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電梯兒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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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匯銀大廈,這個月第三個了。

  凌晨下班,人剛走進電梯,腿一軟,癱在轎廂里,又哭又笑。送到醫院,檢查做了一遍,沒病,人就是廢了,辭職,回老家。誰問都只說一句話:「我不想活了,可我不知道為什麼。」

  老秦跟他說這事的時候,正在給一塊上海牌手錶上弦:「城南,怨氣結蛹了。前兩個,一個二十六,一個三十一,都是獨生子。你管不管?」

  「管。」陳野說。

  老秦從鏡片上頭看他一眼:「以前你可不管這麼寬。」

  以前他只管這條巷子。現在不一樣了。影蜮的結晶里掉出半隻兔子,那他就得把城裡所有的結晶都翻一遍——翻得多了,總能再翻出來幾塊。

  這話他沒說。老秦也沒問。

  第二個癱掉的小伙子,他媽從老家趕來,在物業辦公室坐了三天,就要一個說法:我兒子進電梯前還是好好的,你們這樓里到底有什麼?物業賠了一筆錢,息事寧人。

  說法?這世上有的是說法給不出來的事。

  周三夜裡,陳野拎著個摺疊馬扎,坐進了匯銀大廈對面的二十四小時便利店。關東煮的蘿蔔在鍋里咕嘟,他買了杯豆漿,坐了一整夜,眼睛沒離開過大堂。

  後半夜三點,便利店換了一撥人。代駕司機進來買煙,外賣小哥趴在桌上打盹,一個醉漢進來要買酒,被店員勸走了。這座城到了這個點兒,醒著的都是討生活的人。

  陳野續了第二杯豆漿。

  豆漿喝到第三杯,天亮了。他收馬扎的時候,店員小聲問,哥,你是便衣嗎?陳野說,不是,賣燒烤的。店員一臉不信。

  第一夜,看門道。

  凌晨十二點之後,大廈的電梯一趟一趟往下送人。送下來的人,十個里有八個,出了旋轉門第一件事是點菸,第二件事是罵,罵老闆、罵需求、罵甲方。罵聲有大有小,可每個罵得凶的,頭頂上都牽著一根幾乎看不見的絲,順著夜風,一路飄回十七樓。

  陳野眯著眼,順著那些絲往上看。

  十七樓,管道層里,倒吊著一團東西。

  怨蛹。灰白色的,一人多長,表皮一鼓一鼓,像在喘氣。樓下每一聲罵,它就顫一下,顫一下,就脹大一圈。

  應聲而肥。

  罵得越毒,絲纏得越緊。纏到極限,不是它鬆手,是人先垮。

  第二夜,看規則。

  他摸進大廈,在十七樓的消防通道里蹲了半宿。這層是個搞設計的公司,凌晨一點,燈全亮著,三十幾號人,沒人說話,只有鍵盤聲,噼里啪啦,像下雹子。可鍵盤聲底下,每個人嘴裡都壓著東西。一個寸頭小伙摔了滑鼠,壓著嗓子罵了句什麼。頭頂的管道層里,那蛹歡實地顫了一下,一根新絲悄無聲息地垂下來,搭上小伙的天靈蓋。

  小伙渾然不覺,揉了揉眼睛,到嘴邊的哈欠硬憋了回去,接著改圖。

  他對面工位的姑娘,顯示器邊上貼著一張便利貼:周五,媽媽的手術。姑娘頭頂上沒有絲。她一晚上沒罵人,只在十二點整的時候,走到窗邊站著望了五分鐘,回來接著干。

  不罵的人,蛹夠不著。

  陳野把這個細節記下了。

  他又順著管道層摸了一圈。蛹的窩在消防管道井裡,窩壁上糊著一層灰白的絮,像陳年的棉絮被人吐了唾沫。窩裡還掛著幾個空殼——小蛹,沒結成就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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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棟樓只養得起一隻大的。

  也好,省得他多跑。

  陳野看明白了。這東西不能燒。

  樓里幾百號人,青火不能動;赤火一亮,煙感噴淋先得給他澆個透。而且燒了也沒用——蛹是怨氣結的,這層樓的怨氣不散,燒了一個,半個月再結一個,到時候還得從頭蹲。

  得斷它的糧。

  第三夜,晚上十點,陳野拎著兩個大保溫箱,推開了十七樓公司的玻璃門。

  「誰點的燒烤?」前台小姑娘愣了。


  箱子裡,三百個串,二十個烤茄子,還有一桶綠豆湯,冰糖的,冰鎮過。炭火氣混著孜然味,轟一下在辦公室里炸開。

  三十幾號人全愣了。有人小聲問真是老闆點的?小姑娘打電話給行政,行政一臉懵。可串就在眼前,冒著熱氣,油星子還在滋啦響。

  不知道誰先伸的手。反正下一秒,會議室就炸了。

  烤腰子,烤板筋,烤得焦邊的土豆片。有人搶到最後一個雞翅,得意得直拍桌子;有人辣得直吸氣,灌綠豆湯,灌完接著搶。寸頭小伙吃得滿嘴流油,含混不清地說這腰子絕了,是他來這座城市三年吃過最值的一頓。鍵盤聲停了,罵聲沒了,滿屋子都是吧唧嘴的聲音和笑罵聲。

  「這哪家點的?」

  「野哥燒烤!幸福里巷子口那家!你沒吃過?」

  陳野靠在門邊,聽著。

  頭頂上,管道層里,那根根看不見的絲,正在一根一根地崩斷。

  怨蛹瘋了。

  它倒吊了半個月,頭一回挨餓。蛹皮底下,幾十張嘴一張一合,發出的聲音像指甲刮過鐵皮。它從管道縫裡擠出來,滾落在天花板上,又啪嗒摔在地毯上——吃飽的人看不見它,它只能現形給陳野看。

  灰白色的肉蛹,一人多長,幾十張嘴,嘴裡全是密集倒鉤的獠牙。

  陳野活動了一下手腕。

  「出去打。」他說,「你這一屋子絲,礙事。」

  消防通道里,聲控燈滅了。赤火在他指尖竄起來,把樓道照得通紅。怨蛹幾十張嘴同時張開,帶著一股隔夜的酸腐氣撲過來。他不退,迎上去,側身讓過最前頭那張嘴,一拳砸進蛹身正中,赤火順著拳頭灌進去——

  那東西像被塞進爐膛的濕棉花,從裡頭往外,轟地燒透了。

  可它沒死透。幾十張嘴還剩一半,拖著燒穿的蛹身朝他卷過來,倒鉤的獠牙刮過水泥地,火星子直冒。陳野換了口氣,左手赤火收成一線,貼著地面橫掃過去,像拿火鉗撥散一爐濕炭。

  蛹身斷成兩截。幾十張嘴的叫罵聲、抱怨聲、哭訴聲攪在一起,響了一瞬,齊齊斷了。

  樓道里飄起一股惡臭焦糊味。陳野彎腰,從灰燼里揀出一塊結晶,雞蛋大,黑亮。

  他翻過來。

  背面是空的。坑坑窪窪,什麼都沒有。

  陳野盯著那面空殼看了兩秒,笑了一下,笑完把結晶揣進兜里。也是,哪有那麼巧的事,滿城的邪祟,憑什麼都得吞過他妹妹的東西。

  公司里,夜宵吃完了,有人開了把黑,有人趴在桌上睡著了。靠窗的工位上,一個姑娘一邊啃著最後一串烤饅頭,一邊掉眼淚,眼淚掉在鍵盤上。她哭完,抹了把臉,把饅頭吃完,接著改圖。

  陳野從會議室收走空保溫箱的時候,誰也沒注意他。

  凌晨兩點,他一個人走進電梯。

  轎廂里就他一個。鏡面牆壁照出他的人影,一個,兩個,四個。樓層數字往下跳,十八,十七,十六……

  到九樓的時候,燈閃了一下。

  然後,他聽見有人哼歌。

  很輕,貼著耳朵,像怕吵著誰。調子很簡單,就四個小節,翻來覆去。

  陳野的血一下子湧上頭頂。

  這個調子,全世界只有兩個人會。十六歲的陳淼瞎編的,編完逼著他學,說這是咱家的歌,誰也不教。她失蹤之後,這十年,陳野再沒聽任何人哼過。

  電梯裡沒有第二個人。

  鏡子裡的四個陳野,都在直勾勾地看著他。

  他不動,也不問。問了,它就停了。

  歌聲還在。不近,不遠,就在他背後半步的地方,哼得很認真,有一個小節還跑了調——她每次都在那唱跑。

  到一樓,叮的一聲,門開了。

  歌停了。

  陳野站在電梯裡沒動。保安從大堂那邊走過來,探了探頭:「先生?到了。」

  「嗯。」

  他走出大廈,夜風劈頭蓋臉,街上空無一人,路燈把影子拉得老長。

  走出半條街,他才發覺,自己嘴裡一直哼著一個調子。

  四個小節,翻來覆去。

  有一個小節,跑了調。

  (第五章·電梯兒歌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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