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你念你的經，我跳我的舞
「你今日還跳？」
渡你盤坐在佛前，背脊挺直，佛珠捏在指間，還沒開始撥。阿妍把佛案斷腿上的燭台挪開，騰出一塊空地，紅綢從肩上滑下來，堆在腳邊。
「跳。」她低頭解鞋帶，「你念你的經，我跳我的舞。」
「佛門清淨地。」
「你師父讓你在這修行。」她把鞋踢到佛案底下，赤腳踩上碎佛珠，珠子硌著腳心，「他沒說修行的時候不能看人跳舞。」
渡你閉眼。佛珠從指尖撥過，咔嗒，咔嗒。阿妍抬手，紅綢甩開，綢尾掃過燭台，火苗跳了跳。她旋身，第一步踩在他念珠的節拍上。第二步，紅綢從腰間滑落。第三步，赤足點地，腳尖碰到他膝蓋。
他撥珠的手頓了一拍。
「施主。」
「嗯。」
「你踩到我了。」
「踩的就是你。」她旋迴來，紅綢纏上他肩膀，綢尾垂在他胸口，「你念經的速度比昨日快了三顆。」
渡你沒睜眼。佛珠撥回去，咔嗒，咔嗒。阿妍旋到佛案後，赤足踩著滿地碎佛珠，腳心被硌得發麻。她抬手，外衫從肩頭褪下來，綢面滑過手臂，落在佛案上。
渡你撥珠的手停了。
「施主。」
「嗯。」
「穿上。」
「熱。」她繞回他面前。彎腰，氣息噴在他耳廓上，「你念經的樣子，比跳舞還好看。」
他沒睜眼。佛珠捏在指間，檀木珠子卡著一顆，沒撥過去。她看見他喉結滾了一下，極慢的。
「你今日撥了幾顆？」她抬手，指尖碰了碰他腕上佛珠。檀木的，溫的，顆顆圓潤。她數過，一百零八顆，他每天撥完一圈，一顆不多，一顆不少。
「一百零八。」
「你昨日撥了一百零七顆。」她手指從他腕間滑下來，停在他掌心那道斷刀舊疤上，「最後一顆你沒撥。你留著。你等我來撥。」
渡你睜眼。月光從破窗漏進來，照著他半張臉。那雙眼睛，她盯了三個月。每天空的，今天不空了。裡面有東西在動，極慢的，像冰底下暗流。
「施主。」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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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穿的紅綢。」
「你的。」
「你脫的外衫。」
「也是你的。」
他低頭看佛案上那件外衫。紅綢，暗紋纏枝，肩胛處一道縫補的口子，針腳歪歪扭扭。他認得。他縫的。三年前在破廟，她肩胛中箭，他撕了自己戲服給她包紮。後來她改成外衫，每天穿。
「你縫的。」她看著他眼睛，「你認得。」
「施主——」
「你別念經了。」她跪坐下去，膝蓋抵著他膝蓋，紅綢從兩人之間垂下來，鋪在滿地碎佛珠上。她抬手，指尖從他喉結滑到鎖骨，停在他僧袍領口，「你今日撥了一百零七顆。剩下一顆，你撥不過去。」
渡你攥住她手腕。力氣大得驚人，指節掐進她皮肉。她疼得皺眉，沒躲。他低頭看她，月光照著他嘴角那道裂口，她咬的，三年前在佛堂。
「你怕了。」
「貧僧不怕。」
「你佛珠撥不過去。」
「手滑。」
「你喉結在滾。」
「施主看錯。」
「你掌心在抖。」
渡你鬆開她手腕。退後半步，僧袍從她指縫間滑出來。他低頭看自己掌心裡那顆佛珠，檀木的，溫的。他攥緊，指節泛白。
「施主。」他聲音平回去，「請回。」
阿妍站起來。赤足踩在碎佛珠上，腳心硌得發麻。她低頭看自己腳，腳趾上沾著碎佛珠和乾涸的血漬，沈父的，三年前的。她抬腳，往前一步。他沒退。她再往前一步。他退了。後腰撞上佛案，斷腿晃了一下，殘佛泥臉又掉了一塊。
「沈辭。」
「貧僧法號渡你。」
「你方才攥我手腕，喊了『阿圓』。」
他僵住。月光從破窗挪進來，照著他半邊臉。那雙眼睛，裡面那點冰碎了，露出底下東西。瘋的，狠的，熱的。沈辭的。
「你記得。」她往前一步，胸口貼上他胸口。紅綢從兩人之間擠出來，滑下去，鋪了一地。他僧袍粗布蹭著她單薄的裡衣，體溫隔著兩層布，燙的。
「你記得我乳名。你記得我肩胛的針腳。你記得我咬你的口子。你記得我穿你的紅綢。」她抬手，手指穿進他後腦髮絲，攥住一把，「你什麼都記得。你裝忘。」
渡你低頭看她。月光照著他半張臉，嘴角那道裂口滲出血絲。他抬手，攥住她後腦，把她按向自己。力氣大得驚人，她額頭撞上他額頭，疼得悶哼。
「你別逼我。」
「你認了。」
「我認不了。」他聲音啞得像碎瓷片刮地，「你師父救了我。他給我剃度。他給我法號渡你。他讓我忘了你。」
「你師父是我仇人。」
「我知道。」
「他殺我全家。」
「我知道。」
「他騙你剃度。」
「我知道。」他攥她後腦的手在抖，指節泛白，「可我忘了你三年。我每天撥一百零八顆佛珠。我撥了三年。三萬六千顆。每一顆我都告訴自己——忘了她。忘了她。忘了她。」
「你忘了嗎？」
他沒答。低頭，額頭抵上她額頭，鼻尖碰著鼻尖。他呼吸噴在她唇縫裡，燙的，抖的。她抬手，指尖碰了碰他嘴角那道裂口。他渾身一激靈，沒躲。
「沈辭。」
「嗯。」
「你記得。」
「嗯。」
「你裝忘。」
「嗯。」
「你撥那三萬六千顆——」
「每一顆都記得你。」他攥她後腦的手收緊了，把她整個人按進懷裡。僧袍粗布蹭著她臉，她聞到他身上皂角味和檀木味，混著他體溫。他低頭，嘴唇貼著她耳後紅痣，「你穿紅綢的時候，左肩比右肩低半寸。你跳舞第三步會踩到東西。你咬我嘴角的時候，先咬左邊，再咬右邊。你哭的時候，不出聲，淚砸在手背上。」
阿妍攥住他後腦髮絲。指節泛白。淚從眼角淌下來，砸在他僧袍上，洇開。
「你記得。」
「全記得。」
「你為什麼不認？」
他沒答。鬆開她，退後一步。僧袍從她指縫間滑出來。他低頭看滿地碎佛珠和紅綢，又抬頭看她。月光照著他眼睛裡那點東西，熱的，瘋的，碎的。
「你師父。」他開口，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他每天在無字碑前。他每天問我——『你記起她沒有』。我說沒有。他說『好』。他說『你記起她，她就死』。」
阿妍攥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那道剃刀舊疤，血滲出來。
「他拿我威脅你。」
「嗯。」
「你信他。」
「我信。」他低頭看自己掌心，斷刀舊疤橫著，「三年前你下毒那杯酒，我喝了。我以為我死。你師父把我挖出來。他說——『你死，她才能活。你活，她死』。」
「所以你裝忘。」
「嗯。」
「你撥佛珠。」
「嗯。」
「你每天撥一百零八顆，告訴自己忘了我。」
「嗯。」
「你他娘的。」她往前一步，攥住他僧袍前襟，把他拽下來。額頭撞上他額頭，撞得他悶哼，「你活。我也活。你師父要我死，我先殺他。」
渡你攥住她手腕。力道不重，但不容她掙。
「你殺他，我就得死。」他看著她眼睛，「他在我身上下蠱。子母蠱。他死，蠱滅。我死。」
阿妍手一松。
「你師父。」
「嗯。」
「他在你身上下蠱。」
「嗯。」
「跟沈父一樣。」
「嗯。」
「你身上到底有多少蠱。」
「三種。」他低頭看自己胸口，舊疤疊舊疤，「沈父的子母蠱。你師父的忘情蠱。還有你三年前下那杯毒——你師父換了，換成了控心蠱。他讓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
阿妍退後一步。腳後跟磕上佛案斷腿，整個人往後倒。他伸手，攥住她手腕，把她拽住。掌心熱的，燙的。
「他讓你做什麼？」
「他讓我等你。」他看著她，月光底下那雙眼睛，空的，碎的，熱的，「等你來。等你認我。等你愛上我。然後他讓你殺我。你再下一杯毒。這次是真的。」
阿妍站著。紅綢拖地，滿地碎佛珠被她靴底碾過。她低頭看自己手，掌心裡沾著他體溫和血。她攥緊，指節泛白。
「沈辭。」
「嗯。」
「你方才說，你每天撥一百零八顆。」
「嗯。」
「你撥了三萬六千顆。」
「嗯。」
「每一顆你都告訴自己忘了我。」
「嗯。」
「你忘了嗎？」
他低頭看她。月光從破窗挪進來，照著他半邊臉。嘴角那道裂口，血絲滲出來。他抬手，抹了一下，指尖沾了血。
「你撥一顆。」他把佛珠從腕上取下來，遞給她，「我告訴你一次。」
阿妍接過佛珠。檀木的，溫的。她撥了一顆。
「忘了。」
第二顆。
「忘了。」
第三顆。
「忘了。」
她撥到第七顆時，手在抖。珠子卡在指間，撥不過去。他抬手，攥住她手，替她撥過去。
「忘了。」他聲音貼著她耳廓，「我每天撥到第七顆就撥不過去了。你穿的藍裙子。你頭上簪白玉蘭。你耳後紅痣。你哭的時候不出聲。」
「你記得。」
「嗯。」
「你忘不了。」
「嗯。」
她攥住佛珠。一百零八顆，檀木的，溫的。她揣進懷裡，和那顆裂縫的放在一起。她退後一步，紅綢拖地。滿地碎佛珠嵌在磚縫裡，有幾顆沾著沈父干血，暗紅的。
「沈辭。」
「嗯。」
「你師父在無字碑前。」
「嗯。」
「明天我去。」
「你去做什麼？」
「殺他。」她轉身往門口走，紅綢拖了一路。走到門檻邊停住，沒回頭，「你撥你的佛珠。我殺我的仇人。你師父死了，蠱解了，你認我。他不死，我死。你選。」
渡你站在佛前。月光照著他半張臉，嘴角血絲滲出來。他攥著佛珠，顆顆溫的。她撥了七顆，剩下的一百零一顆，他還沒撥。
「阿圓。」
她沒回頭。
「你明天來。」
「嗯。」
「後天來。」
「嗯。」
「每天都來。」
「嗯。」
他低頭看佛珠。一百零一顆，他攥在掌心。月光從破窗漏進來，照見滿地碎佛珠和紅綢。門檻上，她方才踩碎的那顆珠子還在，沾著新血。
「你撥完一百零八顆。」他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我告訴你一件事。」
「什麼事？」
「你撥完再說。」
她推開門。夜風灌進來，捲起滿地碎佛珠。她走了。紅綢拖過門檻，沾了血漬和灰。渡你站著，低頭看自己手。佛珠攥在掌心裡，溫的。他撥了一顆。
「記得。」
第二顆。
「記得。」
第三顆。
「記得。」
渡你盤坐在佛前，背脊挺直，佛珠捏在指間，還沒開始撥。阿妍把佛案斷腿上的燭台挪開，騰出一塊空地，紅綢從肩上滑下來，堆在腳邊。
「跳。」她低頭解鞋帶，「你念你的經，我跳我的舞。」
「佛門清淨地。」
「你師父讓你在這修行。」她把鞋踢到佛案底下，赤腳踩上碎佛珠，珠子硌著腳心，「他沒說修行的時候不能看人跳舞。」
渡你閉眼。佛珠從指尖撥過，咔嗒，咔嗒。阿妍抬手，紅綢甩開，綢尾掃過燭台，火苗跳了跳。她旋身，第一步踩在他念珠的節拍上。第二步，紅綢從腰間滑落。第三步，赤足點地，腳尖碰到他膝蓋。
他撥珠的手頓了一拍。
「施主。」
「嗯。」
「你踩到我了。」
「踩的就是你。」她旋迴來，紅綢纏上他肩膀，綢尾垂在他胸口，「你念經的速度比昨日快了三顆。」
渡你沒睜眼。佛珠撥回去，咔嗒，咔嗒。阿妍旋到佛案後，赤足踩著滿地碎佛珠，腳心被硌得發麻。她抬手，外衫從肩頭褪下來，綢面滑過手臂，落在佛案上。
渡你撥珠的手停了。
「施主。」
「嗯。」
「穿上。」
「熱。」她繞回他面前。彎腰，氣息噴在他耳廓上，「你念經的樣子，比跳舞還好看。」
他沒睜眼。佛珠捏在指間，檀木珠子卡著一顆，沒撥過去。她看見他喉結滾了一下，極慢的。
「你今日撥了幾顆？」她抬手，指尖碰了碰他腕上佛珠。檀木的，溫的，顆顆圓潤。她數過，一百零八顆，他每天撥完一圈，一顆不多，一顆不少。
「一百零八。」
「你昨日撥了一百零七顆。」她手指從他腕間滑下來，停在他掌心那道斷刀舊疤上，「最後一顆你沒撥。你留著。你等我來撥。」
渡你睜眼。月光從破窗漏進來，照著他半張臉。那雙眼睛，她盯了三個月。每天空的，今天不空了。裡面有東西在動，極慢的，像冰底下暗流。
「施主。」
「嗯。」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𝓣𝓦看書📕𝓼𝓱𝓾.𝓽𝔀】
「你穿的紅綢。」
「你的。」
「你脫的外衫。」
「也是你的。」
他低頭看佛案上那件外衫。紅綢，暗紋纏枝，肩胛處一道縫補的口子，針腳歪歪扭扭。他認得。他縫的。三年前在破廟，她肩胛中箭，他撕了自己戲服給她包紮。後來她改成外衫，每天穿。
「你縫的。」她看著他眼睛，「你認得。」
「施主——」
「你別念經了。」她跪坐下去，膝蓋抵著他膝蓋，紅綢從兩人之間垂下來，鋪在滿地碎佛珠上。她抬手，指尖從他喉結滑到鎖骨，停在他僧袍領口，「你今日撥了一百零七顆。剩下一顆，你撥不過去。」
渡你攥住她手腕。力氣大得驚人，指節掐進她皮肉。她疼得皺眉，沒躲。他低頭看她，月光照著他嘴角那道裂口，她咬的，三年前在佛堂。
「你怕了。」
「貧僧不怕。」
「你佛珠撥不過去。」
「手滑。」
「你喉結在滾。」
「施主看錯。」
「你掌心在抖。」
渡你鬆開她手腕。退後半步，僧袍從她指縫間滑出來。他低頭看自己掌心裡那顆佛珠，檀木的，溫的。他攥緊，指節泛白。
「施主。」他聲音平回去，「請回。」
阿妍站起來。赤足踩在碎佛珠上，腳心硌得發麻。她低頭看自己腳，腳趾上沾著碎佛珠和乾涸的血漬，沈父的，三年前的。她抬腳，往前一步。他沒退。她再往前一步。他退了。後腰撞上佛案，斷腿晃了一下，殘佛泥臉又掉了一塊。
「沈辭。」
「貧僧法號渡你。」
「你方才攥我手腕，喊了『阿圓』。」
他僵住。月光從破窗挪進來，照著他半邊臉。那雙眼睛，裡面那點冰碎了，露出底下東西。瘋的，狠的，熱的。沈辭的。
「你記得。」她往前一步，胸口貼上他胸口。紅綢從兩人之間擠出來，滑下去，鋪了一地。他僧袍粗布蹭著她單薄的裡衣，體溫隔著兩層布，燙的。
「你記得我乳名。你記得我肩胛的針腳。你記得我咬你的口子。你記得我穿你的紅綢。」她抬手，手指穿進他後腦髮絲，攥住一把，「你什麼都記得。你裝忘。」
渡你低頭看她。月光照著他半張臉，嘴角那道裂口滲出血絲。他抬手，攥住她後腦，把她按向自己。力氣大得驚人，她額頭撞上他額頭，疼得悶哼。
「你別逼我。」
「你認了。」
「我認不了。」他聲音啞得像碎瓷片刮地，「你師父救了我。他給我剃度。他給我法號渡你。他讓我忘了你。」
「你師父是我仇人。」
「我知道。」
「他殺我全家。」
「我知道。」
「他騙你剃度。」
「我知道。」他攥她後腦的手在抖，指節泛白，「可我忘了你三年。我每天撥一百零八顆佛珠。我撥了三年。三萬六千顆。每一顆我都告訴自己——忘了她。忘了她。忘了她。」
「你忘了嗎？」
他沒答。低頭，額頭抵上她額頭，鼻尖碰著鼻尖。他呼吸噴在她唇縫裡，燙的，抖的。她抬手，指尖碰了碰他嘴角那道裂口。他渾身一激靈，沒躲。
「沈辭。」
「嗯。」
「你記得。」
「嗯。」
「你裝忘。」
「嗯。」
「你撥那三萬六千顆——」
「每一顆都記得你。」他攥她後腦的手收緊了，把她整個人按進懷裡。僧袍粗布蹭著她臉，她聞到他身上皂角味和檀木味，混著他體溫。他低頭，嘴唇貼著她耳後紅痣，「你穿紅綢的時候，左肩比右肩低半寸。你跳舞第三步會踩到東西。你咬我嘴角的時候，先咬左邊，再咬右邊。你哭的時候，不出聲，淚砸在手背上。」
阿妍攥住他後腦髮絲。指節泛白。淚從眼角淌下來，砸在他僧袍上，洇開。
「你記得。」
「全記得。」
「你為什麼不認？」
他沒答。鬆開她，退後一步。僧袍從她指縫間滑出來。他低頭看滿地碎佛珠和紅綢，又抬頭看她。月光照著他眼睛裡那點東西，熱的，瘋的，碎的。
「你師父。」他開口，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他每天在無字碑前。他每天問我——『你記起她沒有』。我說沒有。他說『好』。他說『你記起她，她就死』。」
阿妍攥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那道剃刀舊疤，血滲出來。
「他拿我威脅你。」
「嗯。」
「你信他。」
「我信。」他低頭看自己掌心，斷刀舊疤橫著，「三年前你下毒那杯酒，我喝了。我以為我死。你師父把我挖出來。他說——『你死，她才能活。你活，她死』。」
「所以你裝忘。」
「嗯。」
「你撥佛珠。」
「嗯。」
「你每天撥一百零八顆，告訴自己忘了我。」
「嗯。」
「你他娘的。」她往前一步，攥住他僧袍前襟，把他拽下來。額頭撞上他額頭，撞得他悶哼，「你活。我也活。你師父要我死，我先殺他。」
渡你攥住她手腕。力道不重，但不容她掙。
「你殺他，我就得死。」他看著她眼睛，「他在我身上下蠱。子母蠱。他死，蠱滅。我死。」
阿妍手一松。
「你師父。」
「嗯。」
「他在你身上下蠱。」
「嗯。」
「跟沈父一樣。」
「嗯。」
「你身上到底有多少蠱。」
「三種。」他低頭看自己胸口，舊疤疊舊疤，「沈父的子母蠱。你師父的忘情蠱。還有你三年前下那杯毒——你師父換了，換成了控心蠱。他讓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
阿妍退後一步。腳後跟磕上佛案斷腿，整個人往後倒。他伸手，攥住她手腕，把她拽住。掌心熱的，燙的。
「他讓你做什麼？」
「他讓我等你。」他看著她，月光底下那雙眼睛，空的，碎的，熱的，「等你來。等你認我。等你愛上我。然後他讓你殺我。你再下一杯毒。這次是真的。」
阿妍站著。紅綢拖地，滿地碎佛珠被她靴底碾過。她低頭看自己手，掌心裡沾著他體溫和血。她攥緊，指節泛白。
「沈辭。」
「嗯。」
「你方才說，你每天撥一百零八顆。」
「嗯。」
「你撥了三萬六千顆。」
「嗯。」
「每一顆你都告訴自己忘了我。」
「嗯。」
「你忘了嗎？」
他低頭看她。月光從破窗挪進來，照著他半邊臉。嘴角那道裂口，血絲滲出來。他抬手，抹了一下，指尖沾了血。
「你撥一顆。」他把佛珠從腕上取下來，遞給她，「我告訴你一次。」
阿妍接過佛珠。檀木的，溫的。她撥了一顆。
「忘了。」
第二顆。
「忘了。」
第三顆。
「忘了。」
她撥到第七顆時，手在抖。珠子卡在指間，撥不過去。他抬手，攥住她手，替她撥過去。
「忘了。」他聲音貼著她耳廓，「我每天撥到第七顆就撥不過去了。你穿的藍裙子。你頭上簪白玉蘭。你耳後紅痣。你哭的時候不出聲。」
「你記得。」
「嗯。」
「你忘不了。」
「嗯。」
她攥住佛珠。一百零八顆，檀木的，溫的。她揣進懷裡，和那顆裂縫的放在一起。她退後一步，紅綢拖地。滿地碎佛珠嵌在磚縫裡，有幾顆沾著沈父干血，暗紅的。
「沈辭。」
「嗯。」
「你師父在無字碑前。」
「嗯。」
「明天我去。」
「你去做什麼？」
「殺他。」她轉身往門口走，紅綢拖了一路。走到門檻邊停住，沒回頭，「你撥你的佛珠。我殺我的仇人。你師父死了，蠱解了，你認我。他不死，我死。你選。」
渡你站在佛前。月光照著他半張臉，嘴角血絲滲出來。他攥著佛珠，顆顆溫的。她撥了七顆，剩下的一百零一顆，他還沒撥。
「阿圓。」
她沒回頭。
「你明天來。」
「嗯。」
「後天來。」
「嗯。」
「每天都來。」
「嗯。」
他低頭看佛珠。一百零一顆，他攥在掌心。月光從破窗漏進來，照見滿地碎佛珠和紅綢。門檻上，她方才踩碎的那顆珠子還在，沾著新血。
「你撥完一百零八顆。」他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我告訴你一件事。」
「什麼事？」
「你撥完再說。」
她推開門。夜風灌進來，捲起滿地碎佛珠。她走了。紅綢拖過門檻，沾了血漬和灰。渡你站著，低頭看自己手。佛珠攥在掌心裡，溫的。他撥了一顆。
「記得。」
第二顆。
「記得。」
第三顆。
「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