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鏡頭殘影
「火箭刷起來！一個火箭，主播立馬進7號樓！」
「別光說不練啊。」
「上次大師被牆吃了就是這樓吧哈哈哈哈。」
「主播慫了，主播慫了。」
小北舔了舔嘴唇。他這個月房租還差五百。
他媽下午剛來過電話，問他什麼時候回家考個正經單位。他嘴上應付，心裡發堵。三百個人的直播間養不活自己，這事兒他沒敢跟家裡說。
一個火箭，平台抽完，到手兩百五。兩個，房租就有了。
「慫？」他把衣領一扯，「主播什麼場面沒見過，家人們把『勇』字打在公屏上！」
他推開7號樓門框上那半截破草帘子，進去了。
帘子擦著他的後頸落下去，涼颼颼的，像有人往他脖子裡塞了片濕樹葉。小北打了個哆嗦，對著鏡頭嘴硬：「有點涼啊家人們，這樓自帶冷氣——」
他不知道，直播間裡這會兒已經有人截屏了。不是截他，是截他身後的門洞。
門洞裡的黑，比外頭的夜，深了一個色號。
樓里黑。手機電筒一開，光柱打出去，照見滿牆的小廣告和那個斑駁的「拆」字。小北一邊走一邊解說得中氣十足：「家人們看到沒有，這就是傳說中的幸福里7號樓，拆遷樓，釘子戶，寵物失蹤，要素拉滿——」
上到二樓，他的話開始變少。
二樓走廊的牆上還留著住戶的春聯，褪得發白。一戶人家的門上貼著倒福，福字底下壓著一個乾癟的利是封。小北的手電掃過去，掃見門框邊隱約有一行粉筆字：囡囡，爸爸周三來接你。
字很小，被歲月蹭得差不多了。小北多看了一眼，說不上為什麼，心裡咯噔一下。
冷，手機顯示的實時氣溫是二十九度，可他胳膊上的汗毛全立起來了。手電的光越來越薄，像被黑暗一點點啃掉了邊。更邪的是，他明明開著流量滿格，彈幕卻開始卡，一條一條地延遲。
彈幕還在刷：「主播你手抖什麼。」
「節目效果，節目效果。」小北咽了口唾沫，鏡頭掃過走廊。
掃到三樓樓梯口的時候，彈幕忽然炸了。
「臥槽剛才什麼東西過去了！」
「牆上！牆上有東西在游！」
小北猛地把鏡頭轉回去。手電光里，天花板和牆壁的交界處，貼著一層東西在動——巴掌大，半透明，黑乎乎的，一隻接一隻，像一群貼著牆游的水母。
「道、道具，肯定是劇組道具……」
他的聲音開始飄。腿肚子轉筋，想退，彈幕里的火箭卻一個接一個地炸。榜一大哥連刷三個，留言就四個字：再上兩層。
他一咬牙，又往上邁了兩步。
三樓走廊。手電掃過去，牆上那個「拆」字，紅漆底下正往外滲黑水，順著牆皮一道一道往下淌。淌到地上，積成一小攤一小攤，黑得照不見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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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人們，這個特效，不對，這個……」
腳踝上突然一緊。
涼，像有人在冰水裡泡過的手，一把攥住了他的腳脖子。
小北低頭，走廊的黑影里伸出一條細長的影子，纏在他腳踝上，正把他往樓梯井的方向拖。
「啊——！！」
手機脫手，摔在地上，鏡頭朝天。直播間裡一千四百人，只看見天花板上手電亂晃的光斑，聽見小北撕心裂肺的喊聲和一陣古怪的、濕漉漉的摩擦聲。
彈幕瘋狂滾動：「臥槽？」「劇本吧？」「演的演的。」「報警啊！」
有個ID一直在刷同一句話：主播別喊了，快跑。沒人理他。
同一時刻，巷子口。
趙嬸的孫子舉著平板從網吧衝出來，一路喊：「奶奶！北哥在7號樓里出事了！直播呢！全看見了！」
陳野正在給一桌客人上串。
他把鐵盤往桌上一放，解下圍裙，搭在椅背上。
「串在爐上，自己翻。」
他進樓的時候，樓道里那股熟悉的霉味混著腥氣撲面而來。三樓的走廊盡頭，小北已經半截身子懸在樓梯井外面了，七八條影手纏著他的腿和腰，牆上的「水母」全遊了過來，密密麻麻，貼著牆，往這邊涌。
赤火捻針？來不及了，幾十條，捻到天亮也捻不完。
陳野低低罵了一句。
他雙掌一合，再分開——
青火。
幽藍色的火浪以他為中心轟然鋪開，順著地面、牆壁、天花板漫過整個三樓走廊。沒有溫度，可那些影手、那些「水母」，一沾藍光就汽化，連慘叫都來不及，一層一層地消失。
前後不過半秒。
可就是這半秒，他眼前晃了一下。
很輕，像熬了個通宵之後的那種晃。他扶了一下牆，才站穩。掌心發涼，像剛從井水裡撈出來。
青火這東西，用一回，身上就少點什麼。他一直說不上來少的是什麼。
陳野收了火，把小北從樓梯井邊上拎回來。小北癱在地上，鼻涕眼淚糊了一臉，又哭又笑：「野、野哥，我剛才，那個，你，藍色的——」
「嚇糊塗了。」陳野說，「樓要塌了，沼氣爆的。」
「沼氣還能是藍的？」
「你沒文化。」
他把小北拎出樓，塞給聞訊趕來的街坊。趙嬸的孫子抱著平板，眼睛瞪得溜圓，看看陳野，又看看樓，嘴張著，一個字沒敢問。
陳野轉身要走，又停住，回頭。
「你手機呢。」
小北一摸兜，臉白了。
手機還躺在三樓的走廊里。
陳野皺了皺眉，轉身重新進樓，片刻後拿著手機丟給小北。
直播沒斷——剛才那半秒藍光，原原本本地，進了鏡頭。
「刪了。」陳野盯著他，「現在。」
小北當著他的面，哆哆嗦嗦打開後台，刪了回放，刪了錄屏，把手機舉給他看：「刪、刪乾淨了野哥，真刪了。」
陳野看了他兩秒，走了。
他不懂直播。他不知道回放刪了，還有緩存；緩存清了，還有一千四百個觀眾里隨手截圖錄屏的那幾十個。
三天後。
那半秒的藍光，被人截成動圖，放慢，調亮，配上了字幕和音效，在網上發了酵。#燒烤俠#衝上了本地熱搜。評論區吵成一片：有人說是特效，有人說是劇本，還有人信誓旦旦，說幸福里巷口那家燒烤攤的老闆，深藏不露，他家的腰子吃了真能治不舉。
攤子的生意翻了一倍。陳野的臉上看不出高興。
來的人五花八門。有舉著手機拍他手的，有假裝吃串實則蹲守的自媒體，還有個穿西裝的，點了串不吃，就問「藍火保真嗎」，被陳野一句「羊肉保真」打發了。
趙嬸替他趕了兩撥人，回頭罵他：「你個死小子，有這一手早幹啥去了？去寫字樓當保安都比烤串掙得多！」
陳野翻著串，沒搭腔。
他要的不是這個。生意再好，翻不出第二塊兔子。
收攤之後，他把小北叫到爐子後頭，仔仔細細問了一遍：樓里看到的，聽到的，一個細節都不許落。
小北說完，撓著頭問：「野哥，那牆上那些……水母，到底是啥？」
「魚苗。」陳野說。
「啊？」
「魚苗養大了，就是魚。」陳野把最後一把簽子碼好，「這樓底下，有大魚。」
第三天傍晚，他開攤生火。
炭剛引著，他直起腰，習慣性地掃了一眼巷子。
巷口，停著三部黑色轎車。
車牌糊著泥，車窗貼著最深的膜，看不出裡面有沒有人。這個點兒，接孩子的、買菜的、下班的，巷口車來車往，可那三部車停得齊刷刷的，一動不動。
陳野眯起眼。
隔著一個巷口的距離，他聞見了。
檀香。很淡，很穩，從那三部車的方向飄過來，一路壓過孜然味，壓過炭火氣，穩穩地壓在他的攤子上。
陳野把火撥旺了些，又壓下去。
三部車，從傍晚蹲到九點半，沒下人，沒走。九點半，頭車閃了一下大燈，三部車一前一後，悄無聲息地滑走了，像三尾魚游回深水。
第二天，它們又來了。還是那個位置，還是那陣檀香。
第三天也是。
陳野照常翻他的串。他數著，看對方能蹲幾天。
不是來吃飯的。
（第九章·鏡頭殘影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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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還躺在三樓的走廊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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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刪了。」陳野盯著他，「現在。」
小北當著他的面，哆哆嗦嗦打開後台，刪了回放，刪了錄屏，把手機舉給他看：「刪、刪乾淨了野哥，真刪了。」
陳野看了他兩秒，走了。
他不懂直播。他不知道回放刪了，還有緩存；緩存清了，還有一千四百個觀眾里隨手截圖錄屏的那幾十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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攤子的生意翻了一倍。陳野的臉上看不出高興。
來的人五花八門。有舉著手機拍他手的，有假裝吃串實則蹲守的自媒體，還有個穿西裝的，點了串不吃，就問「藍火保真嗎」，被陳野一句「羊肉保真」打發了。
趙嬸替他趕了兩撥人，回頭罵他：「你個死小子，有這一手早幹啥去了？去寫字樓當保安都比烤串掙得多！」
陳野翻著串，沒搭腔。
他要的不是這個。生意再好，翻不出第二塊兔子。
收攤之後，他把小北叫到爐子後頭，仔仔細細問了一遍：樓里看到的，聽到的，一個細節都不許落。
小北說完，撓著頭問：「野哥，那牆上那些……水母，到底是啥？」
「魚苗。」陳野說。
「啊？」
「魚苗養大了，就是魚。」陳野把最後一把簽子碼好，「這樓底下，有大魚。」
第三天傍晚，他開攤生火。
炭剛引著，他直起腰，習慣性地掃了一眼巷子。
巷口，停著三部黑色轎車。
車牌糊著泥，車窗貼著最深的膜，看不出裡面有沒有人。這個點兒，接孩子的、買菜的、下班的，巷口車來車往，可那三部車停得齊刷刷的，一動不動。
陳野眯起眼。
隔著一個巷口的距離，他聞見了。
檀香。很淡，很穩，從那三部車的方向飄過來，一路壓過孜然味，壓過炭火氣，穩穩地壓在他的攤子上。
陳野把火撥旺了些，又壓下去。
三部車，從傍晚蹲到九點半，沒下人，沒走。九點半，頭車閃了一下大燈，三部車一前一後，悄無聲息地滑走了，像三尾魚游回深水。
第二天，它們又來了。還是那個位置，還是那陣檀香。
第三天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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