角眼裡那點笑沒散,但眼底有東西在動,極慢的,像蛇蛻皮。

  「大師不肯?」

  「出家人不打誑語。」渡你抬頭,對著沈父目光,「貧僧不認。」

  滿堂又靜了。阿妍站在台上,紅綢拖地,滿堂燭火映著她半邊臉,耳後紅痣被淚沖乾淨了,紅的。她攥著袖中剃刀,刀柄上纏著褪色的紅綢,沈辭的。她盯著渡你後背,灰僧袍,肩胛處縫補的口子裂著,露出「奴」字烙印邊緣。沈父看不見。他站在渡你面前,擋住了滿堂視線。

  「好。」沈父忽然笑出聲。笑聲在廳里迴蕩,震得燭火跳了跳。他舉杯,仰頭灌盡,酒杯砸在桌上,「好一個不認。大師,請上座。」

  他轉身回主位。經過阿妍面前時停了一瞬。三角眼掃過她臉,掃過她耳後紅痣,掃過她袖中攥緊的剃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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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方才喊沈辭。」他聲音極低,只有她能聽見,「你認識他。」

  「他是我仇人。」阿妍開口,聲音平的。

  「仇人?」沈父笑了一聲,「他死了三年。你對著個和尚喊他名字。你恨他恨到看誰都像他?」

  「沈爺認錯了。」

  「我認錯?」沈父往前一步。氣息噴在她額角,酒氣混著檀香,熏人,「你耳後那顆痣,你娘也有。你娘當年跪在書房門口求我饒命,我看了她半個時辰。你這顆痣,跟她一模一樣。」

  阿妍攥緊剃刀。刀柄硌著掌心那道舊疤,血滲出來。

  「沈爺。」

  「嗯。」

  「你認錯了。」她抬頭,對著他眼睛,燭火映著她耳後紅痣,紅的,「我是舞坊的啞巴。我娘早死了。你說的那個前朝餘孽,我不認識。」

  沈父盯著她。三角眼裡那點笑淡下去,露出底下的東西。冷的,硬的,像磨了十年的刀。

  「好。」他退後一步,舉杯對滿堂賓客,「今晚有舞。諸位盡興。」

  絲竹聲起。阿妍退到台邊,紅綢拖地,滿地碎佛珠被她靴底碾過。她低頭看自己手,掌心裡攥著佛珠,一百零七顆,每顆一個「忘」字。她抬頭看渡你。他坐在主位下首,灰僧袍,佛珠掛腕上,低頭看茶盞。茶湯涼了,碎葉沉底。他撥佛珠,一顆,又一顆。咔嗒。咔嗒。

  阿妍旋身。紅綢甩出去,綢尾掃過燭台,火苗跳了跳。她舞步不停,踩在鼓點上,腳尖點地無聲。旋到渡你桌前時,紅綢垂下來,綢尾落在他茶盞邊。她低頭,氣息噴在他耳廓上。

  「沈辭。」

  渡你撥珠的手停了。檀木珠子卡在指間,沒撥過去。他抬頭看她,月光從廳外漏進來,照著他半張臉。嘴角那道裂口,結了痂,暗褐色的。他看著她,眼睛裡那點空碎了,極慢的。

  「施主。」

  「嗯。」

  「你認錯人了。」

  「我沒認錯。」她紅綢纏上他手腕,綢面蹭過他佛珠,檀木珠子硌著綢緞,「你方才撥珠的手停了。你聽見我喊沈辭,你停了。」

  「手滑。」

  「你每次手滑,都在我喊沈辭的時候。」她往前一步,膝蓋抵上他膝蓋,紅綢從兩人之間垂下來,鋪在他灰僧袍上,「你佛珠斷過三次。一次在佛堂,我撕你僧袍。一次在破廟,我喊你阿辭。今天第三次。我當眾喊你沈辭。」

  渡你低頭看紅綢。綢面暗紋纏枝,肩胛處一道縫補的口子,針腳歪歪扭扭。他認得。他縫的。他抬手,手指碰了碰那道口子,指腹蹭過針腳。

  「施主。」

  「嗯。」

  「這紅綢。」

  「你的。」

  「你縫的。」

  「你縫的。」她低頭,額頭抵上他額頭,鼻尖碰著鼻尖,「你三年前在破廟給我包紮,撕了你戲服。後來我改成外衫。後來你死了,我穿它登台。三年。每天。」

  他沒退。月光照著他眼睛裡那點東西,熱的,碎的,濕的。他抬手,手指在半空停了一瞬,離她臉頰半寸。她看見他指節在抖,極輕的。然後他收回手。從腕上取下佛珠,放在桌上。一百零七顆,每顆一個「忘」字。

  「施主。」

  「嗯。」

  「你撥完一百零八顆。」

  「我撥了十顆。」

  「還有九十七顆。」

  「你那天說,撥完告訴我一件事。」

  「是。」

  「什麼事?」

  他低頭看佛珠。檀木的,溫的,顆顆圓潤。他抬手,從桌上拿起一顆,攥在掌心裡。那顆珠子底部刻著一個字,蠅頭小楷。他沒給她看。

  「你撥完再說。」

  沈父在主位笑了一聲。三角眼掃過兩人,掃過桌上佛珠,掃過阿妍纏在渡你腕上的紅綢。他舉杯,對滿堂賓客。

  「大師跟這舞娘投緣。」他笑,聲音沉下去,「今晚不如留宿沈府。我讓人收拾西廂。」

  渡你撥珠的手停了。阿妍紅綢從他腕上滑下來,鋪了一地。她抬頭看沈父。他坐在主位,燭火映著他半張臉,三角眼裡那點笑,冷的,硬的,像磨了十年的刀。

  「沈爺。」渡你站起來,灰僧袍掃過滿地紅綢,「貧僧該回去了。」

  「大師。」沈父放下酒杯,「西廂收拾好了。」

  滿堂安靜。阿妍攥著袖中剃刀,刀柄上纏著褪色的紅綢。她低頭看渡你。他站在桌前,佛珠攥在手裡,灰僧袍被紅綢纏著,肩胛處縫補的口子裂著,「奴」字烙印邊緣露出來。月光從廳外漏進來,照著他半張臉,嘴角那道裂口,結了痂。

  「沈爺。」渡你雙手合十,低頭,「貧僧遵命。」

  阿妍手一松。剃刀從袖中滑出來,刀尖扎進紅綢,扎進地板縫裡。她低頭看刀,又抬頭看他。他沒看她。轉身,灰僧袍掃過滿地碎佛珠,往西廂走。

  「沈辭。」

  他停在門檻外。沒回頭。

  「你今晚去西廂。」

  「嗯。」

  「我等你。」

  他沒應。灰僧袍消失在月色里。沈父在主位笑出聲,三角眼眯著,舉杯對滿堂賓客。絲竹聲又起,滿堂喧譁。阿妍蹲下去,從地板縫裡拔出剃刀。刀尖上沾著紅綢碎屑和地板灰。她攥緊,指節泛白。

  滿地碎佛珠嵌在磚縫裡,有一顆滾到她腳邊,檀木的,溫的。她撿起來。珠子底部刻著一個字,蠅頭小楷。她湊近燭火看。

  「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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