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舊樓青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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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晨三點半,陳野拉下捲簾門,站到了7號樓底下。

  鎖舌響過一通,回音散乾淨,整條巷子就剩他一個人。他把鑰匙串套在食指上,甩了兩圈,揣進褲兜,抬頭看樓。

  樓蹲在黑地里。半年了,拆字曬得發白,腳手架鏽成暗紅,一根一根支棱著,像一副巨獸的肋骨。貓全沒了之後,這條巷子夜裡連翻垃圾的窸窣聲都沒了,狗牽到巷口就夾著尾巴往後賴。人還在看熱鬧,畜生先跑了。

  七天了,一隻回來的都沒有。收攤前他就打定了主意,今晚進樓。老秦前兩天剛念叨過,入伏前,少走夜路。

  他天天走夜路。不走不行,髒東西就認夜路。

  牆縫裡的穢氣,只有他看得見。灰黑色,一團一團,趴在水泥縫上,慢慢地蠕。白天趙嬸她們在樓下納涼擇菜,這些東西就貼著人影趴著,一動不動。人只覺得後脖頸發涼,罵一句什麼破地方,走了。

  夜裡沒人,它們就放得開。

  「大半夜的,不消停。」

  他掀開門口那半截破草帘子,進了樓。

  一股酸腐味劈頭蓋臉。死老鼠泡了水,又漚了半個月,就這味兒。樓道沒燈,黑得嚴實,腳步聲扔進去,半天彈不回來。

  陳野抬起左手,拇指和食指一搓。

  「刺啦——」

  赤紅色的火苗躥起來,打火機那麼大,把四周逼出一小圈光。光圈裡,滿牆小廣告一層壓一層,通下水道的壓著辦假證的,最底下露出半張催繳單,黃得發脆。拐角戳著一輛童車,少個軲轆,車把上掛著半截跳繩。二樓信箱全鏽死了,一張過期報紙從破口裡耷拉出來,日期是去年冬天的。

  去年冬天,樓里最後一批人搬走。半年,足夠髒東西住熟了。

  三樓走廊比二樓長。門都敞著,屋裡搬空了,地上扔著斷腿的板凳、撕爛的掛曆。有戶人家的門框上釘著個塑料掛鉤,從前掛鑰匙還是掛年曆,說不清了,鉤子斷了一半,還釘在那兒。

  他往上走。台階坑坑窪窪,牆皮大塊大塊地掉,露出裡頭的黑磚。走到三樓拐角,他停了。

  地上有他的影子。

  火在手裡,影子該投在牆上,瘦長一條。眼前這條不對,比他大了一圈,邊緣探出幾根細須,貼著地,正往他腳踝上爬。

  「裝神弄鬼。」

  指尖一抖,幾點火星濺過去。影子燙著了,縮回牆裡。後脖頸那股涼氣沒散,反而更近了,像有人貼著他的皮膚,一下一下地吹。

  頭頂上響起動靜。

  指甲刮水泥。一下,一下,不快,颳得人牙根發酸。

  他抬頭。光圈頂上的黑在動,稠的,順著牆頂往下漫,漫到哪兒,火苗矮到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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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東西在吃光。

  左臂的疤毫無徵兆地燒起來。十年前烙上去的,巴掌大,皺皺巴巴,這兩天就沒消停過。這會兒像被人重新按回烙鐵上,從皮肉疼進骨頭縫。

  「影蜮。」陳野把火苗一挑,「出息了。」

  黑影從天花板上砸下來。

  他不退,腳下蹬地,人向後錯出半米,右手並指送出去,赤火躥成半米長的火舌。嗤的一聲,燒紅的鐵塊淬進冷水,黑影被燙得擰成一團。

  沒散。反倒炸開,分成十幾團小的,從四面八方撲過來。

  躲不過。三四團撞在他身上,涼氣順著毛孔往骨頭裡鑽,像數九天一頭扎進冰窟窿。六月的天,他呵出一團白氣。小東西貼著地游,專往褲管里鑽,鑽進去就是一塊冰。他跺腳,甩腿,火苗順著褲線滾了一圈,才把兩隻燎下來,胳膊還是沉了一截。

  尋常影蜮,看門狗的膽,吸兩口陽氣就飽,滅起來不費事。這一頭不一樣,空了半年的樓,把它餵瘋了,餵出靈智了。它不硬拼,纏著你耗,小火苗撩一下就躲,躲完再貼上來。

  它在等他的火熄。火熄了,人就是夜宵。

  陳野悶哼一聲。

  行。不省了。

  他雙掌拍地。

  青火。

  幽藍色的火貼著地皮轟出去,順著樓梯、牆面、天花板爬滿整層樓道。火不燙,藍得瘮人,燒過的地方,霉斑直接汽化,露出水泥本色。

  影蜮叫了。

  叫聲不是它一個的。小孩的哭,老人的咳,兩口子隔著牆吵架,還有幾聲貓叫,全攪在一起,從它身體裡往外擠。這樓空之前,住過上百戶人家。那些日子的渣,全在它肚子裡漚著。藍光里晃過些碎影:誰家灶上炸著丸子,油星子蹦老高;誰家男人踩著凳子換燈泡,底下有人扶著凳腿,罵他慢點。

  「吞了這麼多。」陳野站起來,「該吐了。」

  他一拳搗進黑影正中,青火擰成一股鑽進去。影蜮滿地翻滾,脹,縮,再脹,想往牆角的影子裡鑽。樓道燒得透藍,沒有一寸影子留給它。

  它忽然不滾了。

  整坨黑影猛地一收,收成拳頭大一顆黑珠子,朝樓梯口彈出去。

  要跑。

  陳野抬腳要追,眼角掃到樓梯口的牆。

  一張「福」字。貼了多少年說不清,紅紙褪成粉白,邊角卷著,被火光照著,安安靜靜。

  這樓落成那年,家家戶戶往新房裡搬。樓道里支過桌子,東家端一碗餃子,西家遞一把喜糖,孩子穿著新鞋在樓梯上跑上跑下。新石灰的味兒混著飯菜香,在樓道里飄了一個多月。這張「福」字貼在這兒,看了個全程。

  那點熱乎氣,到今天沒散乾淨。

  陳野伸出右手,掌心朝上。

  金火。

  一小團金色的火苗立在掌心,沒有溫度,沒有煙,安安靜靜。

  他把手一送。

  金火飄過去,追上那顆黑珠子。珠子連掙都沒掙,化成一股青煙,散了。煙里裹著的哭聲、咳聲、吵架聲,一縷一縷淡下去。樓道靜了半晌,像有誰嘆了口氣,落停了。

  溫度一點點回來。指尖的青火熄了,赤火矮回打火機大。


  結晶。邪祟燒透了剩下的渣。他彎腰撿起來,坑坑窪窪,觸手冰涼。

  翻過來。

  結晶背面嵌著半隻陶瓷兔子。指甲蓋大,半邊身子碎了,斷口沾著黑渣,擦不掉。

  他蹲在原地,沒起來。

  火苗矮到黃豆大,燒著虎口,他沒覺出來。又跳了一下,燙進肉里,他才眨了眨眼。

  兔子是他買的,飾品店,十塊錢。妹妹寶貝得不行,掛手機鏈上,走哪兒帶哪兒。

  她失蹤那天,就戴著它。

  他把結晶卡在膝蓋上,拿鑰匙尖一點一點撬。瓷片嵌得深,撬下來的時候,半隻兔子躺在掌心裡,涼,輕,缺著半邊。

  十年。他找遍了這座城,翻遍了所有能翻的地方,連一點風聲都沒撈著過。

  現在,東西從邪祟的屍骸里掉出來了。掉在他每天收攤回家、抬頭就能看見的這棟樓里。

  「果然……」他把兔子攥進手心,嗓子啞的,「你還在這裡。」

  天邊泛起魚肚白。巷口傳來鐵桶磕灶沿的動靜,噹噹,噹噹。老周兩口子出攤了。

  結晶他沒扔。燒不透的東西,邪性,不能留給別人撿著。天亮以後,拿去給老秦瞧瞧。那老頭修了一輩子表,知道的,一向比他說出來的多。

  兔子貼身收好,結晶揣進褲兜,他下樓,掀帘子出去,回頭看了一眼。牆縫裡的穢氣還在,伏得低低的,一時不敢動了。樓還是那棟破樓,蹲在天亮前最後一點黑里,看著順眼了些。

  夜風一吹,滿身焦糊味。

  燒烤攤的炭火滅了,可新的一天,又該備菜了。

  (第三章·舊樓青火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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