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餓鬼夜訪
老王肩膀上趴著個東西。
拇指大，灰撲撲的，像塊蹭髒了的橡皮擦，四條小短腿抱著他的鎖骨，腦袋隨著老王的罵聲一點一點。
「……王八蛋！六個月的工程款，說沒就沒！我去堵門，保安把我架出來；我去仲裁，人家讓我排隊，排到後年！」老王一巴掌拍在摺疊桌上，啤酒沫子濺起老高，「野哥你說，這還有沒有天理了！」
「吃你的串。」陳野把一把烤腰子拍進他面前的鐵盤，「涼了腥。」
晚上十一點半，野哥燒烤的第二波高峰。城中村的巷子窄，摺疊桌順著牆根擺開八張，桌桌滿著。划拳的，吹牛的，光著膀子刷手機的。隔壁桌几個剛下工的年輕人，T恤後背洇著鹽霜，一人面前豎著四五個空瓶子。
炭爐前面，陳野一個人忙得腳不沾地。
他家的爐子有講究。旺火區鎖汁，文火區保溫，爐邊一圈煨著茄子和韭菜，專門留給喝大了慢慢磨的人。羊肉當天下午現穿，肥瘦相間，三塊瘦的夾一塊肥的，烤到肥肉邊兒起焦殼才算好。辣椒麵自己焙，二荊條配朝天椒，三比一，焙到棗紅色才肯上磨。常客的嘴都刁，差一分火候當場就喊，野哥，今天手潮了啊。
沒人看得見老王肩膀上那東西。
只有陳野看得見。
餓死鬼。游穢的一種，剛成形沒幾天，專吸人往下出溜的那股氣。人越頹，它越肥。工地上，牌桌上，後半夜的便利店裡，多的是這玩意兒。一般吸兩口就飽，散了就散了，害不了人。可要是讓它吸上了癮，吸到人睡死過去，它就該琢磨下口了——鑽進七竅，把人那點精氣神當夜宵。
可老王今晚這股氣，太足。
那東西吸得直打嗝，從拇指大脹到巴掌大，灰皮底下透出黑。它的嘴慢慢咧開，細牙一層疊著一層。
陳野瞥了一眼，沒動。
時候沒到。火一亮，滿巷子的人都得看見。他得等。
老王還在罵，罵甲方，罵保安，罵到老婆打來的電話，聲音一下子塌下去。他捂著話筒嗯嗯了兩聲，眼睛盯著桌上那盤涼掉的串，半天，掛了。
「娃下學期的學費。」他跟陳野說，也像跟自己說，「三千八。」
「老闆，再來一打啤酒。」
「沒了。」陳野把炭爐的擋風板放下來一格，「給你下碗面。」
「面有啥吃頭……」
「臥倆蛋。」
砂鍋方便麵，臥倆蛋，撒一把蔥花，再澆一勺烤茄子底下㸆出來的蒜油。老王捧著鍋，先是吸溜，再是呼嚕，吃出一腦門子汗。熱氣從他領口往外冒，那東西的細牙咬上來，咬了個空——人身上這股頹氣，被一鍋熱湯麵沖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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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急了。
四條小短腿倒騰著，往老王的耳朵邊湊。它要換個地方下口。
陳野端著兩串烤韭菜走過去，往老王桌上一放：「送的。」
放串的時候，他小指在老王肩膀上輕輕一磕。那東西被磕得滾下來，順著老王的胳膊滑到桌腿底下，黑皮底下兩點綠豆眼，惡狠狠地瞪著陳野。
瞪回來也沒用。這玩意兒知道陳野看得見它，更知道陳野不好惹，貼在陰影里，不動了。
等。
凌晨兩點，巷子空了。
最後兩桌客人勾肩搭背地走了，走之前還跟陳野約了明晚的位子。老王趴在桌上打呼嚕，口水流到鐵盤裡。陳野挨桌收拾，鐵簽子歸攏成一捆，竹籤子掃進撮子，抹布過一遍桌面，油漬擦掉，剩下的擦不掉——這條巷子的桌子，就沒有一張是乾淨的。
那東西終於又爬回老王肩膀上，一點點挪到他耳邊，細牙張開，對準了耳朵眼。
人睡著的時候，氣最松。它要鑽進去，吃個飽。
陳野拉下捲簾門，回過頭來。
「下去。」
那東西不動，細牙又張大了幾分。
陳野走過去，抬起左手，拇指和食指一搓。
「刺啦——」
一縷赤紅色的火苗竄起來，打火機那麼大，把老王半邊臉映得通紅。火苗在他指尖一彈，落在那東西背上。
沒有聲音。那東西像一滴落在燒紅鐵板上的水，嗤的一下就沒了，連灰都沒剩，只在老王的衣領上留下一星焦黃。
老王猛地驚醒，一脖子汗：「咋了咋了？」
「烤糊了串筋。」陳野把抹布搭上肩膀，「起了吧，收攤了。」
「面錢……」
「記著呢，連上前兩頓，一共一百七。」陳野把他從椅子上拎起來，架到巷口，攔了輛出租，把人塞進去，又把他沒吃完的半把串打包，塞進他工裝口袋，「回去熱熱再吃。」
老王扒著車窗，含糊不清地喊了句什麼，像是謝謝，又像是下頓還來。
計程車走了。陳野往回走，夜風一吹，困勁上來了。
他住在巷子中段一棟自建房的二樓。房東去給兒子帶孫子，整層租給他，一個月六百。屋裡沒什麼家具，一張床，一個冰櫃，冰櫃裡凍著白天穿的串。牆角立著根鋼管，防身用的，九年沒派上過一回用場——真要用上的東西，鋼管不管用。
床底下有個鐵盒，月餅盒，邊角磕得掉了漆。
他蹲下來，把鐵盒拖出來，掀開。
一張尋人啟事，疊得方方正正，摺痕磨得發白。一張相片，十六歲的姑娘站在學校門口，笑得缺顆門牙。還有一張飾品店的小票，褪了色，勉強能看清：陶瓷兔子掛墜，十元。
那年他二十二，兜里就剩十二塊。十塊錢買了兔子，剩下兩塊，兄妹倆一人一根老冰棍。
相片是那年暑假照的，就站在她們學校門口，背後那幾棵梧桐是她挑的，說全城數這幾棵最好看。照片洗出來，她搶過去，在背面用鉛筆寫了一行字：哥，技術真爛。字旁邊畫了個笑臉，笑臉缺顆門牙。
鐵盒最底下，還壓著一本歌詞本。陳淼的。本子第一頁抄著她自己編的那首歌，就四個小節，詞寫得顛三倒四，她管它叫咱家的歌，逼著陳野學，學不會不讓吃飯。
陳野學會的那晚，她獎了他半根冰棍。
尋人啟事上的手機號，是他的舊號。十年了，他沒換過號，停機保號都捨不得——萬一呢，萬一哪天她打回來，得有人接。
合上盒子之前，他又把那張啟事展開看了一遍。十年了，看一遍，少一遍似的。
他把鐵盒推回床底，摸出手機記明天的貨：羊腿肉二十斤，板筋十斤，茄子兩箱。送貨的老李頭最近腰不好，這陣子得他自己去市場扛。
洗漱的時候他擼起袖子，左臂上那塊燒傷疤橫在小臂上，巴掌大，皺皺巴巴，像一塊乾涸的河床。十年前那場火留下的。這兩天，它老是沒由來地發燙。
他盯著疤看了兩秒，打開水龍頭，把臉埋進涼水裡。
睡了不到兩個鐘頭，樓下有動靜了。
凌晨四點，巷口的豆漿攤開火。老周兩口子，一個磨漿一個燒鍋，鐵桶磕在灶沿上，噹噹響。陳野收攤晚，老周出攤早，兩個人一天就這個時候能在巷口碰上，碰上了就搭兩句話，十年如此。
陳野下樓，照例要一碗咸漿，兩根油條。
「野哥。」老周媳婦壓著嗓子，神神秘秘，「跟你說個邪性事。」
「嗯。」
陳野端著豆漿，回過頭。
巷子深處，幸福里7號樓黑黢黢地蹲在天亮前最後一點黑里，腳手架的輪廓支棱著，像一副沒長肉的骨架。
貓是最先跑的。畜生比人靈。
他把豆漿一口喝乾，碗擱回攤上：「漿錢記我帳上。」
「記啥記啊，一碗漿。」
陳野沒應聲，往巷子裡走了兩步，又停住，折回來，把空碗幫老周媳婦摞進洗碗盆里。
不急。天快亮了，髒東西白天不出來。
今晚再說。
（第一章·餓鬼夜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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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人看得見老王肩膀上那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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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東西終於又爬回老王肩膀上，一點點挪到他耳邊，細牙張開，對準了耳朵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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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蹲下來，把鐵盒拖出來，掀開。
一張尋人啟事，疊得方方正正，摺痕磨得發白。一張相片，十六歲的姑娘站在學校門口，笑得缺顆門牙。還有一張飾品店的小票，褪了色，勉強能看清：陶瓷兔子掛墜，十元。
那年他二十二，兜里就剩十二塊。十塊錢買了兔子，剩下兩塊，兄妹倆一人一根老冰棍。
相片是那年暑假照的，就站在她們學校門口，背後那幾棵梧桐是她挑的，說全城數這幾棵最好看。照片洗出來，她搶過去，在背面用鉛筆寫了一行字：哥，技術真爛。字旁邊畫了個笑臉，笑臉缺顆門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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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野學會的那晚，她獎了他半根冰棍。
尋人啟事上的手機號，是他的舊號。十年了，他沒換過號，停機保號都捨不得——萬一呢，萬一哪天她打回來，得有人接。
合上盒子之前，他又把那張啟事展開看了一遍。十年了，看一遍，少一遍似的。
他把鐵盒推回床底，摸出手機記明天的貨：羊腿肉二十斤，板筋十斤，茄子兩箱。送貨的老李頭最近腰不好，這陣子得他自己去市場扛。
洗漱的時候他擼起袖子，左臂上那塊燒傷疤橫在小臂上，巴掌大，皺皺巴巴，像一塊乾涸的河床。十年前那場火留下的。這兩天，它老是沒由來地發燙。
他盯著疤看了兩秒，打開水龍頭，把臉埋進涼水裡。
睡了不到兩個鐘頭，樓下有動靜了。
凌晨四點，巷口的豆漿攤開火。老周兩口子，一個磨漿一個燒鍋，鐵桶磕在灶沿上，噹噹響。陳野收攤晚，老周出攤早，兩個人一天就這個時候能在巷口碰上，碰上了就搭兩句話，十年如此。
陳野下樓，照例要一碗咸漿，兩根油條。
「野哥。」老周媳婦壓著嗓子，神神秘秘，「跟你說個邪性事。」
「嗯。」
陳野端著豆漿，回過頭。
巷子深處，幸福里7號樓黑黢黢地蹲在天亮前最後一點黑里，腳手架的輪廓支棱著，像一副沒長肉的骨架。
貓是最先跑的。畜生比人靈。
他把豆漿一口喝乾，碗擱回攤上：「漿錢記我帳上。」
「記啥記啊，一碗漿。」
陳野沒應聲，往巷子裡走了兩步，又停住，折回來，把空碗幫老周媳婦摞進洗碗盆里。
不急。天快亮了，髒東西白天不出來。
今晚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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