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佛堂重逢，他的臉讓我以為見鬼
「沈辭！」
阿妍撞開破廟門。酒氣裹著她滿身紅綢，綢面上乾涸的血蹭了門檻一道暗紅。她栽進佛堂，膝蓋磕上滿地碎佛珠，珠子早被踩進土裡，只剩幾顆嵌在磚縫裡，硌得她掌心生疼。
「沈辭——你出來。」
沒人應。破廟比三年前更破了，窗紙全爛了，佛案斷了一條腿，殘佛歪著，半張臉被雨淋成泥。她靠著佛案滑坐下去，從懷裡摸出那壺酒，餛飩攤討的濁酒，灌了一口，嗆得咳起來。
「你他娘的。衛老說你活著。外祖父說你活著。我師父說你活著。」她又灌一口，酒從嘴角淌下來，混著淚，「你活著為什麼不回來。」
「你留了信。『別來。活著。』你讓我別來，你自己不來。」她攥住紅綢邊角，指節泛白，「阿辭。你騙我。你那天在佛前說等我開門。我開了。你不在。」
她額頭抵上佛案邊沿，肩膀在抖。破廟外風聲灌進來，捲起滿地乾草和碎紙，嘩啦啦響。她閉眼，酒勁上頭，眼前晃的全是三年前那夜。紅綢鋪地，碎佛珠硌著後背，他撐在她上面，肩胛的血滴在她鎖骨上，燙的。他低頭吻她喉結，說「佛不渡我們，我們自成魔」。
「自成魔。」她笑了一聲，嘴角裂開，血絲滲出來，「你成了。我呢。」
門帘忽然動了。風從破窗灌進來，卷著那半幅爛帘子往裡飄。帘子後面有人。灰僧袍，斗笠壓得低，腰間沒銅印，手裡攥著一串佛珠。檀木的，顆顆圓潤，和她懷裡那顆裂縫的一模一樣。
阿妍抬頭。
那人掀簾進來。斗笠摘下來，月光從破窗漏進來，照著他半張臉。眉骨一道舊疤，嘴角一道裂口，喉結一道淺痕。那張臉——沈辭的臉。比三年前瘦了，顴骨高了，眼窩深了，但那張臉，她夢裡畫了三年。
「沈辭——」
她撲上去。膝蓋撞上佛案斷腿，疼得她悶哼，但她沒停。整個人撞進他懷裡，手指攥住他僧袍前襟，攥得緊，指節發白。他胸口熱的，心跳撞著她手背，一下，又一下。
「你沒死。」她額頭抵上他胸口，聲音碎在喉嚨里，「你沒死。你他娘的。你活著。」
那人沒動。沒抱她，沒推她。只是低頭看著她，月光照著他眼睛裡一片空，空的，什麼也沒有。
「施主。」他開口。聲音是沈辭的聲音，啞的，像砂紙磨鐵，但語氣平得像念經，「認錯人了。」
阿妍抬頭。攥著他衣領的手沒松，指甲掐進他皮肉。
「你說什麼？」
「貧僧法號渡你。」他退後一步。她攥著衣領不松，僧袍被她扯開半邊，露出鎖骨和肩胛。月光底下，肩胛那道舊疤清清楚楚，她刺的，疊著沈父砍的，疊著箭穿的，疊著她縫了三年的針腳。他偏頭看了一眼自己肩胛，又轉回來，眼神疏離。
「貧僧從未娶妻。」
阿妍手一松。僧袍從她指縫間滑出來，灰的，粗布的。她退後一步，腳後跟磕上佛案斷腿，整個人往後倒。他伸手，攥住她手腕，把她拽住。掌心熱的，燙的，和沈辭一樣。
「你——」她盯著他眼睛。月光底下那雙眼睛，黑的，深的，裡面什麼也沒有。沒有沈辭的笑，沒有沈辭的瘋，沒有沈辭看她時那點跳了跳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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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肩胛的疤。」
「香燙的。」
「你嘴角的裂口。」
「幼時摔的。」
「你喉結的痕。」
「病時抓的。」
「你他娘的。」她甩開他手，往前一步，手指戳上他胸口那道舊疤——她娘用刀捅進去的位置，沈辭替她擋的，「這道呢？這道怎麼來的？」
他低頭看。月光照著那道疤，橫在胸口正中，舊痂疊新痂，她縫過三次的針腳還在。他抬手，指尖碰了碰那道疤，又放下。
「貧僧自幼入寺。這道疤——」他頓了一下，「不記得了。」
阿妍攥住他僧袍。往兩邊一扯，布帛裂開的聲音在空廟裡格外響。他胸口全露出來，舊疤疊舊疤，鞭痕疊烙痕，肩胛的箭傷疊著她刺的刀傷。她手指摸上去，摸過「奴」字烙印，摸過她縫的針腳，摸過他替她擋的箭疤。
「你記得。」她聲音碎得像經書被撕爛，「你後背的『奴』字。你替沈父受的。你七歲搶了烙鐵往自己背上按。你記得。」
他低頭看她手。她手指在他胸口，溫的，抖的。他抬手，攥住她手腕，把她手從自己胸口拿開。力道不重，但不容她掙。
「施主。」他退後一步，雙手合十。僧袍裂著，胸口舊疤在月光底下像一地碎瓷，「貧僧法號渡你。三年前在無字碑前被師父所救，剃度出家。前塵盡忘。」
「前塵盡忘。」阿妍重複。她低頭看自己手，指尖還沾著他胸口體溫。紅綢從肩頭滑下來，滿地碎佛珠嵌在磚縫裡，有幾顆沾著沈父的干血，暗紅的。
「你師父是誰？」
「沈渡。」他念出這個名字，平得像念經，「法號渡你。」
阿妍攥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那道剃刀舊疤，血滲出來，滴在紅綢上。
「沈渡。」她笑了一聲，嘴角裂開，血絲混著酒液，「我師父。教了我十年念經。他救你。他剃你度。他給你法號渡你。」
「是。」
「他讓你來這。」
「師父讓我來此修行。」
「修行。」她盯著他眼睛，月光底下那雙眼睛，空的，什麼也沒有，「你修什麼？修忘了我？修忘了你娘？修忘了沈父砍你的刀？修忘了你替我擋的箭？」
他沒答。低頭看自己手，掌心那道斷刀挖坑留下的舊疤，還在。她看見那道疤，往前一步，攥住他手。翻過來，掌心朝上。月光照著那道舊疤，橫在指節間，扭曲的。
「這道疤。」她手指點上去，「你七歲挖坑埋你娘留下的。斷刀，十指全爛了。你記得。」
他低頭看自己掌心。沉默了一瞬。月光從破窗漏進來，照著他半張臉。那張臉，她夢裡畫了三年。他嘴角那道裂口，她咬的，三年前在佛堂，她咬的。
「施主。」他抽回手，「貧僧該回去了。」
他轉身。僧袍裂著，後背露出「奴」字烙印。她看見那個字，看見她縫的針腳，看見他肩胛的舊疤。她往前一步，從背後抱住他。臉貼在他後背，貼在那個「奴」字上。
「沈辭。」
他僵住。
「你那天在佛前，說等我開門。」她臉貼著他後背，聲音悶在僧袍里，濕的，「我開了。你不在。我等了三年。你不在。」
他沒動。她感覺到他後背繃緊，脊骨一節一節硬起來。他呼吸頓了一拍，又接上，平的，穩的。
「施主。」他開口，聲音啞的，「鬆手。」
「不松。」
「貧僧要回去了。」
「你回去。」她攥著他僧袍前襟，從他背後繞到他面前。仰頭看他，月光照著她滿臉淚和酒，耳後紅痣被血糊住，「你回去。你走。你走出這扇門。我明天還來。我後天還來。我每天都來。你來一次我撕一次你僧袍。你忘一次我咬一次你嘴角。你剃一次度我拆一次你佛珠。」
他低頭看她。月光底下那雙眼睛，空的。但她看見——極快的，極短的一瞬——他眼底有什麼東西跳了一下。像佛前將滅的燭，跳了跳，又暗了。
「施主。」他退後一步。僧袍從她指縫間滑出來。他轉身，掀簾。風從破窗灌進來，捲起滿地碎佛珠，嘩啦啦響。
「沈辭！」
他停在門檻外。沒回頭。
「你那天在佛前說——」她追到門檻邊，紅綢拖地，滿地碎佛珠被她靴底碾過，「佛不渡我們，我們自成魔。你成魔了。我呢。」
他站了一瞬。月光從破廟外照進來，照著他半邊僧袍和裂開的後背。「奴」字烙印在月光里泛白。
「施主。」他開口，聲音被夜風吹散，「佛不渡你。我渡你。」
他走了。灰僧袍消失在月色里，斗笠壓得低，佛珠攥在手裡。腳步聲遠了，巷口餛飩攤的吆喝聲也淡了。
阿妍站在門檻上。紅綢拖地，滿身酒和血。她低頭看自己手，掌心裡沾著他後背體溫，和他僧袍的灰布屑。她攥緊，指節發白。
「渡我。」她笑了一聲。淚從眼角淌下來，混著嘴角的血絲，滴在紅綢上，「你他娘的。你連自己都渡不了。」
她轉身回廟。佛案斷腿歪著，殘佛半張臉淋成泥。她蹲下去，撿起滿地碎佛珠。一顆一顆，嵌在磚縫裡的摳出來，沾著沈父干血的擦乾淨。她把珠子揣進懷裡，和那顆裂縫的一起。
「沈辭。」
破廟空了。
「阿辭。」
破廟空了。
她靠著佛案坐下去。酒壺碎了，陶片扎著紅綢。她沒管。閉眼，手裡攥著佛珠，裂縫裡紙屑早燒乾淨了，珠子溫的。
門外，更夫敲五更。後山方向，無字碑前，灰袍老鬼站在月光里。碑後空著，碑前玉蘭落了一地。他彎腰撿起一片花瓣，攥在掌心裡。
「師父。」灰僧袍從山下走上來，斗笠摘了，佛珠攥在手裡，「她認出我了。」
「嗯。」
「她撕了我僧袍。」
「嗯。」
「她摸到我肩胛的疤。」
「嗯。」
老鬼轉身。灰袍掃過滿地玉蘭花瓣，白的，碎的。他看著灰僧袍，那雙眼睛渾濁，但眼神很亮，亮得像刀刃。
「你記得多少？」
「記得她。」灰僧袍低頭看自己掌心，斷刀舊疤橫著，「全記得。」
老鬼沉默了一瞬。玉蘭花瓣從他掌心飄下來，落在碑面上。
「師父。」
「嗯。」
「明天她還來。」
「嗯。」
「我撐不了太久。」
老鬼看著他。月光照著兩人灰僧袍，一老一少，站在無字碑前。
「撐不住，就認。」老鬼聲音沉下去，「她等你三年了。」
阿妍撞開破廟門。酒氣裹著她滿身紅綢，綢面上乾涸的血蹭了門檻一道暗紅。她栽進佛堂，膝蓋磕上滿地碎佛珠，珠子早被踩進土裡，只剩幾顆嵌在磚縫裡，硌得她掌心生疼。
「沈辭——你出來。」
沒人應。破廟比三年前更破了，窗紙全爛了，佛案斷了一條腿，殘佛歪著，半張臉被雨淋成泥。她靠著佛案滑坐下去，從懷裡摸出那壺酒，餛飩攤討的濁酒，灌了一口，嗆得咳起來。
「你他娘的。衛老說你活著。外祖父說你活著。我師父說你活著。」她又灌一口，酒從嘴角淌下來，混著淚，「你活著為什麼不回來。」
「你留了信。『別來。活著。』你讓我別來，你自己不來。」她攥住紅綢邊角，指節泛白，「阿辭。你騙我。你那天在佛前說等我開門。我開了。你不在。」
她額頭抵上佛案邊沿，肩膀在抖。破廟外風聲灌進來，捲起滿地乾草和碎紙，嘩啦啦響。她閉眼，酒勁上頭，眼前晃的全是三年前那夜。紅綢鋪地，碎佛珠硌著後背，他撐在她上面，肩胛的血滴在她鎖骨上，燙的。他低頭吻她喉結，說「佛不渡我們，我們自成魔」。
「自成魔。」她笑了一聲，嘴角裂開，血絲滲出來，「你成了。我呢。」
門帘忽然動了。風從破窗灌進來，卷著那半幅爛帘子往裡飄。帘子後面有人。灰僧袍，斗笠壓得低，腰間沒銅印，手裡攥著一串佛珠。檀木的，顆顆圓潤，和她懷裡那顆裂縫的一模一樣。
阿妍抬頭。
那人掀簾進來。斗笠摘下來，月光從破窗漏進來，照著他半張臉。眉骨一道舊疤，嘴角一道裂口，喉結一道淺痕。那張臉——沈辭的臉。比三年前瘦了，顴骨高了，眼窩深了，但那張臉，她夢裡畫了三年。
「沈辭——」
她撲上去。膝蓋撞上佛案斷腿，疼得她悶哼，但她沒停。整個人撞進他懷裡，手指攥住他僧袍前襟，攥得緊，指節發白。他胸口熱的，心跳撞著她手背，一下，又一下。
「你沒死。」她額頭抵上他胸口，聲音碎在喉嚨里，「你沒死。你他娘的。你活著。」
那人沒動。沒抱她，沒推她。只是低頭看著她，月光照著他眼睛裡一片空，空的，什麼也沒有。
「施主。」他開口。聲音是沈辭的聲音，啞的，像砂紙磨鐵，但語氣平得像念經，「認錯人了。」
阿妍抬頭。攥著他衣領的手沒松，指甲掐進他皮肉。
「你說什麼？」
「貧僧法號渡你。」他退後一步。她攥著衣領不松，僧袍被她扯開半邊，露出鎖骨和肩胛。月光底下，肩胛那道舊疤清清楚楚，她刺的，疊著沈父砍的，疊著箭穿的，疊著她縫了三年的針腳。他偏頭看了一眼自己肩胛，又轉回來，眼神疏離。
「貧僧從未娶妻。」
阿妍手一松。僧袍從她指縫間滑出來，灰的，粗布的。她退後一步，腳後跟磕上佛案斷腿，整個人往後倒。他伸手，攥住她手腕，把她拽住。掌心熱的，燙的，和沈辭一樣。
「你——」她盯著他眼睛。月光底下那雙眼睛，黑的，深的，裡面什麼也沒有。沒有沈辭的笑，沒有沈辭的瘋，沒有沈辭看她時那點跳了跳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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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肩胛的疤。」
「香燙的。」
「你嘴角的裂口。」
「幼時摔的。」
「你喉結的痕。」
「病時抓的。」
「你他娘的。」她甩開他手，往前一步，手指戳上他胸口那道舊疤——她娘用刀捅進去的位置，沈辭替她擋的，「這道呢？這道怎麼來的？」
他低頭看。月光照著那道疤，橫在胸口正中，舊痂疊新痂，她縫過三次的針腳還在。他抬手，指尖碰了碰那道疤，又放下。
「貧僧自幼入寺。這道疤——」他頓了一下，「不記得了。」
阿妍攥住他僧袍。往兩邊一扯，布帛裂開的聲音在空廟裡格外響。他胸口全露出來，舊疤疊舊疤，鞭痕疊烙痕，肩胛的箭傷疊著她刺的刀傷。她手指摸上去，摸過「奴」字烙印，摸過她縫的針腳，摸過他替她擋的箭疤。
「你記得。」她聲音碎得像經書被撕爛，「你後背的『奴』字。你替沈父受的。你七歲搶了烙鐵往自己背上按。你記得。」
他低頭看她手。她手指在他胸口，溫的，抖的。他抬手，攥住她手腕，把她手從自己胸口拿開。力道不重，但不容她掙。
「施主。」他退後一步，雙手合十。僧袍裂著，胸口舊疤在月光底下像一地碎瓷，「貧僧法號渡你。三年前在無字碑前被師父所救，剃度出家。前塵盡忘。」
「前塵盡忘。」阿妍重複。她低頭看自己手，指尖還沾著他胸口體溫。紅綢從肩頭滑下來，滿地碎佛珠嵌在磚縫裡，有幾顆沾著沈父的干血，暗紅的。
「你師父是誰？」
「沈渡。」他念出這個名字，平得像念經，「法號渡你。」
阿妍攥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那道剃刀舊疤，血滲出來，滴在紅綢上。
「沈渡。」她笑了一聲，嘴角裂開，血絲混著酒液，「我師父。教了我十年念經。他救你。他剃你度。他給你法號渡你。」
「是。」
「他讓你來這。」
「師父讓我來此修行。」
「修行。」她盯著他眼睛，月光底下那雙眼睛，空的，什麼也沒有，「你修什麼？修忘了我？修忘了你娘？修忘了沈父砍你的刀？修忘了你替我擋的箭？」
他沒答。低頭看自己手，掌心那道斷刀挖坑留下的舊疤，還在。她看見那道疤，往前一步，攥住他手。翻過來，掌心朝上。月光照著那道舊疤，橫在指節間，扭曲的。
「這道疤。」她手指點上去，「你七歲挖坑埋你娘留下的。斷刀，十指全爛了。你記得。」
他低頭看自己掌心。沉默了一瞬。月光從破窗漏進來，照著他半張臉。那張臉，她夢裡畫了三年。他嘴角那道裂口，她咬的，三年前在佛堂，她咬的。
「施主。」他抽回手，「貧僧該回去了。」
他轉身。僧袍裂著，後背露出「奴」字烙印。她看見那個字，看見她縫的針腳，看見他肩胛的舊疤。她往前一步，從背後抱住他。臉貼在他後背，貼在那個「奴」字上。
「沈辭。」
他僵住。
「你那天在佛前，說等我開門。」她臉貼著他後背，聲音悶在僧袍里，濕的，「我開了。你不在。我等了三年。你不在。」
他沒動。她感覺到他後背繃緊，脊骨一節一節硬起來。他呼吸頓了一拍，又接上，平的，穩的。
「施主。」他開口，聲音啞的，「鬆手。」
「不松。」
「貧僧要回去了。」
「你回去。」她攥著他僧袍前襟，從他背後繞到他面前。仰頭看他，月光照著她滿臉淚和酒，耳後紅痣被血糊住，「你回去。你走。你走出這扇門。我明天還來。我後天還來。我每天都來。你來一次我撕一次你僧袍。你忘一次我咬一次你嘴角。你剃一次度我拆一次你佛珠。」
他低頭看她。月光底下那雙眼睛，空的。但她看見——極快的，極短的一瞬——他眼底有什麼東西跳了一下。像佛前將滅的燭，跳了跳，又暗了。
「施主。」他退後一步。僧袍從她指縫間滑出來。他轉身，掀簾。風從破窗灌進來，捲起滿地碎佛珠，嘩啦啦響。
「沈辭！」
他停在門檻外。沒回頭。
「你那天在佛前說——」她追到門檻邊，紅綢拖地，滿地碎佛珠被她靴底碾過，「佛不渡我們，我們自成魔。你成魔了。我呢。」
他站了一瞬。月光從破廟外照進來，照著他半邊僧袍和裂開的後背。「奴」字烙印在月光里泛白。
「施主。」他開口，聲音被夜風吹散，「佛不渡你。我渡你。」
他走了。灰僧袍消失在月色里，斗笠壓得低，佛珠攥在手裡。腳步聲遠了，巷口餛飩攤的吆喝聲也淡了。
阿妍站在門檻上。紅綢拖地，滿身酒和血。她低頭看自己手，掌心裡沾著他後背體溫，和他僧袍的灰布屑。她攥緊，指節發白。
「渡我。」她笑了一聲。淚從眼角淌下來，混著嘴角的血絲，滴在紅綢上，「你他娘的。你連自己都渡不了。」
她轉身回廟。佛案斷腿歪著，殘佛半張臉淋成泥。她蹲下去，撿起滿地碎佛珠。一顆一顆，嵌在磚縫裡的摳出來，沾著沈父干血的擦乾淨。她把珠子揣進懷裡，和那顆裂縫的一起。
「沈辭。」
破廟空了。
「阿辭。」
破廟空了。
她靠著佛案坐下去。酒壺碎了，陶片扎著紅綢。她沒管。閉眼，手裡攥著佛珠，裂縫裡紙屑早燒乾淨了，珠子溫的。
門外，更夫敲五更。後山方向，無字碑前，灰袍老鬼站在月光里。碑後空著，碑前玉蘭落了一地。他彎腰撿起一片花瓣，攥在掌心裡。
「師父。」灰僧袍從山下走上來，斗笠摘了，佛珠攥在手裡，「她認出我了。」
「嗯。」
「她撕了我僧袍。」
「嗯。」
「她摸到我肩胛的疤。」
「嗯。」
老鬼轉身。灰袍掃過滿地玉蘭花瓣，白的，碎的。他看著灰僧袍，那雙眼睛渾濁，但眼神很亮，亮得像刀刃。
「你記得多少？」
「記得她。」灰僧袍低頭看自己掌心，斷刀舊疤橫著，「全記得。」
老鬼沉默了一瞬。玉蘭花瓣從他掌心飄下來，落在碑面上。
「師父。」
「嗯。」
「明天她還來。」
「嗯。」
「我撐不了太久。」
老鬼看著他。月光照著兩人灰僧袍，一老一少，站在無字碑前。
「撐不住，就認。」老鬼聲音沉下去，「她等你三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