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大師作法
7號樓前，支起了一頂香案。
黃布鋪桌，桃木劍橫在桌上，銅鈴、香爐、羅盤擺了一排。一個穿唐裝的胖子正往樓門框上貼符——A4紙列印的，紅頭黑字，右下角還帶著頁碼：第3頁，共8頁。
「大師，這是……」拆遷辦的小劉陪著笑。
「鎮宅符。」唐裝胖子頭也不回，手指頭抹了抹唾沫，把符拍平，「八頁連貼，八卦歸位。這樓里的東西，今天午時三刻，一併送走。」
圍觀的街坊里三層外三層，有人舉著手機拍，有人嗑瓜子，賣水果的把攤位往前挪了兩米，專做圍觀群眾的生意。陳野收攤晚，這會兒剛進貨回來，拎著兩袋炭，站在人群後頭。
兩袋炭，一袋八十斤。他卸炭的時候，賣水果的湊過來遞了根煙，問他：「小陳，你說這樓真有東西？」
「有灰。」陳野說，「半年沒人打掃，灰能不多嗎。」
「那他們這是……」
「求個心安。」陳野把炭碼好，「心安這東西，八百一張。」
他只看了一眼，眉頭就皺起來了。
糯米撒成了一圈，把整棟樓圍在當中。煞氣沒地方走，全圈裡頭了。香爐里插的是供佛的手捻香，點的卻是電子蠟燭，紅光一閃一閃，透著股喜慶。胖子嘴裡念念有詞，前半句「觀自在菩薩」，後半句成了「急急如律令，保佑信士財源廣進」，中間還夾著一句「家人們點點關注」。
圍觀的人群里爆出幾聲笑。
「笑什麼！」胖子把桃木劍一揮，「心誠則靈！」
他倒也有一套——嘴皮子上的。一通法事做下來，從樓里的「陰氣」講到開發商的「格局」，再講到在場的各位「印堂發亮，皆有後福」，把幾個老太太說得連連點頭，當場有人問能不能請道符回家。
「符有。」胖子一揮手，徒弟捧上一摞，「開過光的，一張八百。」
人群轟一聲散了一半。
趙嬸就是這時候殺到的。她扒開人群，一把薅住拆遷辦小劉的領子：「好哇，補償談不攏，搞這套？請個跳大神的來噁心人？我告訴你們，這樓里有我半輩子的家當，誰敢動一塊磚——」
「阿姨，這是應廣大住戶要求，做個淨化儀式，圖個心安……」
「安你個頭！」
巷子裡亂成一鍋粥。陳野沒看熱鬧。他的視線越過那頂香案，落在7號樓的外牆上。
壞了。
穢氣動了。
原本安安靜靜趴在牆縫裡的灰黑色，被這一通敲鑼打鼓攪得翻騰起來，像一鍋被人攪了的粥。那隻影蜮燒死之後，樓里消停了幾天，他一直以為乾淨了。現在看，影蜮頂多算個看門的，樓里這個「巢」，還在。
𝑻𝑾看書📕𝒔𝒉𝒖.𝒕𝒘
而且，被攪醒了。
胖子作完法，領了紅包，坐著拆遷辦的車走了。臨走撂下話：樓已清淨，三日後可進場。
街坊們議論了一陣，也就散了。只有陳野在原地多站了一會兒。牆縫裡的穢氣翻湧了半個鐘頭才慢慢伏下去，伏下去的時候，他總覺得那些灰黑色的東西，往巷子的方向探了探。
當夜十一點半，出事了。
陳野正在烤串，巷子口連滾帶爬衝進來兩個人，二十來歲，穿著唐裝胖子的徒弟號服，嗓子都喊劈了：「救命！救命啊！我師父還在裡頭——」
原來胖子白天揣著紅包，夜裡又偷偷回來了。帶著兩個徒弟，架著運動相機，說要拍點「鎮宅實錄」，剪成視頻，回去找開發商加價。三個人打著手電進了7號樓，上到三樓，手電先滅的。
後來大徒弟跟街坊形容，手電滅的那一下，不是沒電，是光「被捂住了」，像有人拿濕棉被，把三把手電的光一層一層捂死在樓道里。緊跟著，三樓深處傳來一聲很輕的、像嘆氣又像笑的動靜。
胖子還嘴硬，說裝神弄鬼，掏出手機要拍。屏幕亮起來的一瞬，照見滿牆的黑絲正順著牆皮往下淌。
胖子那張嘴，到此才算閉上。
再往後，兩個徒弟就說不囫圇了。一個說他聽見師父喊救命，一個說他什麼都沒聽見，只看見師父自己往牆上撞，攔都攔不住。兩個人對不上詞，蹲在巷子口抱頭痛哭。
還是賣水果的看不下去了，說別哭了，哭能把你師父哭出來嗎？快去叫人啊！
這才有了兩個人連滾帶爬衝進巷子的那一幕。
然後，有什麼東西，順著牆，下來了。
「師父被……被牆吃了！」一個徒弟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半個身子都進去了！」
圍觀的人群嗡嗡作響。有人喊報警，有人喊找物業，沒人動窩。陳野罵了句髒話，把鐵簽子往炭爐上一拍。
「都讓開。」
他進樓的時候，身後有人喊，小伙子別去，危險。他沒回頭。
樓道里黑得嚴實。陳野搓出赤火，火苗一亮，眼前的景象讓他罵了第二句髒話。
三樓的走廊里，那個唐裝胖子真被「牆吃了」。無數字符粗細的黑絲從四面八方纏著他，把他半個人拉進了牆皮裡頭，只剩一條腿在外面蹬。胖子已經喊不出聲了，眼睛翻白，褲襠濕了一大片，手裡還死死攥著一張列印符，第5頁。
「撒手！」陳野大喝了一聲。
胖子的手跟焊死了似的。
燒到最後一根，胖子整個人從牆裡滑出來，癱在地上直喘。
「能走嗎？」
「能……能……」
「能走就自己滾出去。」陳野拎起他的後領，半拖半拽，「你徒弟在外頭號喪呢。」
把胖子拖出樓門，交給那兩個徒弟，陳野站在樓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黑漆漆的樓道。
牆縫裡的穢氣安靜下來了。可那種安靜不對。像東西吃飽了在打盹，養精神。
兩個徒弟千恩萬謝，要給錢，陳野沒接。胖子被人架著，走兩步一回頭，眼神直勾勾的，像想說什麼，又沒敢。
「回去吧。」陳野說，「以後別接這種活兒。你們鎮不住。」
「你、你鎮得住？」大徒弟壯著膽子問。
陳野想了想：「我也鎮不住。但我知道什麼時候該跑。」
大徒弟還想問，被他師父一把拽住。胖子不知什麼時候醒了，直勾勾盯著陳野，忽然壓低聲：「老闆，那樓里……」
「樓里什麼都沒有。」陳野打斷他，「危房，結構鬆了，你們運氣好。回去跟開發商說，要進場，先把人清乾淨，大白天的進。」
「那夜裡……」
「夜裡，」陳野看著他的眼睛，「別靠近。」
他回了家，翻出一卷紅布，把窗台上那個絨布盒子又裹了一層。
第二天，唐裝胖子醒了。
誰問他，他都哆嗦著同一句話：「那攤主……他不是人，他不是人哪……」
這話傳了三條街，傳著傳著就變了味。有人說野哥燒烤的老闆會驅邪，有人說他家的串吃了轉運，還有人說親眼看見他手心裡冒火，烤串從來不用煤氣——廢話，他家本來就是炭烤。
到了第三天晚上，野哥燒烤門口排起了隊。一半人吃串，一半人「求串」，吃了還要把簽子帶走，說拿回家鎮宅。有個大媽非要陳野給她家孫子起個名，被趙嬸掄著蒲扇趕走了。
還有更離譜的。有人問他能不能治脫髮，有人問他彩票買哪注，有個小伙子天天來蹲點，說要拜他為師，學「掌心雷」。陳野被纏得沒法，在攤子前立了塊紙板：本攤只烤串，不算命。
紙板立出去當晚，不知道被誰偷偷在「烤串」兩個字上描了金邊。
小北來看熱鬧，舉著手機要拍，被陳野一把按住：「你也信這個？」
「我不信。」小北嘿嘿一笑，「我直播間的人信。」
陳野哭笑不得，烤串烤到凌晨四點。
那天收攤，他特意繞到7號樓底下站了一會兒。樓黑著，靜著，牆縫裡的穢氣伏得平平整整。
太整了，像有人剛剛捋過一遍。
他心裡那根弦，又緊了一扣。
只有他自己知道，胖子的符，一張都沒用對。可胖子歪打正著，那圈糯米，把樓里的煞氣，全圈在裡頭了。
圈住了，出不去，就只能憋著勁地長。
老秦說過，催肥，催熟了，好出手。
餵到這個份上，確實快「上桌「了。
（第七章·大師作法完）
【野哥燒烤，童叟無欺。串是烤的，字是碼的，符是不賣的，脫髮是不治的。求收藏，求推薦票】
黃布鋪桌，桃木劍橫在桌上，銅鈴、香爐、羅盤擺了一排。一個穿唐裝的胖子正往樓門框上貼符——A4紙列印的，紅頭黑字，右下角還帶著頁碼：第3頁，共8頁。
「大師，這是……」拆遷辦的小劉陪著笑。
「鎮宅符。」唐裝胖子頭也不回，手指頭抹了抹唾沫，把符拍平，「八頁連貼，八卦歸位。這樓里的東西，今天午時三刻，一併送走。」
圍觀的街坊里三層外三層，有人舉著手機拍，有人嗑瓜子，賣水果的把攤位往前挪了兩米，專做圍觀群眾的生意。陳野收攤晚，這會兒剛進貨回來，拎著兩袋炭，站在人群後頭。
兩袋炭，一袋八十斤。他卸炭的時候，賣水果的湊過來遞了根煙，問他：「小陳，你說這樓真有東西？」
「有灰。」陳野說，「半年沒人打掃，灰能不多嗎。」
「那他們這是……」
「求個心安。」陳野把炭碼好，「心安這東西，八百一張。」
他只看了一眼，眉頭就皺起來了。
糯米撒成了一圈，把整棟樓圍在當中。煞氣沒地方走，全圈裡頭了。香爐里插的是供佛的手捻香，點的卻是電子蠟燭，紅光一閃一閃，透著股喜慶。胖子嘴裡念念有詞，前半句「觀自在菩薩」，後半句成了「急急如律令，保佑信士財源廣進」，中間還夾著一句「家人們點點關注」。
圍觀的人群里爆出幾聲笑。
「笑什麼！」胖子把桃木劍一揮，「心誠則靈！」
他倒也有一套——嘴皮子上的。一通法事做下來，從樓里的「陰氣」講到開發商的「格局」，再講到在場的各位「印堂發亮，皆有後福」，把幾個老太太說得連連點頭，當場有人問能不能請道符回家。
「符有。」胖子一揮手，徒弟捧上一摞，「開過光的，一張八百。」
人群轟一聲散了一半。
趙嬸就是這時候殺到的。她扒開人群，一把薅住拆遷辦小劉的領子：「好哇，補償談不攏，搞這套？請個跳大神的來噁心人？我告訴你們，這樓里有我半輩子的家當，誰敢動一塊磚——」
「阿姨，這是應廣大住戶要求，做個淨化儀式，圖個心安……」
「安你個頭！」
巷子裡亂成一鍋粥。陳野沒看熱鬧。他的視線越過那頂香案，落在7號樓的外牆上。
壞了。
穢氣動了。
原本安安靜靜趴在牆縫裡的灰黑色，被這一通敲鑼打鼓攪得翻騰起來，像一鍋被人攪了的粥。那隻影蜮燒死之後，樓里消停了幾天，他一直以為乾淨了。現在看，影蜮頂多算個看門的，樓里這個「巢」，還在。
𝑻𝑾看書📕𝒔𝒉𝒖.𝒕𝒘
而且，被攪醒了。
胖子作完法，領了紅包，坐著拆遷辦的車走了。臨走撂下話：樓已清淨，三日後可進場。
街坊們議論了一陣，也就散了。只有陳野在原地多站了一會兒。牆縫裡的穢氣翻湧了半個鐘頭才慢慢伏下去，伏下去的時候，他總覺得那些灰黑色的東西，往巷子的方向探了探。
當夜十一點半，出事了。
陳野正在烤串，巷子口連滾帶爬衝進來兩個人，二十來歲，穿著唐裝胖子的徒弟號服，嗓子都喊劈了：「救命！救命啊！我師父還在裡頭——」
原來胖子白天揣著紅包，夜裡又偷偷回來了。帶著兩個徒弟，架著運動相機，說要拍點「鎮宅實錄」，剪成視頻，回去找開發商加價。三個人打著手電進了7號樓，上到三樓，手電先滅的。
後來大徒弟跟街坊形容，手電滅的那一下，不是沒電，是光「被捂住了」，像有人拿濕棉被，把三把手電的光一層一層捂死在樓道里。緊跟著，三樓深處傳來一聲很輕的、像嘆氣又像笑的動靜。
胖子還嘴硬，說裝神弄鬼，掏出手機要拍。屏幕亮起來的一瞬，照見滿牆的黑絲正順著牆皮往下淌。
胖子那張嘴，到此才算閉上。
再往後，兩個徒弟就說不囫圇了。一個說他聽見師父喊救命，一個說他什麼都沒聽見，只看見師父自己往牆上撞，攔都攔不住。兩個人對不上詞，蹲在巷子口抱頭痛哭。
還是賣水果的看不下去了，說別哭了，哭能把你師父哭出來嗎？快去叫人啊！
這才有了兩個人連滾帶爬衝進巷子的那一幕。
然後，有什麼東西，順著牆，下來了。
「師父被……被牆吃了！」一個徒弟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半個身子都進去了！」
圍觀的人群嗡嗡作響。有人喊報警，有人喊找物業，沒人動窩。陳野罵了句髒話，把鐵簽子往炭爐上一拍。
「都讓開。」
他進樓的時候，身後有人喊，小伙子別去，危險。他沒回頭。
樓道里黑得嚴實。陳野搓出赤火，火苗一亮，眼前的景象讓他罵了第二句髒話。
三樓的走廊里，那個唐裝胖子真被「牆吃了」。無數字符粗細的黑絲從四面八方纏著他，把他半個人拉進了牆皮裡頭，只剩一條腿在外面蹬。胖子已經喊不出聲了，眼睛翻白，褲襠濕了一大片，手裡還死死攥著一張列印符，第5頁。
「撒手！」陳野大喝了一聲。
胖子的手跟焊死了似的。
燒到最後一根，胖子整個人從牆裡滑出來，癱在地上直喘。
「能走嗎？」
「能……能……」
「能走就自己滾出去。」陳野拎起他的後領，半拖半拽，「你徒弟在外頭號喪呢。」
把胖子拖出樓門，交給那兩個徒弟，陳野站在樓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黑漆漆的樓道。
牆縫裡的穢氣安靜下來了。可那種安靜不對。像東西吃飽了在打盹，養精神。
兩個徒弟千恩萬謝，要給錢，陳野沒接。胖子被人架著，走兩步一回頭，眼神直勾勾的，像想說什麼，又沒敢。
「回去吧。」陳野說，「以後別接這種活兒。你們鎮不住。」
「你、你鎮得住？」大徒弟壯著膽子問。
陳野想了想：「我也鎮不住。但我知道什麼時候該跑。」
大徒弟還想問，被他師父一把拽住。胖子不知什麼時候醒了，直勾勾盯著陳野，忽然壓低聲：「老闆，那樓里……」
「樓里什麼都沒有。」陳野打斷他，「危房，結構鬆了，你們運氣好。回去跟開發商說，要進場，先把人清乾淨，大白天的進。」
「那夜裡……」
「夜裡，」陳野看著他的眼睛，「別靠近。」
他回了家，翻出一卷紅布，把窗台上那個絨布盒子又裹了一層。
第二天，唐裝胖子醒了。
誰問他，他都哆嗦著同一句話：「那攤主……他不是人，他不是人哪……」
這話傳了三條街，傳著傳著就變了味。有人說野哥燒烤的老闆會驅邪，有人說他家的串吃了轉運，還有人說親眼看見他手心裡冒火，烤串從來不用煤氣——廢話，他家本來就是炭烤。
到了第三天晚上，野哥燒烤門口排起了隊。一半人吃串，一半人「求串」，吃了還要把簽子帶走，說拿回家鎮宅。有個大媽非要陳野給她家孫子起個名，被趙嬸掄著蒲扇趕走了。
還有更離譜的。有人問他能不能治脫髮，有人問他彩票買哪注，有個小伙子天天來蹲點，說要拜他為師，學「掌心雷」。陳野被纏得沒法，在攤子前立了塊紙板：本攤只烤串，不算命。
紙板立出去當晚，不知道被誰偷偷在「烤串」兩個字上描了金邊。
小北來看熱鬧，舉著手機要拍，被陳野一把按住：「你也信這個？」
「我不信。」小北嘿嘿一笑，「我直播間的人信。」
陳野哭笑不得，烤串烤到凌晨四點。
那天收攤，他特意繞到7號樓底下站了一會兒。樓黑著，靜著，牆縫裡的穢氣伏得平平整整。
太整了，像有人剛剛捋過一遍。
他心裡那根弦，又緊了一扣。
只有他自己知道，胖子的符，一張都沒用對。可胖子歪打正著，那圈糯米，把樓里的煞氣，全圈在裡頭了。
圈住了，出不去，就只能憋著勁地長。
老秦說過，催肥，催熟了，好出手。
餵到這個份上，確實快「上桌「了。
（第七章·大師作法完）
【野哥燒烤，童叟無欺。串是烤的，字是碼的，符是不賣的，脫髮是不治的。求收藏，求推薦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