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拿我當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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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淵亭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能輕而易舉地和一個啞巴袒露脆弱和膽怯。

  他覺得或許正因為對方是個啞巴,才不會四處跟人說他矯情。

  他看不清外面的世界,看不清自己的樣貌,只知道現在唯一能依靠的就是身邊這個啞巴。


  【別怕】

  【瞎一輩子,我就照顧你一輩子】

  陸淵亭蹙起眉,胸口疼了起來,他伸手緩緩地爬著傅川的小臂摸向手腕,直到抻長指尖,將掌心攤開在他手心裡,猶猶豫豫地和他十指扣在一起。

  腦子裡驟然嗡鳴,車禍那個雨夜的身影終於在腦海中浮現出了輪廓,粗糲的質感從手心傳來,他記得正是這雙手將他從顛倒的世界中拖回正軌。

  是小川救了自己嗎?

  陸淵亭的唇微微發顫,手心滲出了冷汗,他後背一陣接一陣的涼意湧來。

  【你還好嗎】

  傅川托著他的臉頰,確認他的狀態。

  陸淵亭對眼前迷霧的輪廓逐漸具象出一個人形,但始終看不清臉,就像雨夜那晚他苦等的人,他記得見到那個人的時候,感覺不到痛,只有欣慰和喜悅。

  「……你……」他雙手顫抖著不停地摸向傅川的臉,妄圖想撥開迷霧看清眼前人。

  傅川望著他空洞的眼神中浮現出光,深色的瞳孔中反射著自己的臉,攫住了他的手腕,按了回去。

  「你讓我看看你!你別躲!」陸淵亭強行掙脫開他的手,歇斯底里地喊了出來。

  傅川鬆開手,歪過腦袋,任由他粗魯地在自己的臉上身體上摸個遍。

  終於陸淵亭累了,頹然地坐在沙發上,揉著自己幾近裂開的額頭。

  「你們都拿我當傻子是嗎?」

  他仰著頭,沒有焦點的眼神直直地盯著天花板。

  傅川低頭攥拳靜坐,巋然不動。

  「我是失憶了看不見了,不是變蠢了變傻了,我不了解別人,我還不了解我自己嗎?」

  「現在連陳叔也要騙我瞞著我,我到底是經歷了什麼讓他都不好跟我啟齒?」

  「我都這樣了,天底下還能有什麼事會讓我崩潰?」

  他長嘆了一口氣,躬身陷入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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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川指尖抬了抬,又蜷縮回去。

  「既然你們都不願意讓我想起來,我也不想了,沒必要給自找罪受。」

  他摸到一側靠著的拐,起身朝著臥室的方向走去,「我要休息了,你不必跟過來。」

  傅川在沙發上枯坐了一整夜。

  那夜之後,陸淵亭變得沉默寡言,他逐漸不再需要拐杖的扶持,自己一瘸一拐地扶著牆在家裡走著,每天基本只和傅川說七八句簡短的話,天氣好的時候,他就守在院子的躺椅上曬太陽。

  等到了陸淵亭去醫院複查眼睛的日子,傅川開了幾個小時的車回到了醫院,陳笙已經在診室里等著兩個人。

  陸淵亭正在做檢查,陳笙隔著玻璃看著裡面的人。

  「你要不要帶他去看看心理醫生……?」傅川和陳笙並排站在一起,二人的目光都鎖在檢查室的人身上。

  「今天檢查完沒有大問題的話,我去諮詢一下心理醫生那邊。」

  「如果今天檢查都還好的話,我把他送回莊園就會走。」傅川道。

  陳笙到嘴邊的話咽了下去,拍拍他的肩:「你想清楚就行。我尊重你的意見。」

  「早晚都是要走的。」

  他的目光一直沒有從陸淵亭身上移開,泛著紅血色的眼睛說不清的憂鬱,「下個月維克多那邊要是需要我的話,我隨時會過來。」

  「他要是哪天記起來這些事該怎麼辦?」陳笙問。

  傅川垂下眼,無力地搖搖頭:「走一步算一步吧。他總不能跟我耗一輩子吧。他還有自己的事要做,有自己的路要走。」

  「你不是見過他在墓地立了兩塊碑了嗎?陸淵亭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我今晚會過去把它們砸了,把坑填上。」傅川嘆了一口氣,背過身靠著玻璃,「他是被我關久了,一時腦熱干出來的蠢事。」

  「他可是陸淵亭。他干不出來蠢事。」

  傅川斂起眉,偏過腦袋,目光不由自主穿透玻璃尋了過去:「人總是會變的。您也知道,他可是陸淵亭,總不可能在我這棵樹上吊死。」

  陳笙頭痛了起來,摁了幾下太陽穴。

  「我知道你這段時間很不好過,我還特意為你諮詢過醫生,說是他對你的氣息和接觸,大部分是出於身體的本能反應和偏好,你看他跟小孫就從來沒有過親密的觸碰,小孫前兩天回來還跟我抱怨,說每次想攙著他走路就挨打,洗澡都不讓他碰。」

  玻璃前呼出一小片白白的霧氣,傅川思緒也在游離。

  他沒辦法說服自己,他知道陸淵亭身邊鶯鶯燕燕圍著很多人,他也知道陸淵亭或許早晚有一天,也會像當初勾引自己那樣愛上別人,可他也只能口是心非,言不由衷。

  難道把所有陸淵亭看上的人都殺了嗎?那他首先就得自殺。

  因為陸淵亭對他扮演的啞巴小川都親昵得很,他每天守在他身邊,連自己的醋都吃,他從第一天去伺候陸淵亭就恨他見異思遷,見色忘義,輕浮又虛偽。

  可他更無助,那是他等了十八年的恩人,在對他做出如此多不堪回首的事之後,他根本不敢光明正大地出現在他面前。

  愛又沒有資格,只剩下刻在骨子裡最赤裸的執拗。

  檢查室里的人從台子上爬下來,醫生打著手電照著他的眼睛照例詢問著情況,房間裡只有主治醫生和陸淵亭兩個人。

  「我要你跟他們說,我現在還是什麼都看不見,說我可能有永久失明的風險。」陸淵亭按著醫生的手腕附耳道。

  「嗯?可是我看你現在對光感知都正常啊,不是也能看出物體輪廓了嗎……?」周醫生說著說著聲音就小了下去,陸淵亭沒有焦點的眼神盯著他發怵。

  「醫院是誰出資開的你應該心裡有數。」

  陸淵亭語氣很平淡,「你記住,我眼睛開始恢復這事,你連陳叔也不能透露半個字。」

  他鬆開手,拍了拍周醫生的肩,微微一笑,「按我說的做就行。我記得周博士上次說想申請遺傳性視網膜病變基因療法的研究款項,你只管填數額,多少我都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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