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原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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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斯科郊外,聖葉夫根尼教堂。

  荒廢的天主教堂在冬日的陽光照拂下,比傅川記憶中的更小,也更破。

  他記得七歲的時候,這裡很大,走廊很長,空氣中里永遠混雜著燭火和某種陳舊的木頭香,他要跑很久才能出去見到光。

  那時候他不知道很多事。

  不知道這裡的孩子只是被圈養待售的商品,不知道那位仁慈院長的皮囊之下,裹挾著怎樣的齷齪,也不知道那一天,會有人從廊道的逆光中朝他走來,施以援手。

  如今聖壇上的金箔剝落殆盡,聖母像爬著厚厚的一層苔蘚,禱告室的木椅布滿黝黑的黴菌,空氣里混雜著上個世紀的死蠟味與鳥糞的腥臭。

  傅川在廢棄的院子裡站了很久,腳底的泥地掛著一層薄薄的冰,冷風從缺口的圍牆中嗚咽著灌進來。

  「你是什麼時候來的?」

  十四歲的陸淵亭從走廊盡頭的光里走出來,穿著淺米色的羊毛大衣,身上泛著夢裡才有的光,「之前怎麼沒見過你?」

  傅川看不清他的臉,只是感受到一雙纖細柔軟的手貼在了他的臉頰上。

  「你不是俄國人嗎?怎麼俄語說起來笨笨的。」

  年少的陸淵亭聲音帶著溫柔,傅川感受到他在對自己笑,也跟著那個看不清臉的幻影走進了陰暗的走廊。

  「你問我那些離開的孩子都去哪兒了嗎?」

  陸淵亭的聲音沉了下去,「我告訴你真相,你會害怕嗎?」

  「你是不是知道什麼?聽到你的朋友們死了都不害怕嗎?」

  「嗯?我腰上佩戴的? 」

  陸淵亭遞過去腰間的配槍,傅川伸手抓住空氣中不存在的虛影,「你想試試嗎?」

  「來,握住這裡。」

  記憶中那雙冰冷的手握住了他的手背,「食指放在這裡,對。眼睛看著這裡的前準星,看到這個小凹坑沒有?你把想要瞄準的目標對準這個凹坑……然後扣下食指就好了。」

  「當你瞄準的時候,目標看著是模糊的,就證明你對準了。」

  傅川感覺到那個虛影像記憶中那樣在摸他的頭。

  「這些都學會的話,我教你怎麼上膛開保險。」

  傅川感受到掌心涼涼的,一小把子彈擺在了他的手心裡,他清點了一下,共有六顆。

  應該只剩五發子彈。

  冷風呼嘯而過,所有的虛影煙消雲散,傅川捧著空無一物的手心,從幻境中甦醒過來。

  第六發子彈早已在十八年前就射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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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達十八年的時間錯位,在舊地重遊的死寂里,擰出命運的死結。


  逃離這間孤兒院後的顛沛流離,混跡街頭,靠著在地下拳館謀生,僥倖被選中入部隊,再到如今做僱傭兵自食其力,他就這樣一步一個腳印地靠著一個虛影走下去。

  自那時起,他便在記憶里供奉著他。

  如今再度回到這片流放之地,無數和陸淵亭相處的記憶堆積在一起,凝聚成漫漫贖罪路上背負的十字架。

  長廊的盡頭,傅川的身影逐漸被最深處的黑暗吞噬。

  教堂的穹頂開了一個口子,時間將那口子磨寬了很多,陽光從豁口中斜進來,照在聖壇中間那尊斑駁的聖母像上。

  她低垂著頭,常年的雨水順著臉部的裂紋滲透,順著她的眼角蔓延,留下了一道深深的淚痕,她伸著殘缺不全的手臂,維持著永恆的憐憫姿態。

  曾經每日要受教會薰陶卻從不信神明的人,如今躬身跪在聖母像前。

  信仰來得太遲,懺悔來得太晚。

  腳底的寒意涌了上來,他根本不敢回想自己對陸淵亭犯下了多少僭越與褻瀆。

  十八年來,他每天都在幻想自己找到了失而復得的光,可如今他才意識到,自己竟親手將那束光扼殺掉了。

  他扯掉了外衣,赤裸著上身,不住地抓撓著自己的皮膚,一道又一道的血痕留在滿是疤痕的身體上。

  他覺得自己太髒。

  他懷疑上帝沒有讓他死在過去,就是為了讓他清醒地回到這片流放之地,懲罰他當年沒有心懷敬畏之心。

  十八年的執念,一朝擊潰。

  他對陸淵亭的感情過於複雜,曾經相處日益萌生的愛和依戀,蒙著一層面紗。

  如今揭開面紗,他根本不敢再對他抱有任何非分之想。

  哪怕是一分一毫的喜歡,都會成為對他的褻瀆。

  愧疚、自卑、敬畏、悔過,太多需要償還的東西壓在心底,他知道此生都要為自己犯下的錯贖罪。

  天主教的教義中,人類始祖亞當犯下的罪是原罪,註定需要後人繼承他犯罪所帶來的後果。

  在這場命運安排的困局中,陸淵亭才是他唯一的原罪。

  如今的他,跪在那個嶄新的墓碑前,照著自己的身影,也在自食親手種下的果。

  墓前的白玫瑰他數了一遍又一遍,根本沒有所謂的神跡出現。

  「我剛來……不久。」

  陸淵亭耳邊傳來傅川稚嫩的聲音,他印象中那是一個看著很靦腆的孩子,俄語發音還有錯,但聽著還挺可愛。

  「你知道很多……我朋友都去哪兒了嗎?」

  他忘不掉傅川那雙琥珀色的漂亮眼睛誠懇地望著他。

  而自己卻不叫修飾地告訴他,那群消失的孩子被挖去器官血淋淋現實。

  「我……不害怕。」那雙琥珀色的眼裡沒有恐懼,盯著他,「我聽過很多事。」

  那雙眼睛更加堅定了陸淵亭想要誘惑他犯罪的動機。

  當年父親被害已有兩年,他被迫跟隨母親嫁進偽善的伊利亞家中,精神的折磨和父親的死,讓他陰暗惡毒的心底只有對這個社會瘋狂的報復。

  「那是什麼?好漂亮。」年幼的傅川指著他腰間的配槍,正中陸淵亭下懷。

  「你想試試嗎?」

  他親手將配槍遞給了年僅七歲的孩子。

  他想毀了這裡,毀了那個沒有親情的家,毀了自己看不見任何希望的未來。

  他還記得遞給傅川槍的那天深夜,他興奮得睡不著,一心幻想著能儘快得到解脫。

  魔鬼為了引人墮落,總會偽裝成光明的天使。

  滾燙的淚落在白玫瑰上,他伏在墓前,親吻著墓碑上的名字。

  越是濃烈的罪行,越能照見人類對救贖的饑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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