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夜班女警
那個女人頭一回來，就露了餡。
「腰子，全熟。」
晚上九點，野哥燒烤剛上人。她挑了最角落的一張桌子，背對巷子口，臉朝著攤子，坐下了。
陳野往炭爐里翻炭的手沒停，心裡已經把這人記下了。
野哥燒烤的腰子，老客都知道，吃七成熟。七成熟，嫩，帶著一點血絲，撒他家的辣椒麵，絕配。點全熟的，要麼是頭一回來的生客，要麼——
不是來吃串的。
那女人二十七八，短髮，黑T恤，眉眼很清爽，不說話的時候嘴唇抿成一條線。串上來了，她動了三筷子，剩下的就擱在那兒晾著。眼睛不看串，看陳野。
看他的手。
陳野由她看。他翻串，刷油，撒料，給客人起啤酒，忙活到十二點，那女人還坐著。走的時候是掃碼付的款，二十八塊，一分沒多給。
第二晚，她又來了。還是那個角落，還是三筷子。這回陳野看仔細了：坐的時候後背不沾椅背，起身的時候先掃一眼全場再動；鞋是軟底的，走路沒聲；看人的時候，先看手，再看臉。
幹警察的。
巷子裡幾個半大小子，當晚烤串都多買了兩回，就為坐她鄰桌。
她跟巷口的環衛大姐搭了話，裝得隨意，問的卻都是這條巷子的事。大姐後來買串的時候學給陳野聽，說這姑娘怪客氣，就是問題多，問完流浪貓又問流浪漢，問完流浪漢又問半夜聽沒聽見怪動靜。
「怕是查什麼案子哦。」大姐說。
陳野嗯了一聲，把串多刷了一層醬。
大姐走了兩步又折回來：「對了，那姑娘還問了句怪話——她問，這條巷子，十年前是不是燒過一場大火。」
陳野刷醬的手沒停：「她問這個幹什麼。」
「誰知道喲。」大姐拎著串走了。
陳野把那一把串翻了個面。火苗躥上來，映得他眼底一明一暗。
查寵物的警察，打聽十年前的火。這案子，查得比他想的寬。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超順暢，𝕤𝕙𝕦.𝕥𝕨任你讀 】
第三晚，她換了個位置，坐到了離攤子最近的桌子。
那晚人雜。一桌喝多了的，為半串板筋拌嘴，聲音越來越大。陳野過去平事，三言兩語，一人補了一串，消停了。他回爐子的時候，正撞上那女人的目光。
她看得很專注，像在觀摩什麼流程。
陳野烤好一把韭菜，多抓了兩串，走過去擱她桌上。
「送的。」陳野說，「夜班辛苦。」
女人的筷子停了半秒。
「老闆怎麼知道我是夜班？」
「你這個點兒來，眼底下掛著青黑，又不喝酒。」陳野拿抹布擦了擦手，「不是夜班是什麼，失眠啊？」
女人笑了一下，很短：「干你們這行，閱人無數啊。」
「干我們這行，全靠回頭客。」陳野往回走，「認人，是基本功。」
第四晚，暴雨。
巷子裡的桌子收了半截，雨點子砸在遮陽棚上，噼里啪啦。十點半，沒什麼客人了，那女人撐著把黑傘來了，收了傘，坐下，褲腳濕了一截。
今天要聊正事了，陳野知道。
他把遮陽棚邊上的雨簾放下一半，爐火挪到里側。雨夜的生意本來能做，他不想做了。有些東西淋了雨要出問題——不是爐子。
他烤了兩串腰子，七成熟，一盤煮花生，親自端過去，在她對面坐下了。
「說吧。」他說，「連來四晚，再貴的串我也供不起了。」
女人看著他，看了兩秒，從隨身的包里掏出一個證件，推過桌面。
「市局刑偵支隊，林晚。」
證件上的照片比現在拘謹，警號，鋼印，都是真的。
「陳野。」他報了自己的名，沒碰那證件，「我這攤子證照齊全，消防上個月剛查過。」
「我不是來查攤的。」林晚把證件收回去，又掏出兩張照片，捏在手裡，先沒亮，「三個月，以這條巷子為中心，半徑一公里，寵物失蹤十七起，貓狗都有。兩個流浪漢猝死，一個在天橋底下，一個在銀行自助服務區。」
「猝死的，找我幹什麼。」
「屍檢正常，多器官衰竭。」林晚盯著他，「但兩個人死的時候，表情都很嚇人。眼瞪著，嘴張著，像是看見了什麼特別可怕的東西。」
雨聲嘩啦嘩啦。爐子裡的炭被雨氣壓著，火光矮了半截。
「兩個案子的卷宗我都翻爛了。」她說，「死者生前最後出現的公共監控，都是這條巷子。兩次，你都在。第一次你在收攤，第二次，你在跟人吵架——為了半串烤糊的韭菜。」
「我那晚是跟人吵架。」陳野說，「韭菜烤糊了是我的手藝問題，跟死人有什麼關係。」
「沒關係。」林晚點頭，「所以就是街坊閒聊，隨便問問。」
「閒聊還管飯嗎？」陳野問。
「管。」林晚把桌上那幾串沒動的推了推，「這頓我請。你答得痛快，我再添十個腰子。」
「涼了，熱熱再吃。」
「不用。」她說，「我這人，吃慣了涼的。」
她把那兩張照片翻了過來，推到他面前。
「例行公事，你看看，認不認識這兩個人。」
陳野低頭。
兩張照片裡，死者的背後的牆上——
趴著一團東西。
黑的，糊的，像有人把一塊瀝青摔在了牆上。普通人看，那就是一塊霉斑，但陳野看得見：那東西的輪廓還沒散乾淨，邊緣伸著幾根細須，扎在死者後心的方向。
拍照片的時候，它還在吃。
左臂的燒傷疤，毫無預兆地燒了起來。
不是平時那種溫溫的熱。是有人把一塊烙鐵按在他小臂上，從皮肉一直燙進骨頭縫。疼得他後槽牙都咬緊了。
更要命的是，右手指尖那縷赤火，被這股疼激得自己竄了出來。
陳野把手抄回桌下，死死攥住。
火苗在他掌心裡悶燒，燙得皮肉滋滋響。他面上一絲沒動，把照片推了回去。
「不認識。」
林晚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手怎麼了？」
「燙的。」陳野說，「干燒烤的，哪天不燙兩回。」
她盯著他看了很久。雨聲填滿了兩個人中間的沉默。
「行。」林晚站起來，收了照片，撐開傘。走出兩步，又停下，回過頭。
「陳野。」
「嗯。」
「那兩個死者，兜里都揣著你們家的打包袋。」她站在雨里，傘沿的水線往下淌，「你家的串，我吃過四晚了。說實話，手藝不錯。」
她走了。黑傘消失在巷子口。
陳野坐在原地，攤開右手。掌心一道新鮮的燎泡，滋滋地疼。
他從兜里摸出燙傷膏——干燒烤的，兜里常年備著——擠了一截抹上，抹得很慢。
橋洞，廢棄售樓處。
兩個人，死前都來過他的攤子，死在這兩個地方，死的時候身邊都趴著那種東西。而那種東西，跟7號樓的影蜮一樣，是靠吞人的情緒過日子的。
有人在餵7號樓，這兩個地方呢？
是同一個人在喂，還是滿城都在餵？
天蒙蒙亮，雨停了。陳野沒睡，蹬著三輪車繞到城東的橋洞。
橋洞底下，流浪漢的鋪蓋卷已經被收走了，地上還留著一個人形的干印子。橋洞頂的水珠還在往下滴，一滴，一滴，砸在那個干印子上。牆角一片霉斑，他蹲下去，指尖搓出一點火星，湊近了看。
霉斑底下，有星星點點的暗紅色碎末，嵌在水泥縫裡。
跟影蜮結晶里的血絲紋路，一個成色。
餵完7號樓，又餵橋洞。餌料撒得這麼勻，這麼有耐心，這不是一個人一時興起幹的事，這是日常，是營生，是有人把這座城當成了養殖場。
陳野站起身，把那點火星掐了。
回去的路上，三輪車蹬得很沉。他想起林晚說的，寵物失蹤十七起。貓狗比人靈，它們不是被吃了，是先跑了。
連貓都知道跑的養殖場。
回到巷口，正碰上老周出攤。老周看他蹬著三輪車從外頭回來，稀奇：「今兒這麼早？」
「出去轉了轉。」
「野哥。」老周一邊點爐子一邊說，「我琢磨一宿，貓這事先別聲張。巷子要拆了，人心惶惶的，再傳貓沒了，又該有人說邪話了。」
「嗯。」陳野應了一聲。
不聲張。可有些事，不聲張，它也在那兒。
陳野把燙傷膏的蓋子擰緊，抬頭看了看雨幕深處的巷子。
這兩個地方，他都得去一趟了。
（第六章·夜班女警完）
【白天烤串，夜裡鎮邪，抽空碼字。人間煙火氣，最撫凡人心，也最鎮邪——求收藏，求推薦票！】
「腰子，全熟。」
晚上九點，野哥燒烤剛上人。她挑了最角落的一張桌子，背對巷子口，臉朝著攤子，坐下了。
陳野往炭爐里翻炭的手沒停，心裡已經把這人記下了。
野哥燒烤的腰子，老客都知道，吃七成熟。七成熟，嫩，帶著一點血絲，撒他家的辣椒麵，絕配。點全熟的，要麼是頭一回來的生客，要麼——
不是來吃串的。
那女人二十七八，短髮，黑T恤，眉眼很清爽，不說話的時候嘴唇抿成一條線。串上來了，她動了三筷子，剩下的就擱在那兒晾著。眼睛不看串，看陳野。
看他的手。
陳野由她看。他翻串，刷油，撒料，給客人起啤酒，忙活到十二點，那女人還坐著。走的時候是掃碼付的款，二十八塊，一分沒多給。
第二晚，她又來了。還是那個角落，還是三筷子。這回陳野看仔細了：坐的時候後背不沾椅背，起身的時候先掃一眼全場再動；鞋是軟底的，走路沒聲；看人的時候，先看手，再看臉。
幹警察的。
巷子裡幾個半大小子，當晚烤串都多買了兩回，就為坐她鄰桌。
她跟巷口的環衛大姐搭了話，裝得隨意，問的卻都是這條巷子的事。大姐後來買串的時候學給陳野聽，說這姑娘怪客氣，就是問題多，問完流浪貓又問流浪漢，問完流浪漢又問半夜聽沒聽見怪動靜。
「怕是查什麼案子哦。」大姐說。
陳野嗯了一聲，把串多刷了一層醬。
大姐走了兩步又折回來：「對了，那姑娘還問了句怪話——她問，這條巷子，十年前是不是燒過一場大火。」
陳野刷醬的手沒停：「她問這個幹什麼。」
「誰知道喲。」大姐拎著串走了。
陳野把那一把串翻了個面。火苗躥上來，映得他眼底一明一暗。
查寵物的警察，打聽十年前的火。這案子，查得比他想的寬。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超順暢，𝕤𝕙𝕦.𝕥𝕨任你讀 】
第三晚，她換了個位置，坐到了離攤子最近的桌子。
那晚人雜。一桌喝多了的，為半串板筋拌嘴，聲音越來越大。陳野過去平事，三言兩語，一人補了一串，消停了。他回爐子的時候，正撞上那女人的目光。
她看得很專注，像在觀摩什麼流程。
陳野烤好一把韭菜，多抓了兩串，走過去擱她桌上。
「送的。」陳野說，「夜班辛苦。」
女人的筷子停了半秒。
「老闆怎麼知道我是夜班？」
「你這個點兒來，眼底下掛著青黑，又不喝酒。」陳野拿抹布擦了擦手，「不是夜班是什麼，失眠啊？」
女人笑了一下，很短：「干你們這行，閱人無數啊。」
「干我們這行，全靠回頭客。」陳野往回走，「認人，是基本功。」
第四晚，暴雨。
巷子裡的桌子收了半截，雨點子砸在遮陽棚上，噼里啪啦。十點半，沒什麼客人了，那女人撐著把黑傘來了，收了傘，坐下，褲腳濕了一截。
今天要聊正事了，陳野知道。
他把遮陽棚邊上的雨簾放下一半，爐火挪到里側。雨夜的生意本來能做，他不想做了。有些東西淋了雨要出問題——不是爐子。
他烤了兩串腰子，七成熟，一盤煮花生，親自端過去，在她對面坐下了。
「說吧。」他說，「連來四晚，再貴的串我也供不起了。」
女人看著他，看了兩秒，從隨身的包里掏出一個證件，推過桌面。
「市局刑偵支隊，林晚。」
證件上的照片比現在拘謹，警號，鋼印，都是真的。
「陳野。」他報了自己的名，沒碰那證件，「我這攤子證照齊全，消防上個月剛查過。」
「我不是來查攤的。」林晚把證件收回去，又掏出兩張照片，捏在手裡，先沒亮，「三個月，以這條巷子為中心，半徑一公里，寵物失蹤十七起，貓狗都有。兩個流浪漢猝死，一個在天橋底下，一個在銀行自助服務區。」
「猝死的，找我幹什麼。」
「屍檢正常，多器官衰竭。」林晚盯著他，「但兩個人死的時候，表情都很嚇人。眼瞪著，嘴張著，像是看見了什麼特別可怕的東西。」
雨聲嘩啦嘩啦。爐子裡的炭被雨氣壓著，火光矮了半截。
「兩個案子的卷宗我都翻爛了。」她說，「死者生前最後出現的公共監控，都是這條巷子。兩次，你都在。第一次你在收攤，第二次，你在跟人吵架——為了半串烤糊的韭菜。」
「我那晚是跟人吵架。」陳野說，「韭菜烤糊了是我的手藝問題，跟死人有什麼關係。」
「沒關係。」林晚點頭，「所以就是街坊閒聊，隨便問問。」
「閒聊還管飯嗎？」陳野問。
「管。」林晚把桌上那幾串沒動的推了推，「這頓我請。你答得痛快，我再添十個腰子。」
「涼了，熱熱再吃。」
「不用。」她說，「我這人，吃慣了涼的。」
她把那兩張照片翻了過來，推到他面前。
「例行公事，你看看，認不認識這兩個人。」
陳野低頭。
兩張照片裡，死者的背後的牆上——
趴著一團東西。
黑的，糊的，像有人把一塊瀝青摔在了牆上。普通人看，那就是一塊霉斑，但陳野看得見：那東西的輪廓還沒散乾淨，邊緣伸著幾根細須，扎在死者後心的方向。
拍照片的時候，它還在吃。
左臂的燒傷疤，毫無預兆地燒了起來。
不是平時那種溫溫的熱。是有人把一塊烙鐵按在他小臂上，從皮肉一直燙進骨頭縫。疼得他後槽牙都咬緊了。
更要命的是，右手指尖那縷赤火，被這股疼激得自己竄了出來。
陳野把手抄回桌下，死死攥住。
火苗在他掌心裡悶燒，燙得皮肉滋滋響。他面上一絲沒動，把照片推了回去。
「不認識。」
林晚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手怎麼了？」
「燙的。」陳野說，「干燒烤的，哪天不燙兩回。」
她盯著他看了很久。雨聲填滿了兩個人中間的沉默。
「行。」林晚站起來，收了照片，撐開傘。走出兩步，又停下，回過頭。
「陳野。」
「嗯。」
「那兩個死者，兜里都揣著你們家的打包袋。」她站在雨里，傘沿的水線往下淌，「你家的串，我吃過四晚了。說實話，手藝不錯。」
她走了。黑傘消失在巷子口。
陳野坐在原地，攤開右手。掌心一道新鮮的燎泡，滋滋地疼。
他從兜里摸出燙傷膏——干燒烤的，兜里常年備著——擠了一截抹上，抹得很慢。
橋洞，廢棄售樓處。
兩個人，死前都來過他的攤子，死在這兩個地方，死的時候身邊都趴著那種東西。而那種東西，跟7號樓的影蜮一樣，是靠吞人的情緒過日子的。
有人在餵7號樓，這兩個地方呢？
是同一個人在喂，還是滿城都在餵？
天蒙蒙亮，雨停了。陳野沒睡，蹬著三輪車繞到城東的橋洞。
橋洞底下，流浪漢的鋪蓋卷已經被收走了，地上還留著一個人形的干印子。橋洞頂的水珠還在往下滴，一滴，一滴，砸在那個干印子上。牆角一片霉斑，他蹲下去，指尖搓出一點火星，湊近了看。
霉斑底下，有星星點點的暗紅色碎末，嵌在水泥縫裡。
跟影蜮結晶里的血絲紋路，一個成色。
餵完7號樓，又餵橋洞。餌料撒得這麼勻，這麼有耐心，這不是一個人一時興起幹的事，這是日常，是營生，是有人把這座城當成了養殖場。
陳野站起身，把那點火星掐了。
回去的路上，三輪車蹬得很沉。他想起林晚說的，寵物失蹤十七起。貓狗比人靈，它們不是被吃了，是先跑了。
連貓都知道跑的養殖場。
回到巷口，正碰上老周出攤。老周看他蹬著三輪車從外頭回來，稀奇：「今兒這麼早？」
「出去轉了轉。」
「野哥。」老周一邊點爐子一邊說，「我琢磨一宿，貓這事先別聲張。巷子要拆了，人心惶惶的，再傳貓沒了，又該有人說邪話了。」
「嗯。」陳野應了一聲。
不聲張。可有些事，不聲張，它也在那兒。
陳野把燙傷膏的蓋子擰緊，抬頭看了看雨幕深處的巷子。
這兩個地方，他都得去一趟了。
（第六章·夜班女警完）
【白天烤串，夜裡鎮邪，抽空碼字。人間煙火氣，最撫凡人心，也最鎮邪——求收藏，求推薦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