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替哭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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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秦住院了。

  低血糖,暈在修表攤上,隔壁賣水果的打的120。陳野接到電話,關了攤,提著一袋蘋果一罐奶粉,趕到市一醫院。

  住院部七樓,心內科。老秦掛著水,臉色倒還行,見了他第一句話是:「攤子幫我收了沒有?」

  「收了。玻璃板底下那幾張圖紙,我給你鎖抽屜里了。」

  「嗯。」老頭閉上眼,算是放心了。

  陳野給他削了個蘋果。老秦咬了兩口,忽然說:「這層樓,不乾淨。」

  「醫院哪層乾淨過。」

  「不一樣。」老頭壓低了聲音,「昨天後半夜,我聽見哭。從消防通道那邊來。同病房的老劉頭說,這層樓哭了一個多月了,護士都習慣了,裝聽不見。」

  陳野削蘋果的手沒停:「還有呢?」

  「上個月,這層跳樓了一個。」老秦閉著眼,聲音平得反常,「聽護士們嘮的。人沒什麼大病,胃潰瘍,都準備出院了。跳樓之前連著幾宿沒睡,跟人說樓道里有人哭,哭得他心口疼。」

  走廊盡頭的護士站里,兩個小護士湊在一起嘀咕,臉色都不太對。陳野溜達過去打水,順耳聽了幾句。

  「……昨晚又哭了,三點來鍾,我循著聲找過去,消防通道里一個人沒有……」

  「監控呢?」

  「看了,空的。可你聽這聲兒——」

  「別說了別說了,瘮得慌。前兩天九床那個阿姨,老爺子走的時候,她一滴眼淚沒掉,就坐著發呆,我們看著都替她堵得慌。結果半夜,樓道里哭得那個慘……」

  陳野拎著水壺往回走,腳步不快。

  住院部的白天是另一種熱鬧,送飯的,陪床的,拎著CT片子一路小跑的,每個人的臉上都寫著同一件事:熬。熬醫生的一句話,熬片子上的一個影子,熬一個不知道在哪天的好結果。

  這種地方,善念和悲傷都多到冒尖。難怪那東西選這兒。

  哭不出來的人,半夜替他們哭的東西。他心裡已經有了個譜,差的只是親眼見一回。

  傍晚,他去702還暖壺。老爺子精神頭難得地好,拉著他嘮。老爺子姓什麼,他沒記住,就記住了是鋼廠退休的,手掌上的繭比他的還厚。

  「小伙子,你開燒烤攤的?」老爺子聞了聞他袖子,「一身炭火氣,好聞。我兒子小時候,就愛蹲鋼廠門口的烤紅薯攤子,聞著味兒不肯走。」

  老爺子的兒子在病床邊削蘋果,削得很認真,頭也不抬:「爸,說這些幹啥。」

  「說說咋了。」老爺子笑,「你小時候饞成那樣,現在出息了,天天給我削蘋果。」

  蘋果削好,切成小塊,插上牙籤。兒子把盤子遞過去,還是那句:「爸,吃點。」

  老爺子接過來,沖陳野擠擠眼。那意思:你看,就這德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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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裡,他沒走。

  老秦睡得早,八點就打著小呼嚕。陳野搬了把椅子坐在窗邊,閉著眼,聽。

  住院部的夜,有自己的動靜。呼叫鈴,推車的輪子,哪個病房在輕聲說話,哪床的監護儀忽然急起來又被人按掉。十二點過,哭聲起來了。

  還是消防通道。這回近,隔著一道防火門,像有個人蹲在樓梯拐角,把臉埋在膝蓋里哭。哭聲不高,可往人骨頭縫裡鑽。隔壁病房有個陪床的大哥翻了個身,罵了句什麼,又睡過去了。

  陳野起身,推開防火門。

  聲控燈沒亮。樓道里黑著,哭聲在黑地里一頓一頓。

  他沒搓火。他就著窗外透進來的那點路燈光,看見了——樓梯拐角的台階上,蹲著個東西。

  半透明,小小的一團,像個七八歲的孩子,眼睛腫得跟爛桃似的。它懷裡抱著什麼,抱得很緊,一團一團,灰撲撲的,像收了一大捧舊棉絮。

  替哭。

  老秦傍晚躺著的時候給他講過這種:善念結的東西,不害人,醫院裡多。它專找那些哭不出來的人。家裡躺著病人的,床前得撐著;撐著撐著,悲傷在心裡漚爛了。它就半夜替他們哭,把那點漚爛的悲傷哭出來,人第二天就能鬆快些。

  善邪。可這頭,悲傷吃多了,要變。它分不清「替你哭」和「讓你哭」了。上個月跳樓的那個,聽說就是跟它「做伴」做了幾宿。它把人心裡那點悲傷越餵越大,大過人能扛的分量。

  台階上,那小東西哭得更凶了。懷裡的灰糰子越抱越多,多出來,它就拿身子捂著,捂著捂著,灰色往它半透明的身子裡滲。

  它快被餵撐死了,還在收。

  陳野在台階上坐下來,離它三級。

  「702的老爺子,」他開口,聲音放得很平,「肺癌晚期。他兒子伺候他半個月了,沒掉過一滴淚。一天三頓,擦身,換管子,倒尿,話說得硬邦邦的——爸,吃口粥。爸,翻個身。」

  那小東西的哭聲小了點,腫眼睛朝他看過來。

  「老爺子跟我嘮的。」陳野說,「他說,他不怕死。他就怕他兒子憋著,憋出病來。」

  樓道里靜下來。

  陳野伸出右手,掌心朝上。


  沒有溫度,沒有煙,一小團金色的火苗,安安靜靜地立在他掌心裡。這點火不是他的——是702床頭柜上那個削得乾乾淨淨的蘋果,是夜班護士給搭在病人腳上的那條毯子,是隔壁床大姐分出去的那半個橘子,是這層樓上所有說不出口、卻實實在在擺在那兒的惦記。

  「這些,」陳野把手掌往它面前送了送,「不是讓你抱走的。是人家擱在那兒的。」

  金火飄過去,輕輕裹住那個小東西,裹住它懷裡那一大堆灰糰子。

  悲傷在金火里慢慢焐熱了,化開了,順著防火門的縫,順著樓道的風,一縷一縷,還給它們本來的主人。

  小東西的身子越來越淡。散到最後一層的時候,它朝702的方向看了一眼,腫眼睛彎了彎。

  沒了。

  樓道里,聲控燈啪地亮了。暖黃的光,照著空蕩蕩的台階。

  陳野在台階上又坐了一會兒。

  掌心的金火熄了,手腕上還留著一點暖意。他想起十年前,消防隊的燈也是這麼個暖黃色,打在他臉上。那時候他左臂的疤剛烙上去,疼得整宿整宿睡不著,老秦就在旁邊坐著,一句話沒有。

  有些火是用來燒東西的,有些火是用來焐東西的。他今天才分清。

  同一時刻,702病房。

  陪護床上的兒子猛地從夢裡坐起來,鼻子一酸,沒由來地,眼淚就下來了。他想忍,沒忍住,越哭越凶,半個月沒掉過的淚,一股腦全涌了出來。他竭力捂住嘴,肩膀一抽一抽,像要把什麼從胸口撕出來。

  老爺子醒了,沒開燈,伸手拍著兒子的背,一下一下。

  兒子的頭慢慢低下來,靠在他膝蓋上。老爺子感覺到那顆腦袋在發抖,就伸手按住,手指插進他兒子頭髮里,一下一下地順。

  「哭吧。」老爺子啞著嗓子說,「哭出來,爸就放心了。」

  第二天,老秦可以下地了。陳野扶他在走廊里遛彎,老頭忽然說:「昨晚那事兒,你辦妥了?」

  「嗯。」

  「用的什麼火?」

  「金火。」

  老秦點點頭,沒再問。遛到走廊盡頭,老頭扶著窗台站了一會兒,說:「金火好,金火不欠帳。」

  「青火呢?」陳野問。

  「青火欠帳。」老秦看著窗外,半天,又說,「欠的什麼帳,用久了你自己會知道。知道了,也別怕。怕就晚了。」

  陳野還想問,老頭擺擺手,說累了,要回去躺著。他扶著老頭往回走,老頭的手搭在他小臂上,正好壓著那塊疤,輕得像一片舊報紙。

  回到病房,老秦躺下,忽然又說:「替我謝謝702那老爺子的兒子。」

  「謝什麼?」

  「謝他哭出來了。」老頭閉上眼,「憋壞的,我見得多了。」

  後半夜,陳野出了住院部,沿著馬路往回走。天快亮了,路過一所中學。早自習的學生陸陸續續進校門,女生們三三兩兩,扎著馬尾,笑鬧著從他身邊跑過去。

  馬尾辮一甩一甩。

  陳野忽然站住了。

  淼淼當年,是扎馬尾,還是披頭髮?

  他站在校門口的早點攤旁邊,想。油鍋里滋啦滋啦炸著油條,他想了整整一根油條出鍋的工夫。

  想不起來。

  十年了,照片都黃了,想不起來也正常。他這麼跟自己說。

  家裡的鐵盒就在床底下,相片就在鐵盒裡。他往回走,走了一路,到家,開門,在床沿上坐了很久。

  到底沒去翻那個盒子。

  (第八章·替哭之人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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