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拆字上牆
第二天傍晚，陳野還沒開始生炭，巷子裡先吵起來了。
「量！你們量！量出花來，這樓也輪不到你們說了算！」趙嬸叉著腰，堵在巷子當中，嗓門大得能掀翻房頂。她面前兩個拿圖紙的年輕人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全站儀的架子戳在地上，三條腿都在抖。
「阿姨，我們就是做個測量……」
「測什麼量！補償方案都沒談攏，你們測什麼量！」
圍觀的人越聚越多。賣水果的把秤都撂了，踮著腳看。陳野蹲在攤子前穿串，羊肉在盆里碼得整整齊齊，他頭都沒抬。
趙嬸，幸福里7號樓的業主，六層樓她占兩層，外加一樓兩間門面。拆遷辦來了八趟，趟趟在她這兒碰一鼻子灰。巷子裡的人背地裡叫她趙鐵嘴——罵人能罵出評書的節奏來，還帶抑揚頓挫。
兩個年輕人最後是收著架子走的。臨走放話，說公司下周來談最後一輪。趙嬸贏了，臉上卻沒什麼贏相，站在巷子當中又罵了半分鐘，聲音慢慢低下去，變成一個人嘟囔。
人群散了，各回各家，嘴裡都還嚼著這事兒。
陳野生火，點炭，把醃了一下午的腰子取出來改花刀。斜著下刀，密而不透，受熱才卷邊兒。這是攤上的招牌，也是手藝人的倔——市場上機器切好的腰子有的是，他不用，機器切的卷得死板。
炭燒到將紅未紅，他拎著桶去屋後的水龍頭打水。
水管底下的陰涼里，趴著一隻小穢，指甲蓋大，半透亮，像一滴化不開的油，專吸水管泛上來的那點涼氣。這東西成形快，散得也快，擱平時他懶得管。可它趴的位置不對——挨著今晚要洗的韭菜。
他屈起手指，指尖一星火，彈過去。滋的一聲輕響，像一滴水濺進油鍋，陰涼里乾乾淨淨，什麼都沒了。
打完水回來，炭正好。他坐下來穿串，一串接一串。
小北就是這個時候鑽出來的。網吧包了一夜，頭髮油得一綹一綹，手裡舉著個雲台，邊走邊對著手機叨咕：「家人們，剛下播，今天帶你們看點硬貨……野哥！五個腰子，賒帳。」
「上回欠的四十七。」
「記著呢記著呢，等我這波流量起來，翻倍還你——」
「先付錢再吃串。」陳野把五個腰子拍上烤盤，油花一爆，「或者幫我搬兩箱炭，抵二十。」
小北選了搬炭。兩箱炭搬到爐子後頭，他蹲在那兒喘，一邊喘一邊給直播間的粉絲回放昨晚的錄像。
炭搬完了，他磨蹭著不走。陳野把烤好的五個腰子用紙袋裝了，塞給他：「抵了二十，剩下的二十七，下頓結。」
小北接過紙袋，燙得左右手倒騰：「野哥，你這人吧，嘴上摳，手上松。」
「再貧扣你一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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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北溜了，邊走邊對著手機顯擺：家人們，看見沒有，這就是野哥的格局。這孩子十九，不上學也不上班，整天舉著手機到處拍，說要當探靈主播。直播間三百個人，兩百個是機器人，剩下那一百個，一半是來看他出醜的。
五點半，第一撥客人來了。對面工地上的幾個工人，熟門熟路占了靠爐子的桌，自己拿杯子自己倒茶。領頭的喊：野哥，老規矩！
老規矩是二十個串，一大盤炒螺螄。螺螄得先吐一天沙，吐不乾淨他不出鍋。
「今天有螺螄。」陳野說，「昨天就沒有，你們還不是來了。」
「來你家又不是沖螺螄。」工人咧嘴一笑，「沖你這張喪臉。」
一桌子人鬨笑。陳野把二十個串架上爐，手腕一翻，火苗順著簽子縫舔上來。
巷子口，老秦的修表攤也支起來了。一張摺疊桌，一塊玻璃板，玻璃板底下壓著幾張泛黃的錶盤圖紙。老頭六十多，瘦，背駝，一副放大鏡卡在腦門上，一坐一天。有人拿電子表來修，他擺手，不修；問他為啥，他說，表要有人味兒才修。
陳野端著茶缸子晃過去：「秦叔，我那表……」
「沒壞。」老秦頭都沒抬，鑷子夾著個比芝麻還小的齒輪，「你走得太急，它跟不上你，就快了。」
「表還能跟不上人？」
「表隨人。」老秦把齒輪按進機芯，咔噠一聲，「心火太旺的人，戴什麼表都快。」
陳野當他胡說八道，茶缸子放下，走了。老頭在身後補了一句：「這兩天，少走夜路。」
他腳步頓了頓，沒回頭。
這話老秦以前也說過。每年入伏前說一回，說完整個人照舊縮在他的表攤後頭，像什麼都沒說過。
陳野走出幾步，又折回來，把茶缸子拿走。
「真沒壞？」
「沒壞。」老秦終於抬頭看了他一眼，「倒是你，這兩天臉色不對。缺覺？」
「缺貨。」陳野說，「天熱了，羊肉漲了兩塊。」
老頭從鼻子裡哼了一聲，算是信了，也像是沒信。
晚上七點，拆遷辦的公告貼上了巷口的牆。白紙黑字，蓋著紅章：幸福里片區舊改項目，簽約期限一個月，早簽有獎勵，逾期不候。有人圍著看，有人拍照發家族群，議論聲嗡嗡的，像一鍋將開未開的水。
開理髮店門面的夫妻算了一晚上帳：搬，捨不得巷子裡的老客源；不搬，又惦記那筆補償。頂樓的老爺子簽了字又反悔，蹲在公告前抽了半包煙。人心浮動，整條巷子都在等趙嬸的態度。
釘子戶還剩三戶。趙嬸是領頭的那戶。
十點來鍾，人散了，趙嬸一個人坐到陳野攤上。破天荒的，她點了十個串，一碗疙瘩湯，還要了瓶啤酒。
「趙嬸今天開葷了。」
「少貧。」趙嬸擼了口串，腮幫子鼓著，半天，忽然說，「小陳，7號樓不對勁。」
陳野翻串的手沒停：「嗯？」
「你嬸我這雙眼，毒著呢。」趙嬸壓低聲音，身子往前探，「樓里最後那三戶，你知道怎麼走的嗎？連夜走的。燈泡都沒敢開，拖著箱子下樓，臉白得跟颳了膩子似的。我問老劉家媳婦，出啥事了？你猜她說啥？」
「說啥。」
「她說，嬸，這樓半夜嘆氣。」趙嬸把簽子往盤裡一扔，「整棟樓，半夜，嘆氣。像有個老太太貼著牆根，一聲接一聲。」
炭爐里的炭炸了個響。
「還有貓。」趙嬸盯著他，「貓全沒了。狗不進巷。小陳，你小子打小眼神就好使，你說，這樓是不是……不乾淨？」
陳野把烤好的串裝盤，遞過去：「嬸，樓空了大半年，野貓換地盤了唄。危房，少去。」
「你少跟我打馬虎眼。」趙嬸瞪他，瞪了一會兒，自己先泄了氣，灌了口啤酒，聲音低下去，「其實我也怕。可這樓是你趙叔留下來的，房本上還有他名呢。人沒了，名還在。我搬了，他就真沒了。」
陳野沒接話，往她的疙瘩湯里又加了一勺鹵。
趙嬸喝完那碗湯，忽然問：「小陳，你說嬸要是真搬了，是不是就把他撂下了？」
「嬸。」陳野把鐵盤摞好，「房本帶不走，人帶得走。」
趙嬸捏著啤酒瓶，半天沒言語，末了把瓶底那點酒一口悶了。
趙嬸喝到十一點，走的時候腳步打晃，嘴裡還罵罵咧咧，罵拆遷辦，罵房價，罵她那個在深灣市死活不肯回來的兒子。罵到巷口，忽然不罵了，就站在那兒，看著7號樓，看了很久。
陳野收拾著她那桌的簽子，看著她的背影。這個平日裡嗓門能掀房頂的女人，站在那兒，縮成小小的一團。
後半夜，巷子靜了。
他收攤，刷爐，蓋炭。做完這些，直起腰，揉了揉後頸，習慣性地朝7號樓瞟了一眼。
這一眼，把他釘在了原地。
樓的外牆上，那些灰黑色的穢氣，比昨天厚了一倍。
昨天它們還只是趴在水泥縫裡，像一層發霉的棉絮。今晚，那些東西在動。順著牆縫，一進，一出。一進，一出。
整棟樓，在喘氣。
陳野站在自家攤子前，看了足足五分鐘。樓蹲在黑地里，紋絲不動，可他知道，裡頭那東西也知道他在看。
左臂的疤，開始一陣一陣地發燙。
他把捲簾門拉下來，落鎖，鑰匙串套上食指，甩了兩圈，揣進褲兜。
明晚，收攤就進去看看。
（第二章·拆字上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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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點半，第一撥客人來了。對面工地上的幾個工人，熟門熟路占了靠爐子的桌，自己拿杯子自己倒茶。領頭的喊：野哥，老規矩！
老規矩是二十個串，一大盤炒螺螄。螺螄得先吐一天沙，吐不乾淨他不出鍋。
「今天有螺螄。」陳野說，「昨天就沒有，你們還不是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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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桌子人鬨笑。陳野把二十個串架上爐，手腕一翻，火苗順著簽子縫舔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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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老秦以前也說過。每年入伏前說一回，說完整個人照舊縮在他的表攤後頭，像什麼都沒說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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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點來鍾，人散了，趙嬸一個人坐到陳野攤上。破天荒的，她點了十個串，一碗疙瘩湯，還要了瓶啤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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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嬸，這樓半夜嘆氣。」趙嬸把簽子往盤裡一扔，「整棟樓，半夜，嘆氣。像有個老太太貼著牆根，一聲接一聲。」
炭爐里的炭炸了個響。
「還有貓。」趙嬸盯著他，「貓全沒了。狗不進巷。小陳，你小子打小眼神就好使，你說，這樓是不是……不乾淨？」
陳野把烤好的串裝盤，遞過去：「嬸，樓空了大半年，野貓換地盤了唄。危房，少去。」
「你少跟我打馬虎眼。」趙嬸瞪他，瞪了一會兒，自己先泄了氣，灌了口啤酒，聲音低下去，「其實我也怕。可這樓是你趙叔留下來的，房本上還有他名呢。人沒了，名還在。我搬了，他就真沒了。」
陳野沒接話，往她的疙瘩湯里又加了一勺鹵。
趙嬸喝完那碗湯，忽然問：「小陳，你說嬸要是真搬了，是不是就把他撂下了？」
「嬸。」陳野把鐵盤摞好，「房本帶不走，人帶得走。」
趙嬸捏著啤酒瓶，半天沒言語，末了把瓶底那點酒一口悶了。
趙嬸喝到十一點，走的時候腳步打晃，嘴裡還罵罵咧咧，罵拆遷辦，罵房價，罵她那個在深灣市死活不肯回來的兒子。罵到巷口，忽然不罵了，就站在那兒，看著7號樓，看了很久。
陳野收拾著她那桌的簽子，看著她的背影。這個平日裡嗓門能掀房頂的女人，站在那兒，縮成小小的一團。
後半夜，巷子靜了。
他收攤，刷爐，蓋炭。做完這些，直起腰，揉了揉後頸，習慣性地朝7號樓瞟了一眼。
這一眼，把他釘在了原地。
樓的外牆上，那些灰黑色的穢氣，比昨天厚了一倍。
昨天它們還只是趴在水泥縫裡，像一層發霉的棉絮。今晚，那些東西在動。順著牆縫，一進，一出。一進，一出。
整棟樓，在喘氣。
陳野站在自家攤子前，看了足足五分鐘。樓蹲在黑地里，紋絲不動，可他知道，裡頭那東西也知道他在看。
左臂的疤，開始一陣一陣地發燙。
他把捲簾門拉下來，落鎖，鑰匙串套上食指，甩了兩圈，揣進褲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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