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掮客登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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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色轎車裡的人,第四天現身了。

  不是黑社會。是個穿灰夾克的中年人,五十來歲,頭髮梳得紋絲不亂,手裡盤著一對核桃,咯啦咯啦響。他往巷子深處走的時候,賣水果的、理髮店的、蹲在牆根下棋的,目光都跟著這個人挪。這條巷子裡來了個什麼成色的人,街坊的鼻子比狗靈。

  陳野頭都沒抬,往爐子裡添了塊炭。

  他踱到攤前,往摺疊椅上一坐,開口就點:

  「三十個腰子,二十個板筋,重辣。」

  陳野看了他一眼,照點照烤。

  炭火正旺,腰子上了架,油星子噼啪地濺。那中年人就坐在兩步外,安安靜靜地看,看他改花刀,看他撒料,看他拿扇子把火候催起來又壓下去,看得津津有味。

  串烤好了,碼在盤子裡,端上桌。那中年人拿起一串,聞了聞,放下,再沒動過第二口。核桃照盤,眼睛在陳野的攤子上溜達,從炭爐看到調料罐,從調料罐看到陳野的手。

  看了半天,他忽然說:「你這爐子,火色養了九年吧。爐膛里有油魂了,新爐子烤不出這個味兒。」

  「懂行。」陳野說。

  「不懂。」侯三笑,「我就懂一樣東西——好東西都得養。爐子要養,手藝要養,人,也要養。」

  「串不合口?」陳野問。

  「串是好串。」中年人笑了笑,「我戒了十年了,聞聞味兒,過癮。」

  他從夾克內袋裡摸出一張名片,沒遞,先開口:

  「陳野,三十二。野哥燒烤,開了九年。再往前數——」他頓了頓,核桃在掌心裡轉了個圈,「十年前,幸福里那場火。官方卷宗,死了七個,失蹤一個。你是倖存者。」

  炭爐里的炭炸了個響。

  陳野翻串的手沒停:「街坊都知道的事,值當你跑一趟?」


  「不會寫的事多了。」陳野把一串烤好的板筋翻了個面,「卷宗還不會寫,這樓里的貓去哪兒了。」

  中年人哈哈笑了,笑完,把名片推過桌面。

  「侯三。開茶樓的,來運茶樓,城南。」他自我介紹得大大方方,「做的是牽線搭橋的買賣——你們這行,總得有人牽線搭橋。」

  「我們這行?」

  「別裝了,小陳師傅。」侯三收了笑,「動圖我看了。藍光,零點五秒,燒得乾乾淨淨。這個成色,圈裡十年沒見了。」

  巷子裡人來人往。隔壁桌几個客人划拳劃得震天響,沒人注意這桌。

  侯三壓低了些聲音:「給你掃掃盲。如今城裡吃這碗飯的,分三種。清道夫,單打獨鬥,接散活,餓不死也發不了財。堂口,抱團,有地盤有規矩,進去就得上供。還有一種——」

  他核桃一收。

  「收東西的。只做生意,不談善惡。人家不叫除邪,叫收貨。」

  「收貨?」

  「邪祟燒剩下的東西,他們收。邪祟吞進去的東西,他們也收。」侯三笑眯眯的,「價開得很公道。這家字號老了,叫拾遺齋。最近在這條街上,收得很勤。」

  「多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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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爺爺的爺爺那會兒,就有這家字號了。」侯三豎起一根手指,「戰亂年間他們收,太平年間他們也收。城換了幾輪名字,他們的招牌沒換過。這樣的主兒,小陳師傅,你說可怕不可怕?」

  「可怕的是,」陳野說,「你提他們的時候,核桃停了。」

  侯三低頭一看,哈哈笑了。

  「好眼力。」侯三把核桃收進兜里,「所以我喜歡跟你這樣的人說話,敞亮。」

  「我不敞亮。」陳野說,「我就是個烤串的。」

  「烤串的,半夜進廢樓燒邪祟?」侯三似笑非笑,「小陳師傅,圈子裡有句話——火是藏不住的,就像咳嗽,捂不住。」

  「那也得看是誰家的火。」

  「對嘍。」侯三點頭,「所以得聊聊。」

  陳野想起絨布盒子裡那塊芯是活的結晶,想起老秦說的,有人在餵它。

  餵肥了,再收。一條龍的買賣。

  「我再問一句。」陳野說,「你們這行,有沒有人專門往樓里撒料的?」

  侯三盤核桃的手停了一停。

  「撒料?」

  「結晶磨成粉,撒在邪祟的窩裡。」

  侯三看著他,看了很久,久到核桃重新轉起來。「小陳師傅,有些問題,知道答案是要收錢的。」他笑了笑,「這條算我送你的:撒料的事,有。但撒料的人,不是你能碰的。」

  「你是替他們來的?」

  「我替我自己來。」侯三搖頭,「掮客掮客,兩頭掮。小陳師傅,你這樣的手藝人,埋沒在燒烤攤子上,可惜了。我手裡有活兒,乾淨活兒,一個月出手三次,價碼你自己填,我抽一成。」

  他從兜里掏出一張卡,壓在名片上,一起推過來。

  「訂金。密碼六個八。」

  陳野瞥了一眼那張卡。

  「裡頭多少?」

  「五萬。」侯三說,「一單的路費。」

  隔壁桌划拳的客人吼了一嗓子,沒人看見燒烤攤主的手在炭爐上方停了半秒。五萬。他起早貪黑,一個月淨落一萬出頭。人家開口的路費,頂他小半年。

  陳野繼續翻串。

  「嫌少?」侯三看得分明,「可以再談。」

  「不少。」陳野說,「多得嚇人。嚇人的錢,壓手。」

  陳野終於停下手裡的活。

  他看著那張卡,看了兩秒,然後彎腰,從炭筐里揀了塊新炭,添進爐子,用火鉗撥了撥。火星子騰起來,映得他半張臉忽明忽暗。

  「我攤上的串,」他說,「不賣隔夜貨。」

  侯三眯起眼:「嫌錢腥?」

  「嫌你的活腥。」陳野把火鉗往爐邊一搭,「隔夜的串,味變了,人吃不出來,我聞得出來。你們的活兒也一樣——樓是他們餵肥的,再請我去殺,兩頭收錢。侯老闆,這不是買賣,這是養豬。」

  侯三臉上的笑,一點一點收了。

  核桃在他掌心裡咯啦咯啦轉了兩圈,停住。

  「聰明。」他點點頭,「比我想的聰明。」

  「不是聰明。」陳野把最後一串板筋起了架,「是懶。我一天站八個鐘頭,圖個踏實。你們那個錢,拿著睡不踏實。」

  「踏實值幾個錢?」

  「不值錢。」陳野把串裝盤,「所以你們買不到。」

  他站起身,撣了撣褲子上並不存在的灰。卡收回去了,名片留下了,壓在醋瓶底下。

  「想通了,來喝茶。」侯三走了兩步,又回過頭,像忽然想起什麼,「對了,捎句話給你,算我個人的人情。」

  「說。」

  「最近別接醫院的活兒。」侯三看著他,眼睛裡沒有笑了,「有人專門在那邊,養魚。」

  黑轎車無聲地滑出巷口。檀香味散了,孜然味重新占領了這條巷子。

  陳野把醋瓶底下那張名片抽出來,就著炭火,看了一眼。

  來運茶樓,侯三。底下還有一行燙金小字:品茗,談事,寄存。名片很講究,棉紙的,手一捻就知道不便宜。

  他想起老秦說過,城裡城外,有的是人拿這個當買賣做。

  今天,買賣找上門了。

  寄存。收東西的,自然管寄存。

  他沒燒,也沒扔,把名片塞進了調料罐後面的縫隙里。

  爐子上的板筋烤好了,滋滋冒油。他把串裝盤,端給等了半天的客人,順手多搭了兩串韭菜。

  「送的。」

  客人歡天喜地。陳野回到爐子後面,往爐膛里看了一眼。

  炭火燒得正旺。可他眼前晃著的,是醫院裡那個抱著悲傷的小東西,是侯三嘴裡那個「養魚」的人。

  原來連善念結的東西,也有人在背後撒餌料。

  收攤後,他把窗台上那個紅布包取下來,解開,就著燈看那塊結晶。血絲紋路還在游,不急不緩,一下,一下。

  貼身口袋裡,那半隻兔子硌著心口,涼絲絲的。

  至少兔子是乾淨的。乾淨的東西,不會被人拿去餵別的東西。

  他把紅布包原樣裹回去,壓回窗台。躺下之前,他把那張尋人啟事從鐵盒裡取出來,壓在了枕頭底下。不是迷信,是他忽然想離它近一點。

  這座城的水,比他想的深。

  (第十章·掮客登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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