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合卺藏毒,他笑飲我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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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穿了紅綢。」

  阿妍低頭看自己。紅綢是從沈辭那件爛戲服上撕下來的,她連夜改的,針腳歪歪扭扭。蓋頭也是紅綢,繡著暗紋,和他當初纏她腰的那根一模一樣。

  「你那天說,紅綢是殺人的經。」她抬起頭,綢面垂下來遮住半張臉,只露一雙眼睛,「今天我穿它嫁你。」

  沈辭靠在佛柱上,紅衣爛了半邊,肩胛白布條滲著血。他看著她,嘴角彎著,燒還沒退,嘴唇烏紫。娘在佛案邊點了兩根紅燭,燭淚滴在碎佛珠上,燙出細小的泡。

  「阿圓。」

  「嗯。」

  「你方才說成婚。」

  「嗯。」

  「在佛前。」

  「嗯。」

  「你師父教你的經,成婚的經也念?」

  阿妍沒答。她從懷裡摸出合卺酒,兩隻粗陶盞,酒是巷口餛飩攤討來的濁酒。左手倒酒,右手攥著那包毒藥。油紙破了,布條纏著,死結。她低頭拆結,指甲摳進布縫裡。

  「阿辭。」

  「嗯。」

  「衛老說,我娘蠱未解。」

  「嗯。」

  「解藥方子在我外祖父手裡。」

  「嗯。」

  「我外祖父要名單。名單在你手裡。」

  「嗯。」

  「我師父要我殺你祭旗。外祖父要我拿你換解藥。舊部要你死,沈父的暗衛要你死。全天下都要你死。」她拆開布條,油紙露出一個口,白色粉末在裡面晃,「你跟我說,我不殺你,你替我去死。我娘說,別信舊部。你說,等我開門。」

  「嗯。」

  「我今天開門了。」她捏住油紙包,粉末從口子裡漏出來,極細的,落在第一隻陶盞里。酒面泛起極細的白沫,晃了晃,沒了。「酒是濁的。毒下去,看不出來。」

  沈辭看著她手。燭火映著他半張臉,嘴角還彎著。她手指在抖,陶盞壁薄,酒晃出來一滴,落在她虎口那道剃刀舊疤上。

  「阿圓。」

  「嗯。」

  「你手在抖。」

  「沒有。」

  「你今天抖了三次。拆布條一次,倒酒一次,下毒一次。」他撐著佛柱站起來,左臂垂著,右肩胛血滲出來染紅衣領,「你每次手抖,我都看得出來。」

  「你燒糊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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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清醒得很。」他走過來,一步一挪,停在她面前。低頭看她手裡兩隻盞,左手的下了毒,右手的沒有。酒濁,看不出白沫。「左邊有毒。」

  阿妍攥緊陶盞。

  「你怎麼知道?」

  「你左手倒酒之前,先捏了油紙包。右手倒酒之前,沒捏。」他抬手,指尖碰了碰左手盞沿,「濁酒發白,油紙里的粉是白的。下了毒,酒更渾。」

  「你看見了。」

  「沒看見。」他偏頭,燭火映著他眼睛裡那點光,「你拆布條的時候,我聞到了。苦的。和經書里那包一樣。」

  阿妍低頭看酒。濁的,黃的,表面一層細沫。她想起那天在破廟裡,他替她擋箭,毒血湧出來,她俯身替他吸。他笑:「小師父破戒了。」她罵他閉嘴,心卻亂了。

  「沈辭。」

  「嗯。」

  「你那天在佛堂,為什麼不攔我?」

  「你殺我,我渡你。」他伸手,從她左手裡拿過那只有毒的盞。指尖擦過她掌心,溫的,潮的,「你走,我等你。你回來,我還在。」

  「今天呢?」

  「今天你回來。」他舉起盞,湊到鼻尖聞了聞,濁酒的酸混著油紙的苦,「今天你不走了。」

  「沈辭——」

  「阿圓。」他低頭看她,紅綢蓋頭垂下來,遮住她半張臉。他伸手,指尖挑開蓋頭邊緣,露出她耳後那顆紅痣,「你娘在地牢里關了十年。你師父教了你十年經。我娘死在我面前。你爹死在你面前。你外祖父要名單,你師父要復國,我爹要你的命。我們兩個,從頭到尾,被人推著走。」

  「所以?」

  「所以今天,我自己走。」他把盞舉到唇邊。燭火映著酒面,濁的,黃的。他看著她,嘴角彎著,眼睛裡有水光,極快的,一閃又沒了,「你下毒,我喝。你復國,我死。兩清。」

  阿妍攥住他手腕。陶盞在他唇邊晃了一下,酒潑出來半口,落在他紅衣上,洇開。

  「你死了,我復什麼國。」

  「復你的國。」

  「我娘蠱未解。」

  「你外祖父會解。」

  「我外祖父要名單。」

  「名單在你懷裡。」他偏頭看她胸口,紅綢裹著,帛書和毒藥和佛珠和兵符,全在,「你救你娘,我死。你外祖父拿名單,復國。你師父認你。兩全。」

  「我不認。」

  「你認。」

  「沈辭。」她攥他手腕,指甲掐進他皮肉,「你那天在佛前,說佛不渡我們,我們自成魔。你今天要成魔?」

  「成魔。」他低頭,嘴唇貼上她額角,燙的,燒沒退,白霜從唇縫裡溢出來,「你成佛。你復國。你救你娘。」

  他仰頭。盞抵在唇邊,濁酒灌進去。喉結滾了三下,一滴沒剩。盞從手裡滑下來,砸在碎佛珠上,陶的,裂了。

  阿妍站著。紅綢蓋頭垂下來,遮住她整張臉。她攥著他手腕,他腕脈跳了一下,又一下,越來越慢。

  「沈辭。」

  「嗯。」

  「你方才說,今天你自己走。」

  「嗯。」

  「你走哪去?」

  他沒答。低頭看她,紅綢底下那張臉。他伸手,指尖挑開蓋頭,露出她整張臉。燭火映著她耳後紅痣,和眼角那顆將落未落的淚。

  「阿圓。」

  「嗯。」

  「你方才問我,那天在佛堂為什麼不攔你。」

  「嗯。」

  「我攔了。」他低頭,嘴唇貼上她唇,酒和毒和苦混在一起。他撐著她的肩,整個人靠在她身上,越來越重,「我畫了布防圖。我偷了兵符。我等你開門。我攔了十年。」

  阿妍扶住他。他整個人滑下去,紅衣鋪了一地。她跟著跪下去,紅綢蓋頭從頭上滑落,落在兩人之間。他躺在她懷裡,肩胛的血湧出來,浸透她紅綢嫁衣。嘴角還彎著,血沫從唇縫裡溢出來。

  「阿圓。」

  「嗯。」

  「你娘蠱解了,替我燒紙。」

  「你自己燒。」

  「我燒不了了。」他偏頭看她,眼睛裡那點光暗下去,像燭火被風吹滅。他手指攥著她嫁衣邊角,攥得緊,指節發白,「你替我燒。玉蘭樹下。我娘墳前。你娘墳前。都燒。」

  「沈辭。」

  「嗯。」

  「你那天在佛前,說佛不渡我們。」

  「嗯。」

  「我們自成魔。」

  「嗯。」

  「你今天成魔了。」她低頭,額頭抵上他額頭。他嘴唇上的白霜化了,水珠順著嘴角淌下來。她嘴唇貼上他嘴唇,把他最後一口白氣堵回去。他渾身一激靈,手指鬆了。嫁衣邊角從他指縫間滑出來,紅綢鋪在碎佛珠上,像一地血。

  她抱著他。跪在佛前,紅綢蓋頭墊在他身下,碎佛珠硌著她膝蓋。燭火跳了跳,滅了。月光從破窗漏進來,照著他半張臉,嘴角還彎著。

  「沈辭。」

  沒人應。

  「阿辭。」

  沒人應。

  「你他娘的。」她聲音碎在喉嚨里,淚砸在他臉上,混著他嘴角的血,「你留刀給我,讓我殺人。你留布防圖給我,讓我救娘。你留兵符給我,讓我復國。你留毒藥給我,讓我殺你。你什麼都留了。你留一句話給我。」

  他沒留。

  她低頭。嘴唇貼著他嘴唇,涼的。她把額頭抵上他額頭,鼻尖碰著鼻尖。滿地碎佛珠被兩人壓過,有幾顆滾到門檻邊,沾著沈父的干血和她的新淚。

  「沈辭。」

  「嗯。」

  「我聽見了。」她攥著他手,掌心貼掌心,兩道疤疊在一起,「你那天說,等我開門。我開了。」

  門外,巷口餛飩攤老闆收了鍋。更夫敲四更。破廟後山,灰袍老鬼站在無字碑前,碑前玉蘭被風吹落,花瓣落在碑面上,白的。

  三年後。

  京城最盛的舞坊,換了個新東家。紅綢從二樓垂到街面,舞坊名字叫「渡你」。每夜有舞娘登台,紅衣,紅綢,紅唇。她舞步極輕,腰極軟,腳尖點地無聲。台下客人都說,這舞娘比三年前沈辭還艷。

  只有綠衣舞姬知道。她每夜登台前,都要摸一下小腹。平的,軟的,什麼也摸不出來。然後從懷裡摸出一顆佛珠,裂縫裡紙屑燒乾淨了,珠子溫的。她把佛珠揣回去,紅綢纏上腰,登台。

  舞步是殺人的經。她念了三年。

  這一夜,渡你坊門口來了個和尚。灰僧袍,斗笠壓得低,腰間沒銅印。他站在街對面,看那舞娘旋身,紅綢甩開,綢尾掃過燭台。火苗跳了跳,滅了。

  他摘了斗笠。

  那張臉和沈辭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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