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舊部遞毒，命我殺他祭旗
「公主，別來無恙。」
阿妍從後巷進來時，那人已經坐在她房裡。灰袍，斗笠，腰間別著一枚舊銅印，前朝暗衛的印。
「誰讓你來的。」
「老奴姓衛。」他摘了斗笠，露出一張溝壑縱橫的臉，「伺候過您外祖父。您娘進地牢前，托老奴照看您。」
「十年了。」阿妍關上門，袖中剃刀貼著腕脈，「你在哪？」
「在等您長大。」衛老從懷裡摸出一包東西，油紙裹著，掌心大小，「這是您師父讓老奴轉交的。」
阿妍沒接。
「他讓你轉交什麼？」
「毒藥。」衛老把油紙包放在佛案上，「殺沈辭的毒。無色無味，摻在茶里，他喝下去，三個時辰後死。」
阿妍盯著那包東西。
「師父知道沈辭在這。」
「知道。全城都知道沈辭帶了新寵回舞坊。」衛老聲音平得像念經，「公主，您身份尊貴，不能跟仇人之子混在一處。」
「我娘呢？」
「在地牢。老奴打點過，暫時無性命之憂。」衛老站起來，「沈辭必須死。否則舊部不會認您。您手裡的名單，也永遠合不攏。」
阿妍攥緊拳頭。
「師父為什麼自己不來？」
「您師父說，怕您心軟。」衛老走到門口，回頭看她，「老奴明日再來取沈辭的命。您動手，或者老奴動手。」
門關了。阿妍站在空蕩蕩的房間裡，佛案上那包毒藥在燭火下泛著油光。她伸手，指尖碰到油紙，又縮回來。
經書在枕邊。她走過去，翻開，把油紙包夾進最後一頁。紙頁合上，連摺痕都看不出。
門外傳來腳步聲。沈辭推門進來，肩胛的布條滲著血，紅衣搭在肩上，赤著半邊胸膛。他手裡拎著一壺酒，看見她站在案邊，笑了一聲。
「你回來了。」
「嗯。」
「我買了酒。」他把酒壺擱在桌上，壺底磕出輕響，「城東老字號。你嘴唇腫著，喝點酒能消腫。」
「我不喝。」
「那我自己喝。」他拔開塞子，仰頭灌了一口。酒液順著下巴淌下來，滴在他胸口舊疤上，涼得他一激靈。
阿妍看著他喉結滾動。三個時辰。衛老說的，摻在茶里三個時辰後死。他方才喝的是酒，沒毒。她鬆了口氣，又立刻恨自己為什麼鬆氣。
「沈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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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你今日去後山了？」
「去了。」他坐下，紅衣滑落，肩胛傷露出來，布條全紅了，「你師父不在。墳是空的，碑被人砸了。」
「砸了？」
「砸了半截。」他靠在桌沿，仰頭看她，「碑底刻著字。『阿妍吾徒，勿信沈』。後面的鑿掉了，看不清。」
阿妍走過去。蹲下來，扯開他肩胛布條。傷口又裂了，血糊了一片，邊緣發黑，像是又沾了髒東西。
「你手賤。明知道傷口沒好，非要去扒墳。」
「你師父的字，你不看？」
「我看。」她拿藥粉撒上去，他後背繃緊，沒吭聲，「但你肩胛爛成這樣，明天怎麼用右手？」
「左手。」
「你左手掌心還在結痂。」
「那用嘴。」他低頭看她，嘴唇上還沾著酒，「小師父，你擔心我？」
「我擔心沒人幫我救娘。」
藥上完，布條纏好。阿妍站起來，去洗了手。回來時沈辭已經歪在草堆上，紅衣墊在身下，赤著上身，肩胛布條在胸口打了個結。他閉著眼，呼吸均勻，像是睡著了。
阿妍爬上佛案。剃刀放在枕下，經書壓在剃刀上。她躺下去，側身對著牆。身後安靜了一瞬，然後是草堆窸窣聲。他翻了個身，面朝佛案。
「阿妍。」
「嗯。」
「你方才站佛案邊的時候，經書動了一下。」
她後背繃緊。
「風。」
「窗關著。」他聲音低下去，「你夾了什麼在經書里？」
「你管不著。」
「你不想說，我不問。」他翻回去，草堆又響了一聲，「但你別以為我看不見。我瞎了一隻眼，還有一隻。」
阿妍攥緊被角。
「你什麼時候看見的？」
「你夾的時候。」他笑了一聲，「你手抖得跟我娘死那年一樣。我娘臨死前，也在經書里夾了東西。一封信。我沒敢拆。」
阿妍翻身。佛案太窄，她半邊身子懸空，正對上他仰面躺著的臉。月光照進來，照見他肩胛的傷和鎖骨上的舊疤，那張臉比白天還艷。
「你娘夾了什麼？」
「不知道。」他閉眼，「我把它埋了。跟她一起。」
阿妍看著他的臉。月光底下，他睫毛在抖。她伸手，指尖碰了碰他眉心那道舊疤。他渾身一僵，沒睜眼。
「沈辭。」
「嗯。」
「你今日去後山，只去了墳地？」
「還去了你娘墳前。」他睜眼，「玉蘭樹底下，我坐了一下午。你娘墳前有紙灰，新鮮的。有人替你燒過。」
「你師父。」他看著她，「他在等你。等你拿毒藥殺我，然後去見他。」
阿妍手收回來。
「你都知道。」
「我說了，我瞎了一隻眼，還有一隻。」他側過身，面朝她，「你師父給你的毒藥，在經書最後一頁。油紙包著，掌心大小。你方才夾的時候，經書摺痕對不上，一看就知道夾了東西。」
阿妍坐起來。佛案冰冷，她赤腳踩著案沿，腳底發麻。
「沈辭。」
「嗯。」
「你不怕我下毒？」
「你下。」他笑，「你下毒那天，我替你喝。」
「你瘋了。」
「我娘死前跟我說，讓她死的人，是你師父。」他盯著她眼睛，「你師父讓你殺我。你殺了我，你娘也活不了。你師父會滅口。」
阿妍腳趾蜷縮。
「所以我不殺你。」
「所以你不殺我。」他重複，「但舊部逼你。你收下毒，藏在經書里，是為了穩住他們。你根本沒打算用。」
阿妍低頭。月光照著她腳踝，腳趾蜷成一團，指甲泛白。沈辭伸手，從草堆上夠到她腳踝，掌心貼上去。
「你腳又冰了。」
「沈辭。」
「嗯。」
「你今晚話太多了。」
「你今晚心跳太快了。」他拇指蹭了蹭她腳踝骨，「從你夾毒藥開始，就沒慢下來。」
阿妍抽回腳。躺下去，後背對著他。經書在枕下，毒藥在經書里，剃刀在毒藥下面，三層壓著，像壓著一顆沒引爆的雷。
「睡覺。」
草堆窸窣。他翻了個身，然後一隻手從案沿伸上來，摸到被角。她沒蓋被子，外袍堆在腳邊。他夠到外袍，扯上來，蓋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
「入秋了。」他聲音悶在草堆里，「別凍著。」
阿妍攥著外袍邊角。布料上沾著他的血，乾的，硬的，蹭著她下巴。
「沈辭。」
「嗯。」
「你娘的信，你為什麼不拆？」
沉默。草堆響了一下，他翻了個身，背對著佛案。
「怕。」他聲音從乾草底下飄上來，「她死前三天，誰都不認，只認我。她寫的信，一定是留給我的。我不敢看。」
阿妍閉眼。枕下三層東西硌著後腦，毒藥、剃刀、經書。她摸到外袍邊角，攥緊。
「明天。」
「嗯。」
「明天你去找你娘的信。我去地牢。」
「你師父那邊呢？」
「後天。」她攥著外袍，「後天我去後山。」
沈辭沒再說話。草堆上他的呼吸漸漸平下去，像睡著了。阿妍睜眼，月光從窗縫漏進來，照見案邊乾草上他紅衣的一角，和那隻搭在草堆外面、掌心纏著布條的手。
她把手伸出案沿，指尖夠到他手背。極輕地碰了一下，收回來。
他手指動了動，沒醒。
窗外，更夫敲四更。舞坊後巷傳來極輕的腳步聲，灰袍，斗笠，腰間銅印在月光里一閃。
衛老站在巷口，抬頭看阿妍那扇窗。
窗關著。
他站了一炷香，轉身走了。
阿妍從後巷進來時，那人已經坐在她房裡。灰袍，斗笠，腰間別著一枚舊銅印，前朝暗衛的印。
「誰讓你來的。」
「老奴姓衛。」他摘了斗笠，露出一張溝壑縱橫的臉，「伺候過您外祖父。您娘進地牢前，托老奴照看您。」
「十年了。」阿妍關上門，袖中剃刀貼著腕脈，「你在哪？」
「在等您長大。」衛老從懷裡摸出一包東西，油紙裹著，掌心大小，「這是您師父讓老奴轉交的。」
阿妍沒接。
「他讓你轉交什麼？」
「毒藥。」衛老把油紙包放在佛案上，「殺沈辭的毒。無色無味，摻在茶里，他喝下去，三個時辰後死。」
阿妍盯著那包東西。
「師父知道沈辭在這。」
「知道。全城都知道沈辭帶了新寵回舞坊。」衛老聲音平得像念經，「公主，您身份尊貴，不能跟仇人之子混在一處。」
「我娘呢？」
「在地牢。老奴打點過，暫時無性命之憂。」衛老站起來，「沈辭必須死。否則舊部不會認您。您手裡的名單，也永遠合不攏。」
阿妍攥緊拳頭。
「師父為什麼自己不來？」
「您師父說，怕您心軟。」衛老走到門口，回頭看她，「老奴明日再來取沈辭的命。您動手，或者老奴動手。」
門關了。阿妍站在空蕩蕩的房間裡，佛案上那包毒藥在燭火下泛著油光。她伸手，指尖碰到油紙，又縮回來。
經書在枕邊。她走過去，翻開，把油紙包夾進最後一頁。紙頁合上，連摺痕都看不出。
門外傳來腳步聲。沈辭推門進來，肩胛的布條滲著血，紅衣搭在肩上，赤著半邊胸膛。他手裡拎著一壺酒，看見她站在案邊，笑了一聲。
「你回來了。」
「嗯。」
「我買了酒。」他把酒壺擱在桌上，壺底磕出輕響，「城東老字號。你嘴唇腫著，喝點酒能消腫。」
「我不喝。」
「那我自己喝。」他拔開塞子，仰頭灌了一口。酒液順著下巴淌下來，滴在他胸口舊疤上，涼得他一激靈。
阿妍看著他喉結滾動。三個時辰。衛老說的，摻在茶里三個時辰後死。他方才喝的是酒，沒毒。她鬆了口氣，又立刻恨自己為什麼鬆氣。
「沈辭。」
全網首發更新𝘛𝘞看書📕𝘴𝘩𝘶.𝘵𝘸
「嗯。」
「你今日去後山了？」
「去了。」他坐下，紅衣滑落，肩胛傷露出來，布條全紅了，「你師父不在。墳是空的，碑被人砸了。」
「砸了？」
「砸了半截。」他靠在桌沿，仰頭看她，「碑底刻著字。『阿妍吾徒，勿信沈』。後面的鑿掉了，看不清。」
阿妍走過去。蹲下來，扯開他肩胛布條。傷口又裂了，血糊了一片，邊緣發黑，像是又沾了髒東西。
「你手賤。明知道傷口沒好，非要去扒墳。」
「你師父的字，你不看？」
「我看。」她拿藥粉撒上去，他後背繃緊，沒吭聲，「但你肩胛爛成這樣，明天怎麼用右手？」
「左手。」
「你左手掌心還在結痂。」
「那用嘴。」他低頭看她，嘴唇上還沾著酒，「小師父，你擔心我？」
「我擔心沒人幫我救娘。」
藥上完，布條纏好。阿妍站起來，去洗了手。回來時沈辭已經歪在草堆上，紅衣墊在身下，赤著上身，肩胛布條在胸口打了個結。他閉著眼，呼吸均勻，像是睡著了。
阿妍爬上佛案。剃刀放在枕下，經書壓在剃刀上。她躺下去，側身對著牆。身後安靜了一瞬，然後是草堆窸窣聲。他翻了個身，面朝佛案。
「阿妍。」
「嗯。」
「你方才站佛案邊的時候，經書動了一下。」
她後背繃緊。
「風。」
「窗關著。」他聲音低下去，「你夾了什麼在經書里？」
「你管不著。」
「你不想說，我不問。」他翻回去，草堆又響了一聲，「但你別以為我看不見。我瞎了一隻眼，還有一隻。」
阿妍攥緊被角。
「你什麼時候看見的？」
「你夾的時候。」他笑了一聲，「你手抖得跟我娘死那年一樣。我娘臨死前，也在經書里夾了東西。一封信。我沒敢拆。」
阿妍翻身。佛案太窄，她半邊身子懸空，正對上他仰面躺著的臉。月光照進來，照見他肩胛的傷和鎖骨上的舊疤，那張臉比白天還艷。
「你娘夾了什麼？」
「不知道。」他閉眼，「我把它埋了。跟她一起。」
阿妍看著他的臉。月光底下，他睫毛在抖。她伸手，指尖碰了碰他眉心那道舊疤。他渾身一僵，沒睜眼。
「沈辭。」
「嗯。」
「你今日去後山，只去了墳地？」
「還去了你娘墳前。」他睜眼，「玉蘭樹底下，我坐了一下午。你娘墳前有紙灰，新鮮的。有人替你燒過。」
「你師父。」他看著她，「他在等你。等你拿毒藥殺我，然後去見他。」
阿妍手收回來。
「你都知道。」
「我說了，我瞎了一隻眼，還有一隻。」他側過身，面朝她，「你師父給你的毒藥，在經書最後一頁。油紙包著，掌心大小。你方才夾的時候，經書摺痕對不上，一看就知道夾了東西。」
阿妍坐起來。佛案冰冷，她赤腳踩著案沿，腳底發麻。
「沈辭。」
「嗯。」
「你不怕我下毒？」
「你下。」他笑，「你下毒那天，我替你喝。」
「你瘋了。」
「我娘死前跟我說，讓她死的人，是你師父。」他盯著她眼睛，「你師父讓你殺我。你殺了我，你娘也活不了。你師父會滅口。」
阿妍腳趾蜷縮。
「所以我不殺你。」
「所以你不殺我。」他重複，「但舊部逼你。你收下毒，藏在經書里，是為了穩住他們。你根本沒打算用。」
阿妍低頭。月光照著她腳踝，腳趾蜷成一團，指甲泛白。沈辭伸手，從草堆上夠到她腳踝，掌心貼上去。
「你腳又冰了。」
「沈辭。」
「嗯。」
「你今晚話太多了。」
「你今晚心跳太快了。」他拇指蹭了蹭她腳踝骨，「從你夾毒藥開始，就沒慢下來。」
阿妍抽回腳。躺下去，後背對著他。經書在枕下，毒藥在經書里，剃刀在毒藥下面，三層壓著，像壓著一顆沒引爆的雷。
「睡覺。」
草堆窸窣。他翻了個身，然後一隻手從案沿伸上來，摸到被角。她沒蓋被子，外袍堆在腳邊。他夠到外袍，扯上來，蓋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
「入秋了。」他聲音悶在草堆里，「別凍著。」
阿妍攥著外袍邊角。布料上沾著他的血，乾的，硬的，蹭著她下巴。
「沈辭。」
「嗯。」
「你娘的信，你為什麼不拆？」
沉默。草堆響了一下，他翻了個身，背對著佛案。
「怕。」他聲音從乾草底下飄上來，「她死前三天，誰都不認，只認我。她寫的信，一定是留給我的。我不敢看。」
阿妍閉眼。枕下三層東西硌著後腦，毒藥、剃刀、經書。她摸到外袍邊角，攥緊。
「明天。」
「嗯。」
「明天你去找你娘的信。我去地牢。」
「你師父那邊呢？」
「後天。」她攥著外袍，「後天我去後山。」
沈辭沒再說話。草堆上他的呼吸漸漸平下去，像睡著了。阿妍睜眼，月光從窗縫漏進來，照見案邊乾草上他紅衣的一角，和那隻搭在草堆外面、掌心纏著布條的手。
她把手伸出案沿，指尖夠到他手背。極輕地碰了一下，收回來。
他手指動了動，沒醒。
窗外，更夫敲四更。舞坊後巷傳來極輕的腳步聲，灰袍，斗笠，腰間銅印在月光里一閃。
衛老站在巷口，抬頭看阿妍那扇窗。
窗關著。
他站了一炷香，轉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