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茶中無毒，他笑我心軟
「茶。」
阿妍把茶盞擱在桌上。瓷底磕出輕響，茶湯晃了一下，幾片碎葉浮上來。
沈辭靠在草堆里，肩胛的布條剛換過，紅衣松松搭在腰間。他睜眼看那盞茶，又抬眼看她。
「今日怎麼想起來給我倒茶？」
「你傷沒好，喝藥太苦。」她站在桌邊，袖子垂下來，遮住指尖，「茶能解苦。」
「你倒的茶。」他伸手，指尖碰了碰盞沿，燙得縮回來，「燙的。」
「剛沏的。」
「你往日給我上藥，手都沒這麼勤。」他笑了一聲，從草堆里坐起來，接過茶盞。瓷壁燙手，他兩隻手指捏著盞沿，低頭看茶湯。
茶色濃。比平時濃。
阿妍攥著袖口。經書枕下壓著，毒藥在經書最後一頁，油紙包完完整整。她從早起到現在沒翻過經書。但茶是她沏的，從灶上提壺時手抖了一下，灑了半盞在灶台。
「你不喝？」
「我聞聞。」沈辭湊近茶盞，鼻子貼著盞沿，深深吸了一口氣，「這茶，比往日苦。」
「老茶。」
「哪來的？」
「你昨晚買的酒，壺底壓著半包茶。」她聲音平得像念經，「我翻出來的。」
沈辭低頭看茶。盞底沉著碎葉，黑黢黢的。他忽然笑了一聲，仰頭灌下去。一整盞，喉結滾了三下，一滴沒剩。
「茶是苦的。」他把空盞擱下，看著她，「心是軟的。」
阿妍後背抵上佛案。
「你說什麼？」
「我說你茶沏得太濃。」他抹了一下嘴角，手指上沾著茶漬，「下次少放點茶葉。」
「下次。」
「嗯。下次。」
他站起來。草堆被他踩得窸窣響，肩胛的傷讓他動作慢了一拍。走到她面前，低頭看她手。她的手垂在身側，指尖還在抖，極輕的，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沈辭。」
「嗯。」
「你不問我為什麼給你倒茶？」
「你倒我就喝。」他伸手，攥住她手腕。掌心滾燙，貼著她腕脈，跳得一下比一下重，「但你下次別手抖。」
阿妍甩開他。
「我沒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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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手腕上的脈都快從皮里蹦出來了。」他退後半步，靠在桌沿上，紅衣滑下來，露出肩胛布條邊緣新滲的血，「阿妍，你方才沏茶時，是不是在灶上多站了一炷香？」
她沒答。
「你站了一炷香，水開了三遍，你才提壺。」他看著她眼睛，「你在想什麼？」
「想怎麼下毒。」
沈辭笑了一聲。他低頭看自己手，掌心昨天劃的口子還沒收痂，黑線一樣橫在那裡。他翻過手，把掌心對著她。
「毒呢？」
「沒放。」
「為什麼？」
「你喝了。」她聲音低下去，「我端過來的時候，沒放。」
「那你什麼時候想放的？」
阿妍抬眼。沈辭靠在桌邊，紅衣散開，那張臉被晨光映著，比昨夜月光底下還艷。她想起衛老的話，殺沈辭，舊部認她，名單合攏，復國有望。她想起娘在地牢里瘋瘋癲癲喊她名字。她想起他七歲拖三十六具屍體，想起他娘撞棺材，想起他掌心那道斷刀挖坑留下的疤。
她沒找到放毒的時機。
「你話太多。」她說，「我下不去手。」
沈辭低頭。額頭幾乎貼上她額頭，鼻尖離她鼻尖一寸。他笑的時候氣息噴在她唇上，茶味，苦的。
「小師父。」
「嗯。」
「你今日不下，明日呢？」
「明日再說。」
「明日你師父那邊——」
「沈辭。」她打斷他，「你今日去不去找你娘的信？」
他直起身。退後一步，草堆在腳下沙沙響。肩胛的傷讓他側了一下身，紅衣滑落，他單手拽住。
「去。」
「那你去。我去地牢。」
「你娘那邊，鑰匙在你脖子上。」他看著她鎖骨，「銅片。你昨晚翻窗時我看見的。」
阿妍低頭。紅繩墜著銅片，貼在鎖骨上，被體溫捂得發燙。她攥住銅片。
「你看得倒清楚。」
「我看你比看路清楚。」他拿起桌上的空盞，轉身去灶台邊，提壺，重新沏了一盞。茶湯注入，碎葉打旋。他端著盞走回來，遞給她。
「喝。」
「我不喝。」
「沒毒。」他看著她，「你方才那盞，我也沒喝出毒。」
阿妍接過茶盞。盞壁溫熱，茶湯淡黃，跟方才那盞比像白水。她低頭抿了一口。苦。比方才那盞還苦。
「你放了什麼？」
「你的茶葉。」他笑，「但水沒燒開。你方才那盞，水滾了三遍，茶葉煮爛了，苦味蓋住一切。我喝不出來有沒有毒。」
阿妍攥緊茶盞。
「所以你在試我。」
「我在信你。」他糾正，「你茶沏得再濃，我也喝。但我得知道，你到底是手抖，還是心軟。」
「有區別？」
「手抖是怕。心軟是——」他停了。低頭看她手裡的茶盞，又抬頭看她嘴唇。她嘴唇上沾著茶漬，淡黃的，襯得唇色比往日深。
「是什麼？」
「是沒捨得。」他伸手，拇指擦過她下唇，把茶漬抹掉。指腹粗糙，蹭得她唇一麻。他收回手，看了看指腹上的黃漬，笑了一聲。
「你今日不殺我，你師父那邊怎麼交代？」
「我自有辦法。」
「什麼辦法？」
「我見到我娘再說。」她轉身往外走，「你去找信。中午前回來。」
「阿妍。」
她停住。
「你方才沏茶時站了一炷香。」他聲音從身後飄過來，低得像自言自語，「那一炷香里，你看了三次經書。」
阿妍沒回頭。
「一次也沒翻開。」
她推門出去。身後安靜了一瞬，然後傳來他低低的笑聲，像茶碗磕在桌沿上，悶悶的。
「小師父。」
門關了。
阿妍站在舞坊後巷裡。晨光慘白，巷口有人賣餛飩，熱氣騰起來，混著隔夜的脂粉味。她低頭看自己手。指尖不抖了，掌心全是汗。
經書還在枕下。毒藥還在經書里。她方才確實看了三次經書，三次都沒翻。手伸過去，又縮回來。像小時候在尼姑庵偷吃供果，手伸到一半，師父咳嗽一聲。
這次沒人咳嗽。
她自己咳不出來。
身後窗里傳來沈辭的聲音，在哼一首曲子。舞坊的調子，軟綿綿的，像綢緞拖過地板。她站了一瞬，轉身往巷口走。
餛飩攤邊坐著個灰袍人。
斗笠壓得低，腰間銅印在晨光里泛青。衛老端著一碗餛飩，筷子夾起一隻，吹了吹，沒吃。
「公主。」他沒抬頭，「茶倒了嗎？」
阿妍走過他身邊。
「倒了。」
「他喝了？」
「喝了。」
「死了？」
阿妍停步。餛飩攤的熱氣撲在她臉上，濕的，燙的。她低頭看衛老碗裡那隻餛飩，皮薄餡大，湯里飄著蔥花。
「沒死。」
衛老放下筷子。
「公主，您心軟了。」
「我明日動手。」她聲音平得像念經，「毒藥在經書里，跑不了。」
「明日。」衛老終於抬頭，斗笠底下那張臉溝壑縱橫，眼睛渾濁，「您師父等不了明日。」
「他等不了，讓他自己來。」
衛老站起來。灰袍擦過她肩膀，銅印在晨光里晃了一下。
「您師父說，沈辭不死，您娘就得死。」他往巷口走，經過她身側時頓了一下，「老奴明日再來。」
灰袍消失在巷口。
阿妍站著。餛飩攤老闆吆喝了一聲，熱氣又騰起來。她低頭看自己手，掌心被銅片硌出紅痕。經書在枕下，毒藥在經書里，剃刀在毒藥下面。
她往巷口相反方向走。地牢在沈府後花園假山下，銅片在她鎖骨上發燙。
身後窗里，曲子停了。
阿妍把茶盞擱在桌上。瓷底磕出輕響，茶湯晃了一下，幾片碎葉浮上來。
沈辭靠在草堆里，肩胛的布條剛換過，紅衣松松搭在腰間。他睜眼看那盞茶，又抬眼看她。
「今日怎麼想起來給我倒茶？」
「你傷沒好，喝藥太苦。」她站在桌邊，袖子垂下來，遮住指尖，「茶能解苦。」
「你倒的茶。」他伸手，指尖碰了碰盞沿，燙得縮回來，「燙的。」
「剛沏的。」
「你往日給我上藥，手都沒這麼勤。」他笑了一聲，從草堆里坐起來，接過茶盞。瓷壁燙手，他兩隻手指捏著盞沿，低頭看茶湯。
茶色濃。比平時濃。
阿妍攥著袖口。經書枕下壓著，毒藥在經書最後一頁，油紙包完完整整。她從早起到現在沒翻過經書。但茶是她沏的，從灶上提壺時手抖了一下，灑了半盞在灶台。
「你不喝？」
「我聞聞。」沈辭湊近茶盞，鼻子貼著盞沿，深深吸了一口氣，「這茶，比往日苦。」
「老茶。」
「哪來的？」
「你昨晚買的酒，壺底壓著半包茶。」她聲音平得像念經，「我翻出來的。」
沈辭低頭看茶。盞底沉著碎葉，黑黢黢的。他忽然笑了一聲，仰頭灌下去。一整盞，喉結滾了三下，一滴沒剩。
「茶是苦的。」他把空盞擱下，看著她，「心是軟的。」
阿妍後背抵上佛案。
「你說什麼？」
「我說你茶沏得太濃。」他抹了一下嘴角，手指上沾著茶漬，「下次少放點茶葉。」
「下次。」
「嗯。下次。」
他站起來。草堆被他踩得窸窣響，肩胛的傷讓他動作慢了一拍。走到她面前，低頭看她手。她的手垂在身側，指尖還在抖，極輕的，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沈辭。」
「嗯。」
「你不問我為什麼給你倒茶？」
「你倒我就喝。」他伸手，攥住她手腕。掌心滾燙，貼著她腕脈，跳得一下比一下重，「但你下次別手抖。」
阿妍甩開他。
「我沒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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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手腕上的脈都快從皮里蹦出來了。」他退後半步，靠在桌沿上，紅衣滑下來，露出肩胛布條邊緣新滲的血，「阿妍，你方才沏茶時，是不是在灶上多站了一炷香？」
她沒答。
「你站了一炷香，水開了三遍，你才提壺。」他看著她眼睛，「你在想什麼？」
「想怎麼下毒。」
沈辭笑了一聲。他低頭看自己手，掌心昨天劃的口子還沒收痂，黑線一樣橫在那裡。他翻過手，把掌心對著她。
「毒呢？」
「沒放。」
「為什麼？」
「你喝了。」她聲音低下去，「我端過來的時候，沒放。」
「那你什麼時候想放的？」
阿妍抬眼。沈辭靠在桌邊，紅衣散開，那張臉被晨光映著，比昨夜月光底下還艷。她想起衛老的話，殺沈辭，舊部認她，名單合攏，復國有望。她想起娘在地牢里瘋瘋癲癲喊她名字。她想起他七歲拖三十六具屍體，想起他娘撞棺材，想起他掌心那道斷刀挖坑留下的疤。
她沒找到放毒的時機。
「你話太多。」她說，「我下不去手。」
沈辭低頭。額頭幾乎貼上她額頭，鼻尖離她鼻尖一寸。他笑的時候氣息噴在她唇上，茶味，苦的。
「小師父。」
「嗯。」
「你今日不下，明日呢？」
「明日再說。」
「明日你師父那邊——」
「沈辭。」她打斷他，「你今日去不去找你娘的信？」
他直起身。退後一步，草堆在腳下沙沙響。肩胛的傷讓他側了一下身，紅衣滑落，他單手拽住。
「去。」
「那你去。我去地牢。」
「你娘那邊，鑰匙在你脖子上。」他看著她鎖骨，「銅片。你昨晚翻窗時我看見的。」
阿妍低頭。紅繩墜著銅片，貼在鎖骨上，被體溫捂得發燙。她攥住銅片。
「你看得倒清楚。」
「我看你比看路清楚。」他拿起桌上的空盞，轉身去灶台邊，提壺，重新沏了一盞。茶湯注入，碎葉打旋。他端著盞走回來，遞給她。
「喝。」
「我不喝。」
「沒毒。」他看著她，「你方才那盞，我也沒喝出毒。」
阿妍接過茶盞。盞壁溫熱，茶湯淡黃，跟方才那盞比像白水。她低頭抿了一口。苦。比方才那盞還苦。
「你放了什麼？」
「你的茶葉。」他笑，「但水沒燒開。你方才那盞，水滾了三遍，茶葉煮爛了，苦味蓋住一切。我喝不出來有沒有毒。」
阿妍攥緊茶盞。
「所以你在試我。」
「我在信你。」他糾正，「你茶沏得再濃，我也喝。但我得知道，你到底是手抖，還是心軟。」
「有區別？」
「手抖是怕。心軟是——」他停了。低頭看她手裡的茶盞，又抬頭看她嘴唇。她嘴唇上沾著茶漬，淡黃的，襯得唇色比往日深。
「是什麼？」
「是沒捨得。」他伸手，拇指擦過她下唇，把茶漬抹掉。指腹粗糙，蹭得她唇一麻。他收回手，看了看指腹上的黃漬，笑了一聲。
「你今日不殺我，你師父那邊怎麼交代？」
「我自有辦法。」
「什麼辦法？」
「我見到我娘再說。」她轉身往外走，「你去找信。中午前回來。」
「阿妍。」
她停住。
「你方才沏茶時站了一炷香。」他聲音從身後飄過來，低得像自言自語，「那一炷香里，你看了三次經書。」
阿妍沒回頭。
「一次也沒翻開。」
她推門出去。身後安靜了一瞬，然後傳來他低低的笑聲，像茶碗磕在桌沿上，悶悶的。
「小師父。」
門關了。
阿妍站在舞坊後巷裡。晨光慘白，巷口有人賣餛飩，熱氣騰起來，混著隔夜的脂粉味。她低頭看自己手。指尖不抖了，掌心全是汗。
經書還在枕下。毒藥還在經書里。她方才確實看了三次經書，三次都沒翻。手伸過去，又縮回來。像小時候在尼姑庵偷吃供果，手伸到一半，師父咳嗽一聲。
這次沒人咳嗽。
她自己咳不出來。
身後窗里傳來沈辭的聲音，在哼一首曲子。舞坊的調子，軟綿綿的，像綢緞拖過地板。她站了一瞬，轉身往巷口走。
餛飩攤邊坐著個灰袍人。
斗笠壓得低，腰間銅印在晨光里泛青。衛老端著一碗餛飩，筷子夾起一隻，吹了吹，沒吃。
「公主。」他沒抬頭，「茶倒了嗎？」
阿妍走過他身邊。
「倒了。」
「他喝了？」
「喝了。」
「死了？」
阿妍停步。餛飩攤的熱氣撲在她臉上，濕的，燙的。她低頭看衛老碗裡那隻餛飩，皮薄餡大，湯里飄著蔥花。
「沒死。」
衛老放下筷子。
「公主，您心軟了。」
「我明日動手。」她聲音平得像念經，「毒藥在經書里，跑不了。」
「明日。」衛老終於抬頭，斗笠底下那張臉溝壑縱橫，眼睛渾濁，「您師父等不了明日。」
「他等不了，讓他自己來。」
衛老站起來。灰袍擦過她肩膀，銅印在晨光里晃了一下。
「您師父說，沈辭不死，您娘就得死。」他往巷口走，經過她身側時頓了一下，「老奴明日再來。」
灰袍消失在巷口。
阿妍站著。餛飩攤老闆吆喝了一聲，熱氣又騰起來。她低頭看自己手，掌心被銅片硌出紅痕。經書在枕下，毒藥在經書里，剃刀在毒藥下面。
她往巷口相反方向走。地牢在沈府後花園假山下，銅片在她鎖骨上發燙。
身後窗里，曲子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