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結晶疑雲
下午三點，老秦的修表攤。
黑色結晶拍上玻璃櫃檯，磕出一聲脆響。老秦手裡的鑷子噹啷掉在地上，鑷子尖上夾著的那顆螺絲釘，骨碌碌滾到了桌腿底下。
老頭沒去撿。
他盯著那塊結晶，盯了足有十秒鐘，然後才把腦門上的放大鏡拉下來，蓋住一隻眼。
「哪來的。」
「7號樓。」陳野在他對面的小馬紮上坐下，「昨晚。」
老秦捏起結晶，對著天光，慢慢轉了一圈。
巷子裡的下午很吵，賣水果的吆喝，孩子放學瘋跑，誰家在剁餃子餡，噹噹當，噹噹當。修表攤夾在巷子口，巴掌大的地方、玻璃板底下壓著泛黃的錶盤圖紙，日頭一曬，有一股機油和舊木頭混在一起的味兒。
「正常的結晶，」老秦開口了，聲音慢，「邪祟燒透了，剩下的渣。死物。你見過燒透的蜂窩煤沒有？灰白，酥脆，一捏就碎。那叫死透了。」
他把結晶舉高了一點。
「你看這塊。」
結晶表面坑坑窪窪，黑得發亮。對著光，能看見裡頭有極細的紋路，暗紅色，像血絲，還在一下一下地、極慢地游。
「芯是活的。」老秦說，「你掂掂。」
陳野接過來，昨天夜裡他就覺出來了，這東西觸手冰涼，可攥久了，掌心裡會焐出一絲溫。不是被他焐的。是它自己在發熱，一下，一下，隔很久才一下，可那節奏錯不了。
「秦叔，你到底是什麼人？」
「修表的。」
「修表的認這個？」
老秦把放大鏡推回腦門上，從抽屜里摸出個絨布小盒，盒蓋上的絨都磨禿了。他示意陳野把結晶放進去：「年輕時吃過這碗飯，後來不吃了。」
「為什麼不吃？」
「手藝不精，差點把自己搭進去。」老秦合上盒蓋，推過來，「不說這個。我問你，你昨晚在樓里見著的那東西，長什麼樣？」
陳野說了，影蜮，地縛的小獸，吞陽氣和情緒，樓空了半年，餵肥了它。他說得很平淡，像在說昨天進了多少斤羊肉，哪家的辣椒麵又漲了價。
老秦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影蜮我知道。」老頭說，「沒出息的東西，耗子膽。一棟空樓養半年，頂多養出個看門狗。可你形容的那個塊頭，那個靈智——」他敲了敲絨布盒子，「還有這個。」
「怎麼？」
「吃不飽的東西，長不出這樣的結晶。」老秦一字一字地說，「這東西的芯是活的，說明它死之前，肚子裡還有沒消化完的料。好料。有人定期往裡添料，它才能半年長成氣候。」
巷子裡的喧鬧忽然顯得很遠。
陳野捏著絨布盒子，指頭在盒面上敲了兩下：「你的意思是，有人養它？」
「我說的是，有人在餵它。」老秦糾正他，「養，是圖它什麼。喂，是圖別的。」
「圖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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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頭不答。
陳野換了個問法：「餵它，圖什麼？」
老秦的鑷子停了一停。
「誰會收這種東西？」
「收東西的多了。」老頭說，「城裡城外，有的是人拿這個當買賣做。你問這麼細做什麼？你只要記住，看門的死了，主人會再來看一眼。就這麼點事。」
他低下頭，繼續對付桌上那堆表芯，鑷子捏起來，手穩得不像已經六十多的人。
陳野看著他，十年前那場火之後，派出所的走廊里，親戚們推來推去，是這個老頭把他領回巷子、安頓下來的。也是這個老頭，在陳野頭一回把自己燒得滿手是泡、半夜蹲在樓道里不敢睡的時候，搬了個馬扎坐在他旁邊，教他怎麼跟火過日子。火是活的，老頭說，你得順著它的性子來，不能擰。它認你，不是怕你，是願意借給你。
這麼多年，陳野沒問過他的來歷，他也沒問過陳野的火。兩個人就著修表攤和燒烤攤，做了十年不咸不淡的鄰居。
「秦叔。」
「嗯。」
「謝了。」
「謝什麼，又沒說出個子丑寅卯。」老秦頭也不抬，「盒子裡的東西，別放家裡。找塊紅布包了，擱在有太陽曬得著的地方。活芯的玩意兒，怕曬。」
陳野起身，小馬扎歸回原位。走出兩步，老頭在背後又開了口。
「還有。」
「影蜮是看門的。」老秦的聲音混在巷子裡的喧鬧里，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楚，「看門的死了，主人就該知道了。這陣子，夜裡少走黑路。」
陳野腳步沒停，擺了擺手。
回攤的路上，他繞了個彎，從7號樓底下過。
大白天，樓底下坐了一排納涼的老頭老太太，棋盤支在陰涼里，蒲扇搖得悠閒。一個老頭被將了軍，拍著大腿悔棋。牆上那個「拆」字被日頭曬得發白。沒人覺得有什麼不對，一個大媽還把擇好的菜攤在樓門口的石台上晾著。
只有陳野看得見，那些灰黑色的穢氣伏在牆縫裡，貼著人影，一動不動，像一群曬太陽的懶蟲。
看門的死了，它們反倒安分了。
安分得像在等什麼。
他在樓底下站了半分鐘，擇菜的大媽抬頭看他：「小伙子，找人？」
「不找。」陳野說，「看樓。」
大媽順著他的目光看了看那棟黑黢黢的筒子樓，撇撇嘴：「破樓有啥看頭。要拆嘍。」
要拆嘍，陳野心裡重複了一遍。連大媽都知道這樓要死，樓里的東西能不知道？
回到自建房，他翻出一塊紅布——還是前年廟裡開光、趙嬸硬塞給他的，說包菜刀都吉利。他把絨布盒子裹了三層，擱在窗台上，日頭正毒的位置。
做完這些，他在床沿上坐下來，從貼身的口袋裡摸出另一樣東西。
半隻陶瓷兔子。
指甲蓋大，半邊身子碎了，斷口處還沾著黑色的結晶渣。他用拇指蹭了蹭，蹭不乾淨，那渣子像長進了瓷里。
昨天晚上，在7號樓三樓的樓梯口，他從影蜮的結晶里把它摳出來的時候，整條手臂的汗毛都是立著的。
十年，他找了她十年。派出所的門檻他踏平了，尋人啟事從城南貼到城北，石沉大海，連個謠言都沒撈著過。
結果第一塊信物，是從一隻邪祟的屍骸里摳出來的。
這說明什麼？說明她當年去過那棟樓？說明她的東西被邪祟吞過？還是說明——
陳野不敢再往下想，喉嚨里泛起一股炭火熏久了的燥意，他把兔子攥進手心，瓷片的斷口硌著掌紋。
他在燈下把兩樣東西並排擺在桌上：半隻陶瓷兔子，一張十塊錢的小票。
十年了，它們終於又見面了。
他把小票翻到背面，背面空白。可他記得，當年店主找零的時候，順手在上面畫過一個圈，意思是這單抹了零頭。圈早磨沒了，紙倒還在。
淼淼那天把兔子掛上手機鏈，嫌繩子丑，自己拿紅繩重新編了個結。她手笨，編了拆，拆了編，編了一晚上，第二天舉著給他看，眼睛裡全是得意。
那截紅繩，現在不知道爛在了什麼地方。
窗外，太陽一點一點斜下去，巷子裡漸次亮起燈，野貓沒了，野狗不叫，只有各家各戶炒菜的動靜，一如既往。
他把半隻兔子收進貼身的口袋，拍了拍。
活人不能靠猜過日子，再獵幾頭邪祟，再翻幾塊結晶，答案總會多一塊。
第二天傍晚，他照常生火開攤。老周媳婦來買串，說家裡那口子一晚上沒睡踏實，淨琢磨貓的事了。
「野哥，你說貓還能回來不？」
「能。」陳野把串遞過去，「樓里乾淨了，貓就回來了。」
老周媳婦將信將疑地走了。陳野看著7號樓的方向，拿扇子壓了壓火頭。
樓乾淨不乾淨，他說了不算。得燒了才知道。
那晚收攤，他把第二天要用的簽子一把一把數好，碼齊，又把爐膛里的炭灰掏乾淨了。
幹活的手不能抖。他心裡清楚，接下來這段日子，他這雙手除了烤串，還得干點別的。
（第四章·結晶疑雲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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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來的。」
「7號樓。」陳野在他對面的小馬紮上坐下，「昨晚。」
老秦捏起結晶，對著天光，慢慢轉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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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常的結晶，」老秦開口了，聲音慢，「邪祟燒透了，剩下的渣。死物。你見過燒透的蜂窩煤沒有？灰白，酥脆，一捏就碎。那叫死透了。」
他把結晶舉高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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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晶表面坑坑窪窪，黑得發亮。對著光，能看見裡頭有極細的紋路，暗紅色，像血絲，還在一下一下地、極慢地游。
「芯是活的。」老秦說，「你掂掂。」
陳野接過來，昨天夜裡他就覺出來了，這東西觸手冰涼，可攥久了，掌心裡會焐出一絲溫。不是被他焐的。是它自己在發熱，一下，一下，隔很久才一下，可那節奏錯不了。
「秦叔，你到底是什麼人？」
「修表的。」
「修表的認這個？」
老秦把放大鏡推回腦門上，從抽屜里摸出個絨布小盒，盒蓋上的絨都磨禿了。他示意陳野把結晶放進去：「年輕時吃過這碗飯，後來不吃了。」
「為什麼不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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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野說了，影蜮，地縛的小獸，吞陽氣和情緒，樓空了半年，餵肥了它。他說得很平淡，像在說昨天進了多少斤羊肉，哪家的辣椒麵又漲了價。
老秦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影蜮我知道。」老頭說，「沒出息的東西，耗子膽。一棟空樓養半年，頂多養出個看門狗。可你形容的那個塊頭，那個靈智——」他敲了敲絨布盒子，「還有這個。」
「怎麼？」
「吃不飽的東西，長不出這樣的結晶。」老秦一字一字地說，「這東西的芯是活的，說明它死之前，肚子裡還有沒消化完的料。好料。有人定期往裡添料，它才能半年長成氣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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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野捏著絨布盒子，指頭在盒面上敲了兩下：「你的意思是，有人養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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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下頭，繼續對付桌上那堆表芯，鑷子捏起來，手穩得不像已經六十多的人。
陳野看著他，十年前那場火之後，派出所的走廊里，親戚們推來推去，是這個老頭把他領回巷子、安頓下來的。也是這個老頭，在陳野頭一回把自己燒得滿手是泡、半夜蹲在樓道里不敢睡的時候，搬了個馬扎坐在他旁邊，教他怎麼跟火過日子。火是活的，老頭說，你得順著它的性子來，不能擰。它認你，不是怕你，是願意借給你。
這麼多年，陳野沒問過他的來歷，他也沒問過陳野的火。兩個人就著修表攤和燒烤攤，做了十年不咸不淡的鄰居。
「秦叔。」
「嗯。」
「謝了。」
「謝什麼，又沒說出個子丑寅卯。」老秦頭也不抬，「盒子裡的東西，別放家裡。找塊紅布包了，擱在有太陽曬得著的地方。活芯的玩意兒，怕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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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白天，樓底下坐了一排納涼的老頭老太太，棋盤支在陰涼里，蒲扇搖得悠閒。一個老頭被將了軍，拍著大腿悔棋。牆上那個「拆」字被日頭曬得發白。沒人覺得有什麼不對，一個大媽還把擇好的菜攤在樓門口的石台上晾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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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完這些，他在床沿上坐下來，從貼身的口袋裡摸出另一樣東西。
半隻陶瓷兔子。
指甲蓋大，半邊身子碎了，斷口處還沾著黑色的結晶渣。他用拇指蹭了蹭，蹭不乾淨，那渣子像長進了瓷里。
昨天晚上，在7號樓三樓的樓梯口，他從影蜮的結晶里把它摳出來的時候，整條手臂的汗毛都是立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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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小票翻到背面，背面空白。可他記得，當年店主找零的時候，順手在上面畫過一個圈，意思是這單抹了零頭。圈早磨沒了，紙倒還在。
淼淼那天把兔子掛上手機鏈，嫌繩子丑，自己拿紅繩重新編了個結。她手笨，編了拆，拆了編，編了一晚上，第二天舉著給他看，眼睛裡全是得意。
那截紅繩，現在不知道爛在了什麼地方。
窗外，太陽一點一點斜下去，巷子裡漸次亮起燈，野貓沒了，野狗不叫，只有各家各戶炒菜的動靜，一如既往。
他把半隻兔子收進貼身的口袋，拍了拍。
活人不能靠猜過日子，再獵幾頭邪祟，再翻幾塊結晶，答案總會多一塊。
第二天傍晚，他照常生火開攤。老周媳婦來買串，說家裡那口子一晚上沒睡踏實，淨琢磨貓的事了。
「野哥，你說貓還能回來不？」
「能。」陳野把串遞過去，「樓里乾淨了，貓就回來了。」
老周媳婦將信將疑地走了。陳野看著7號樓的方向，拿扇子壓了壓火頭。
樓乾淨不乾淨，他說了不算。得燒了才知道。
那晚收攤，他把第二天要用的簽子一把一把數好，碼齊，又把爐膛里的炭灰掏乾淨了。
幹活的手不能抖。他心裡清楚，接下來這段日子，他這雙手除了烤串，還得干點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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