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我認錯了人,還是你忘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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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認得這個。」

  阿妍把佛珠拍在佛案上。檀木的,顆顆圓潤,裂縫裡紙屑燒乾淨了,珠子暗紅,是沈辭那顆。她在破廟門檻上撿回來的,他喝毒酒那夜掉在地上的。

  渡你低頭看了一眼。

  「貧僧寺中也有此物。」

  「你寺里的佛珠長什麼樣?」

  「檀木。一百零八顆。」

  「我手裡這顆,一百零七顆。」她盯著他眼睛,「少一顆。他喝毒酒那天,最後一顆攥在掌心裡。沒撥完。」

  渡你面無表情。月光從破窗漏進來,照著他半張臉,嘴角那道裂口結了痂,暗褐色的。他抬手,從腕上取下自己的佛珠,放在佛案上,並排擺著。

  「施主,請看。」

  兩串佛珠並在一起。一模一樣的檀木,一模一樣的大小,一模一樣的繩結。阿妍伸手,翻過他那串,每顆珠子底部都刻著一個字,極小的,蠅頭小楷。她湊近看,一百零七顆,每顆刻著一個「忘」字。

  「你刻的。」

  「貧僧每日刻一顆。」

  「你刻了多少天?」

  「一百零七天。」

  「你為什麼不刻滿一百零八?」

  渡你沒答。把那串佛珠收回來,纏回腕上。檀木碰檀木,咔嗒,咔嗒。阿妍攥住自己那顆,指節泛白。

  「你跟我來。」

  她拽他僧袍。他不動,她使勁拽,布帛繃緊,肩胛處縫補的口子又裂開半寸。他跟著她走。一步,兩步,她把他拽到破廟後牆。牆上嵌著一面銅鏡,沈辭三年前釘的,鏽了半邊,鏡面斑駁。

  「你看。」

  渡你站在鏡前。月光從破窗照進來,照著鏡子裡那張臉。眉骨舊疤,嘴角裂口,喉結淺痕。沈辭的臉。他看了一眼,移開目光。

  「眾生皆有相。」

  「你再看。」

  她拽他僧袍,把他拽到鏡前。鏡子裡兩張臉,一張是他的,一張是她的。她耳後紅痣,他嘴角裂口。她抬手,指尖碰了碰鏡面,指著他臉。


  「貧僧自己的臉。」

  「這上面有疤。眉骨一道,嘴角一道,喉結一道。」她手指在鏡面上劃,鏽跡被她指腹蹭掉,露出底下銅色,「你告訴我,這些疤怎麼來的。」

  「眉骨摔的。嘴角咬的。喉結抓的。」

  「誰摔的?誰咬的?誰抓的?」

  「不記得了。」

  「沈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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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貧僧法號渡你。」

  阿妍攥住他僧袍前襟。把他拽下來,額頭撞上他額頭,鼻尖碰著鼻尖。鏡子裡兩張臉貼在一起,他的眼睛對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空的,平的,什麼也沒有。

  「你看著我。」

  「貧僧在看。」

  「你看我耳後這顆痣。」

  「看見了。」

  「你知道這痣怎麼來的嗎?」

  「施主沒說。」

  「我娘塞我進灶膛時火星濺的。那年我三歲。」她攥他衣領的手在抖,指節泛白,「你知道我三歲那年誰救的我?」

  「施主沒說。」

  「沈辭的娘。」她盯著他眼睛,鏡子裡那雙眼睛,還是空的,「她把我從灶膛里拽出來。她後背燒了一片。她死的時候,後背爛著。沈辭七歲,拖了三十六具屍體,用一把斷刀挖坑埋了他娘。你告訴我,你記得嗎?」

  渡你沒答。鏡子裡他眼睛垂下去,睫毛蓋住。月光照著他半邊臉,嘴角那道裂口,結了痂,暗褐色的。

  「你記得。」她聲音碎在喉嚨里,「你眉骨那道疤,你七歲撞棺角撞的。你嘴角那道裂口,我咬的。你喉結那道痕,我剃刀抵的。你全記得。」

  「施主。」

  「你喊我一聲。」

  「施主。」

  「喊我名字。」

  「施主。」

  「喊我阿圓。」

  他閉眼。睫毛垂著,蓋住眼睛。月光從破窗漏進來,照著鏡子裡兩張臉。她攥著他僧袍前襟,指節泛白。他站在鏡前,背脊挺直,佛珠攥在手裡。

  「施主。」

  「你喊我一聲。就一聲。」

  「放下吧。」

  阿妍手一松。僧袍從她指縫間滑出來,灰的,粗布的。她退後一步,腳後跟磕上牆根碎磚,整個人往後倒。他伸手,攥住她手腕,把她拽住。掌心熱的,燙的。

  她低頭看他手。掌心那道斷刀挖坑留下的舊疤,橫著。她攥住他手,翻過來,掌心朝上。鏡子裡兩隻手疊在一起,他的疤,她的疤,疊著。

  「你手心裡這道疤。」她手指點上去,「你七歲挖坑埋你娘留下的。斷刀,十指全爛了。你記得。」

  他沒抽手。低頭看自己掌心,又抬頭看她。鏡子裡他眼睛裡那點空碎了,極慢的,露出底下東西。熱的,濕的,碎的。

  「施主。」

  「嗯。」

  「你哭什麼?」

  她抬手抹臉。臉上全是淚,她不知道什麼時候淌下來的。手背上沾著淚和灰,糊了滿手。她攥住袖口擦,越擦越糊。

  「我沒哭。」

  「你手背上。」

  「手背上是汗。」

  「你淚砸在我手心裡。」他把手伸出來,掌心那道舊疤上,水漬明顯,溫的。

  阿妍退後一步。腳後跟又磕上牆根,這次沒倒。她靠著牆,低頭看自己手。掌心裡攥著那顆佛珠,裂縫裡紙屑燒乾淨了,珠子暗紅的。

  「沈辭。」

  「貧僧法號渡你。」

  「你方才說,你每日刻一顆『忘』字。」

  「是。」

  「你刻了一百零七顆。」

  「是。」

  「最後一顆為什麼不刻?」

  他沒答。低頭看自己腕上佛珠,檀木的,一百零七顆,每顆一個「忘」字。他抬手,從佛案上拿起那串新佛珠,一百零八顆,一顆不多,一顆不少,沒有刻字。

  「施主。」他把新佛珠遞過來,「放下吧。」

  阿妍看著那串佛珠。檀木的,新的,溫的,顆顆圓潤。她沒接。低頭看自己掌心裡那顆,裂縫的,暗紅的,沈辭攥了三年的。

  「你那天在佛前說,一百零八顆撥完,你告訴我一件事。」

  「是。」

  「我現在撥。」

  她拿起新佛珠。撥一顆。

  「忘了。」

  第二顆。

  「忘了。」

  第三顆。

  「忘了。」

  她撥到第七顆,手在抖。珠子卡在指間,撥不過去。鏡子裡她的臉,淚混著灰,糊了滿臉。耳後紅痣被淚沖乾淨了,露出來,紅的。

  第八顆。

  「忘了。」

  第九顆。

  「忘了。」

  她撥到第十顆時,手一松。佛珠從指間滑落,檀木珠子砸在地上,叮叮噹噹滾了一地。滿地碎佛珠和檀木珠子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顆是哪顆。她蹲下去,一顆一顆撿。撿到第七顆時,手指碰到他鞋面。灰僧袍,粗布鞋。他沒退。她抬頭,他站在鏡前,月光照著他半邊臉。

  「你騙我。」她攥著滿把珠子,指節泛白,「你刻了一百零七顆『忘』字。最後一顆你不刻。你留給我。你讓我撥。你讓我告訴你——我忘不了。」

  渡你低頭看她。月光照著他眼睛裡那點東西,熱的,碎的,濕的。他抬手,手指在半空停了一瞬,離她臉頰半寸。她看見他指節在抖,極輕的。然後他收回手。

  「施主。」

  「嗯。」

  「放下吧。」

  他轉身。僧袍掃過滿地佛珠,走到門口,掀簾。風從破窗灌進來,捲起滿地珠子,嘩啦啦響。她蹲在地上,滿把佛珠攥在手裡,指縫間卡著檀木和碎陶。她抬頭看他背影,灰僧袍,肩胛處縫補的口子裂著,露出後背「奴」字烙印。

  「沈辭。」

  他停在門檻外。

  「你那天在佛前說,佛不渡我們,我們自成魔。」

  他沒回頭。

  「你成魔了。我呢。」

  他站了一瞬。月光從破廟外照進來,照著他半邊僧袍和裂開的後背。「奴」字烙印在月光里泛白。他抬手,從腕上取下佛珠,往後一拋。佛珠劃了道弧線,落在她腳邊。檀木的,一百零七顆,每顆一個「忘」字。

  「施主。」他聲音被夜風吹散,「你撥完一百零八顆。我告訴你——我記不記得你。」

  他走了。灰僧袍消失在月色里,斗笠壓得低。腳步聲遠了,巷口餛飩攤的吆喝聲也淡了。

  阿妍蹲在地上。滿地碎佛珠和檀木珠子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顆是哪顆。她低頭看腳邊那串佛珠,一百零七顆,她撥了十顆。剩下九十七顆,每顆一個「忘」字。

  她撿起來。揣進懷裡,和那顆裂縫的放在一起。站起來,鏡子裡她滿臉淚和灰,耳後紅痣被淚沖乾淨了,紅的。她抬手,抹掉鏡面上的灰,看著自己臉。

  「沈辭。」

  鏡子裡沒人應。

  「阿辭。」

  鏡子裡只有她自己。紅綢,紅唇,紅痣。她推開門。夜風灌進來,捲起滿地碎佛珠。她走了。紅綢拖過門檻,沾了血漬和灰。

  破廟空了。滿地珠子嵌在磚縫裡,有幾顆沾著沈父干血,暗紅的。門檻上,她方才撥落的第十顆珠子還在,檀木的,溫的,沒刻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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