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赴約前夜
月末前兩天，陳野開始收拾東西。
也沒什麼可收拾的。灶心土，從麵館帶回來的那一小袋，他分成了兩份，一份縫進貼身的布袋，一份擱進外套內兜。銅鑰匙，趙嬸留下的那把，拴紅繩的，他穿了根傘繩，掛脖子上。兔子掛墜的四塊碎片，照舊貼身。外加一隻手電，一捆傘繩，一把摺疊刀。
摺疊刀他試了試刃，又放下了，換了把短的。長的礙事，真到了用刀的時候，一寸短一寸險的道理反過來也成立：地方窄了，短的才使得開。這是老秦早年教的，教的時候沒說用在哪兒，如今知道了。
他把背包拎起來掂了掂，又放下，把裡頭的礦泉水倒出去半瓶。
去這種地方，東西越少越好。老秦的原話：你不是去打架的，你是去看的。看完了，囫圇個兒回來。
最後他把老周那袋饅頭片也裝進去了。乾糧不重，心意重。再說，真到了外頭，老周說得對，外頭的東西不乾淨——這句話他品了品，覺得老周八成另有所指。
老周來看了一趟，看他往包里裝東西，蹲在旁邊抽了根煙。
「出遠門？」
「不遠，城東。」
「城東哪兒？」
「去了才知道。」
老周不問了。抽完那根煙，他蹲著沒動，半天，說：「你這趟，幾天回？」
「當晚去，天亮前回。」
「要是回不來呢？」
「回不來，」陳野把背包的扣帶勒緊，「攤子你替我收了。炭用水悶透，別留明火。」
「放屁。」老周站起來，「攤子我不收。你的爐子，你自己回來收。」
老周說完這句，又蹲下去，半天，說：「去年你進醫院那回，也是城東。」
「那是市一醫院。」
「反正城東。」老周把菸頭摁滅在鞋底，「我不管你們這些說不清的事。我就管一樣：出去的人，得囫圇個兒回來。攤子可以歇，人不能缺。」
第二天凌晨收攤，老周塞給他一個塑膠袋，裡頭整整齊齊碼著八個烤饅頭片，兩面金黃，用油紙隔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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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吃。」老周說，「外頭的東西不乾淨。」
陳野拎著那袋饅頭片，半天沒說出話。凌晨三點的巷子，就剩他們兩盞燈。他想說點什麼，老周已經轉身收拾爐子去了，背對著他擺手：「走走走，睡覺去。」
白天他抽空繞了一趟廢墟外圍。圍擋裏白天熱鬧，挖掘機幹活，紅光看不見。可他貼著鐵皮聽了一會兒，那節奏還在，一明一滅，隔著地皮傳上來，貼著鐵皮，能感覺到極輕極輕的震。
像一頭很大很大的東西，在地底下睡覺。
長這麼快。他在心裡記了一筆：從撒種到發芽，不到一個禮拜。照這個長勢，留給他往東的時間，不多了。
出門前那晚，他照例去修表攤坐了坐。
老秦這幾天不太對。攤照出，話更少，修表的時候手停的次數多了，盯著機芯走神。陳野問他城東的事，老秦只說了一句：「鎖新的，別硬撬。」
「你知道是哪兒？」
「猜的。」老秦低頭擰螺絲，「往東，老地方就那麼幾處。電影院，工人文化宮，老火葬場。都是幾十年沒人氣的地方。」
「要是真有東西呢？」
「有東西，你才要去。」老秦說，「沒東西，人家白指一趟路？」
這話沒法接。陳野把茶杯里的茶喝完，問：「那你在怕什麼？」
老秦擰螺絲的手停了一停。
「我怕的，」老頭把話說得很慢，「是你回來了，人變了。有些地方去一趟，人就回不來了。不是死在裡頭，是回來以後，心擱在那兒了。」
「我妹妹要是在那兒呢？」
老秦抬起頭，看了他很久。
「那就更要記住，」老秦說，「去看，別戀戰。記性是火，執念是油，油澆上去，燒的是你自己。」
陳野坐到天黑透，起身走了。走出幾步，老秦在背後說：「後天晚上，我就不送你了。」
「誰要你送。」
「也是。」老秦笑了一聲，笑完又沒聲了。
趙嬸也來過電話。過渡房安頓好了，小院裡的醬菜罈子都擺上了，她說醬菜得了，給他留了一壇，擱在老周那兒。電話里她嗓門還是大，說到最後忽然壓低了：「小陳，你上回背我兒子那事，我還沒謝。」
「謝過了，趙嬸。」
「那是口頭的。」趙嬸說，「我托人給你問了，你那攤子拆了以後，菜市場那邊有個門臉要轉租，我——」
「趙嬸。」陳野說，「攤子的事，過陣子再說。」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行。」趙嬸說，「你先忙你的。」
赴約那晚，陳野天黑出的攤，十一點半提前收了。
熟客們不樂意。老王端著酒瓶子問：「野哥，今兒怎麼這麼早？」
「炭不夠了。」陳野說。
「扯淡，」老王說，「你棚子裡那垛炭，燒到下禮拜都夠。」
老王還想說啥，叫旁邊的工友拽住了。工友朝陳野的背影努努嘴，壓低聲音：「讓人去。人家的事，比咱這口酒大。」
陳野聽見了，沒回頭。他把爐子收拾乾淨，炭悶好，煙囪里的最後一縷煙散在夜裡。他站在攤子前看了一會兒——九年了，這縷煙每一天都升起來，街坊聞見這個味兒，就知道天黑了。
明天晚上，這縷煙不在。
他給自己許了個願：後天早上，照常生火。
收攤的時候他發現爐子邊上壓著一張紙，A4紙對摺，被一罐啤酒壓著。不是老周的筆跡。老周寫字圓，這字瘦，橫平豎直，像用尺子比著寫的。
老秦的字。
紙上就兩行。第一行：丑時末，過了就走，別戀戰。
第二行叫人拿筆塗了。塗得很狠，一團黑，透著光也看不出原來寫的什麼。
塗它的是老秦自己。紙的摺痕里還留著淡淡的鉛筆印，是先寫了，又塗掉的。一句話，寫了，又捨不得給，又狠不下心撕，塗成一團黑，還是留下了。
陳野捏著那張紙，在空蕩蕩的攤子前站了很久。
寫了又塗的話，比寫出來的話重。這個道理，壓錢罐底下字條的人懂，留這張紙的人也懂。
他把紙折好，收進內兜，和灶心土放在一起。
出門前，他給林晚發了條消息：東城老電影院。如果天亮我沒消息，你看著辦。
發送。又把手機調成靜音。
不是信不過自己，是得給最壞的情況，留一個知道地名的人。這是林晚自己掙來的那句「案卷加一頁」——他不想讓她加那一頁，但更不想真出了事，連個知道去哪兒收屍的都沒有。
回家，沖了個澡，躺下。兔子掛墜沒摘，擱在床頭。
睡前他盯著天花板，跟自己又把那條規矩過了一遍：往後不管什麼夜裡，聽見什麼聲兒，先當它是假的。母蜮拿這個做過餌，做餌的東西，都挑最軟的咬。
躺下沒睡著。
黑暗裡他睜著眼睛，把這十年的夜路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凌晨收攤回家的路，醫院住院部的走廊，七號樓一層一層的樓梯。這些路他都走熟了，閉著眼能走。可城東那條路，他沒走過。坐標指的方向，他一次都沒去過。
十年來，他找淼淼，找的是人。頭一次，有人給他指了一個地方。
人可能不在那個地方。可刻碎片的人，餵邪的人，比誰都清楚他要找什麼——所以這條路，九成是給他一個人修的。
修的路也得走。他翻了個身。
丑時快到了。
他起來穿衣，把掛墜攥在手心焐了一會兒，揣回兜里。出門，鎖門，鑰匙串套在食指上甩了兩圈，揣兜。
巷子裡沒人。往東走，路燈隔著一條巷子一盞，亮一段，黑一段。
走到巷口，他停了一下。
老周的豆漿攤，燈亮著。
凌晨一點半，豆漿攤不該亮的，老周四點才生火。燈底下沒人影，爐子上坐著一鍋東西，捂著蓋，熱氣從鍋沿往外冒。
燈繩上拴了張紙條，風一吹，紙條一掀一掀。
陳野沒走過去看。他知道那鍋里是什麼，也知道紙條上寫不了什麼要緊話。有些燈，亮著，就是把話說了。那盞燈在巷子口黃黃的一團，像炭爐里最後一塊沒燒透的炭，不旺，可一直紅著。
他朝那盞燈抬了抬手，轉身往東。
走出十幾步，褲兜里的手機震了一下。他以為是林晚回消息，掏出來看。
不是。是一條垃圾簡訊，賣商鋪的。
他刪了簡訊，把手機揣回去，繼續走。身後，豆漿攤的燈一直亮著，把他的影子在東去的路上，送了很長一程。
（第三十章·赴約前夜完）
PS：連軸轉的幾天，很累。啥也不說，更新必須跟上。
也沒什麼可收拾的。灶心土，從麵館帶回來的那一小袋，他分成了兩份，一份縫進貼身的布袋，一份擱進外套內兜。銅鑰匙，趙嬸留下的那把，拴紅繩的，他穿了根傘繩，掛脖子上。兔子掛墜的四塊碎片，照舊貼身。外加一隻手電，一捆傘繩，一把摺疊刀。
摺疊刀他試了試刃，又放下了，換了把短的。長的礙事，真到了用刀的時候，一寸短一寸險的道理反過來也成立：地方窄了，短的才使得開。這是老秦早年教的，教的時候沒說用在哪兒，如今知道了。
他把背包拎起來掂了掂，又放下，把裡頭的礦泉水倒出去半瓶。
去這種地方，東西越少越好。老秦的原話：你不是去打架的，你是去看的。看完了，囫圇個兒回來。
最後他把老周那袋饅頭片也裝進去了。乾糧不重，心意重。再說，真到了外頭，老周說得對，外頭的東西不乾淨——這句話他品了品，覺得老周八成另有所指。
老周來看了一趟，看他往包里裝東西，蹲在旁邊抽了根煙。
「出遠門？」
「不遠，城東。」
「城東哪兒？」
「去了才知道。」
老周不問了。抽完那根煙，他蹲著沒動，半天，說：「你這趟，幾天回？」
「當晚去，天亮前回。」
「要是回不來呢？」
「回不來，」陳野把背包的扣帶勒緊，「攤子你替我收了。炭用水悶透，別留明火。」
「放屁。」老周站起來，「攤子我不收。你的爐子，你自己回來收。」
老周說完這句，又蹲下去，半天，說：「去年你進醫院那回，也是城東。」
「那是市一醫院。」
「反正城東。」老周把菸頭摁滅在鞋底，「我不管你們這些說不清的事。我就管一樣：出去的人，得囫圇個兒回來。攤子可以歇，人不能缺。」
第二天凌晨收攤，老周塞給他一個塑膠袋，裡頭整整齊齊碼著八個烤饅頭片，兩面金黃，用油紙隔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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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吃。」老周說，「外頭的東西不乾淨。」
陳野拎著那袋饅頭片，半天沒說出話。凌晨三點的巷子，就剩他們兩盞燈。他想說點什麼，老周已經轉身收拾爐子去了，背對著他擺手：「走走走，睡覺去。」
白天他抽空繞了一趟廢墟外圍。圍擋裏白天熱鬧，挖掘機幹活，紅光看不見。可他貼著鐵皮聽了一會兒，那節奏還在，一明一滅，隔著地皮傳上來，貼著鐵皮，能感覺到極輕極輕的震。
像一頭很大很大的東西，在地底下睡覺。
長這麼快。他在心裡記了一筆：從撒種到發芽，不到一個禮拜。照這個長勢，留給他往東的時間，不多了。
出門前那晚，他照例去修表攤坐了坐。
老秦這幾天不太對。攤照出，話更少，修表的時候手停的次數多了，盯著機芯走神。陳野問他城東的事，老秦只說了一句：「鎖新的，別硬撬。」
「你知道是哪兒？」
「猜的。」老秦低頭擰螺絲，「往東，老地方就那麼幾處。電影院，工人文化宮，老火葬場。都是幾十年沒人氣的地方。」
「要是真有東西呢？」
「有東西，你才要去。」老秦說，「沒東西，人家白指一趟路？」
這話沒法接。陳野把茶杯里的茶喝完，問：「那你在怕什麼？」
老秦擰螺絲的手停了一停。
「我怕的，」老頭把話說得很慢，「是你回來了，人變了。有些地方去一趟，人就回不來了。不是死在裡頭，是回來以後，心擱在那兒了。」
「我妹妹要是在那兒呢？」
老秦抬起頭，看了他很久。
「那就更要記住，」老秦說，「去看，別戀戰。記性是火，執念是油，油澆上去，燒的是你自己。」
陳野坐到天黑透，起身走了。走出幾步，老秦在背後說：「後天晚上，我就不送你了。」
「誰要你送。」
「也是。」老秦笑了一聲，笑完又沒聲了。
趙嬸也來過電話。過渡房安頓好了，小院裡的醬菜罈子都擺上了，她說醬菜得了，給他留了一壇，擱在老周那兒。電話里她嗓門還是大，說到最後忽然壓低了：「小陳，你上回背我兒子那事，我還沒謝。」
「謝過了，趙嬸。」
「那是口頭的。」趙嬸說，「我托人給你問了，你那攤子拆了以後，菜市場那邊有個門臉要轉租，我——」
「趙嬸。」陳野說，「攤子的事，過陣子再說。」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行。」趙嬸說，「你先忙你的。」
赴約那晚，陳野天黑出的攤，十一點半提前收了。
熟客們不樂意。老王端著酒瓶子問：「野哥，今兒怎麼這麼早？」
「炭不夠了。」陳野說。
「扯淡，」老王說，「你棚子裡那垛炭，燒到下禮拜都夠。」
老王還想說啥，叫旁邊的工友拽住了。工友朝陳野的背影努努嘴，壓低聲音：「讓人去。人家的事，比咱這口酒大。」
陳野聽見了，沒回頭。他把爐子收拾乾淨，炭悶好，煙囪里的最後一縷煙散在夜裡。他站在攤子前看了一會兒——九年了，這縷煙每一天都升起來，街坊聞見這個味兒，就知道天黑了。
明天晚上，這縷煙不在。
他給自己許了個願：後天早上，照常生火。
收攤的時候他發現爐子邊上壓著一張紙，A4紙對摺，被一罐啤酒壓著。不是老周的筆跡。老周寫字圓，這字瘦，橫平豎直，像用尺子比著寫的。
老秦的字。
紙上就兩行。第一行：丑時末，過了就走，別戀戰。
第二行叫人拿筆塗了。塗得很狠，一團黑，透著光也看不出原來寫的什麼。
塗它的是老秦自己。紙的摺痕里還留著淡淡的鉛筆印，是先寫了，又塗掉的。一句話，寫了，又捨不得給，又狠不下心撕，塗成一團黑，還是留下了。
陳野捏著那張紙，在空蕩蕩的攤子前站了很久。
寫了又塗的話，比寫出來的話重。這個道理，壓錢罐底下字條的人懂，留這張紙的人也懂。
他把紙折好，收進內兜，和灶心土放在一起。
出門前，他給林晚發了條消息：東城老電影院。如果天亮我沒消息，你看著辦。
發送。又把手機調成靜音。
不是信不過自己，是得給最壞的情況，留一個知道地名的人。這是林晚自己掙來的那句「案卷加一頁」——他不想讓她加那一頁，但更不想真出了事，連個知道去哪兒收屍的都沒有。
回家，沖了個澡，躺下。兔子掛墜沒摘，擱在床頭。
睡前他盯著天花板，跟自己又把那條規矩過了一遍：往後不管什麼夜裡，聽見什麼聲兒，先當它是假的。母蜮拿這個做過餌，做餌的東西，都挑最軟的咬。
躺下沒睡著。
黑暗裡他睜著眼睛，把這十年的夜路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凌晨收攤回家的路，醫院住院部的走廊，七號樓一層一層的樓梯。這些路他都走熟了，閉著眼能走。可城東那條路，他沒走過。坐標指的方向，他一次都沒去過。
十年來，他找淼淼，找的是人。頭一次，有人給他指了一個地方。
人可能不在那個地方。可刻碎片的人，餵邪的人，比誰都清楚他要找什麼——所以這條路，九成是給他一個人修的。
修的路也得走。他翻了個身。
丑時快到了。
他起來穿衣，把掛墜攥在手心焐了一會兒，揣回兜里。出門，鎖門，鑰匙串套在食指上甩了兩圈，揣兜。
巷子裡沒人。往東走，路燈隔著一條巷子一盞，亮一段，黑一段。
走到巷口，他停了一下。
老周的豆漿攤，燈亮著。
凌晨一點半，豆漿攤不該亮的，老周四點才生火。燈底下沒人影，爐子上坐著一鍋東西，捂著蓋，熱氣從鍋沿往外冒。
燈繩上拴了張紙條，風一吹，紙條一掀一掀。
陳野沒走過去看。他知道那鍋里是什麼，也知道紙條上寫不了什麼要緊話。有些燈，亮著，就是把話說了。那盞燈在巷子口黃黃的一團，像炭爐里最後一塊沒燒透的炭，不旺，可一直紅著。
他朝那盞燈抬了抬手，轉身往東。
走出十幾步，褲兜里的手機震了一下。他以為是林晚回消息，掏出來看。
不是。是一條垃圾簡訊，賣商鋪的。
他刪了簡訊，把手機揣回去，繼續走。身後，豆漿攤的燈一直亮著，把他的影子在東去的路上，送了很長一程。
（第三十章·赴約前夜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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