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丑時末，往東
往東的路，越走越舊。
先是出了幸福里那片，路燈齊整，便利店亮著，夜班出租從身邊一趟一趟地過；過了護城河，路燈開始隔一條巷子一盞，河裡浮著對岸的燈影；再往東，進了老城根底下，路牌上的字都褪了色，兩邊的樓從六層變成四層，又從四層變成平房。
手機上的時間跳得很慢。他照著老秦教的法子校方向：天上的星讓樓擋了，就看電線，老城裡的電線走向亂歸亂，主幹總是順著東西向的老街走的。
路上遇見過兩撥人。一撥是代駕，騎著摺疊車從他身邊過去，看了他一眼，沒說話。一撥是下夜班的，兩口子，拎著飯盒，走得很急。兩撥人他都讓了路。讓到第二撥的時候他忽然想，這條路上再走深一點，就遇不見人了。
果然，再往東五百米，連狗叫都沒有了。
陳野照著心裡的那條線走。老秦說過，丑時末，過了一點半就走不到地方了。這種話沒法問為什麼，指路的規矩，跟烤串的火候一樣，是拿年頭餵出來的。
丑時過了一半，他看見那座電影院。
其實先看見的是商場的霓虹，老遠一柱光，轉著圈往天上掃。走到跟前才發現，霓虹是新商場頂的，電影院縮在商場後頭，叫那柱光襯得更黑了。
東城電影院，牌子上的字掉了仨，剩「東」和「影」，中間空了倆，風一吹，鐵皮牌子咣當咣當。門臉縮在一排新蓋的商鋪後頭，像個不肯搬走的老人。門口貼著海報，三年前的，一部早就下映的賀歲片，紅紙金字曬成了粉白色，咧嘴笑的人臉叫雨水沖花了一半。
這地方他小時候路過。那時候這兒還放電影，兩塊錢一張票，門口賣瓜子，看完電影出來，瓜子皮能埋住腳面。
如今門上掛著一把鎖。
新鎖。不鏽鋼的，在這堆鏽鐵爛木頭裡，新得扎眼。鎖樑上還抹了油，有人常開常關。
陳野沒碰鎖。他繞到側面，側門是木頭的，門板叫時間漚得發酥。他剛要伸手，看見了門楣上的東西。
一道刻痕。
刻在門楣正中，兩寸長，拐了三個彎，收尾的地方往上挑了一下。
他從兜里摸出碎片，背面的刻痕朝上，湊著手機光比對。
不一樣，又一樣。紋路不同，可下刀的是同一隻手：起刀重，收刀輕，拐彎的地方不抬刀，硬轉。老秦說過，這種刻法他只在一個人手上見過。
門楣上這道，比碎片上的深，也舊，少說刻了十幾年。刻痕的槽里積著灰，灰不是浮灰，是年頭長了壓進去的，跟木頭長成了一色。
刻碎片的人，十幾年前來過這兒。或者，十幾年前，這兒就是那個人待的地方。
陳野站了一會兒，把碎片收好。他想起老秦說的，這種刻法，只在一個人的手上見過。那個人是誰，老秦到現在沒說。此刻他站在這道刻痕底下，忽然有點明白老秦為什麼不說。有些名字說出來，就是驚動。
丑時末。
他抬手去推那扇側門。按老秦的說法，鎖新的別硬撬，可側門沒鎖，他只是試一試。
手還沒碰到門板。
門，從裡面開了。
開了一條縫，門軸吱呀一聲，又長又慢，在空街上盪出去老遠。
沒有風。門裡比門外黑，黑里有一股味兒湧出來——不是霉味，不是穢氣那種涼膩，是陳年的、乾燥的塵土味，混著一點說不清的甜，像老柜子深處翻出來的水果糖。
陳野的赤火在指尖亮起來。
門縫裡沒有眼睛，沒有動靜，只有黑。他側著身，貼著門框，先進去半個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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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廳。售票窗口的玻璃全碎了，地上卻不是碎玻璃該有的樣子：玻璃碴叫人掃過，堆在牆角，掃得很乾淨。售票台上的票夾子還在，夾子上的票根叫潮氣泡爛了，可票夾子擺得端端正正，沖外，好像明天還要開張。
廢棄三年的電影院，有人掃地。
陳野在售票台前站了兩秒。掃地和碼票夾，不是邪祟幹的事。邪祟糟蹋地方，不打理地方。打理這兒的，是個人。
可前廳的灰上，沒有腳印。最新的灰，勻得像篩過。
人掃地，人碼票夾，人不留腳印。
他貼著牆往裡走。手電沒開，赤火壓著，只靠眼睛適應黑。前廳盡頭是放映廳的雙開門，門上掛著半截絨布帘子。
帘子後面，隱約有光。不是燈光，是那種一明一滅的、沉在什麼東西底下的光。
陳野在門口站住，先聽了十秒。裡面有聲音——不是呼吸，不是爬動，是很多很多的、窸窸窣窣的碎響，像幾百個人在黑暗裡同時翻書。
他把帘子撩開了。
放映廳很大。幾百個座位，一排一排沉在黑暗裡。那股一明一滅的光，是從放映廳四面的牆縫裡滲出來的，紅得很淡，照出座椅的輪廓。
座椅上坐著東西。
不是人。每一個座位上，都團著一小團灰撲撲的影子，貓那麼大，耳朵很大，沒有眼睛。幾百隻，安安靜靜地「坐」在座椅上，面朝銀幕的方向，像一場散不了的夜場電影。
跟裂縫裡爬出來的那隻，一個品種。
陳野撩著帘子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先數了數排數。二十幾排，每排二十幾個座，座無虛席。廢墟裂縫裡那隻爬出來的時候，他以為是獨一個。如今看來，那只是提前出來打食的。大部隊在這兒，在這間放映廳里，坐著，養著，等開席。
他又注意到第二層：前排的影子小，後排的影子大，最後一排的幾個，已經有狗那麼大了，背上拱起一道一道的棱。
長得真快。他在心裡把日子對了一遍——從撒種到今天，一個禮拜。一個禮拜，從種子長到狗大。母蜮在七號樓餵了半年，才有那氣候。
這兒的料，比七號樓足。或者說，餵這兒的人，比餵七號樓的人，手筆大。
銀幕的方向，幕布早爛了，只剩個框。框底下，牆根的位置，整整齊齊碼著一排東西，紅光就是從那兒透出來的。
是結晶。餵邪的那種料頭，碼了七八塊，像供桌上的供品。塊頭比他在侯三那兒見過的、在黑市上見過的都大，最大的有半個磚頭。
這兒不是巢。
這兒是個倉庫。或者，是個食堂。
陳野貼著門框，把這個場面在心裡記下來：三百隻上下，後排有大的；料頭七八塊；東邊牆根還有一道門，不知道通哪兒。記完，他慢慢把帘子放回原位，一點一點退。
退出前廳的時候，他的後腳跟碰到了一個東西。
很輕的一聲響。他低頭看，售票台底下，擺著一雙鞋。
一雙老頭的黑布鞋，鞋尖朝外，擺得整整齊齊，像主人隨時要回來穿。
鞋面上沒有灰。
這滿屋子不染灰的地板，這一雙沒有灰的鞋。陳野盯著那雙鞋看了三秒，退出門去，把側門照原樣掩好。
門外，夜風一吹，他才發現後背全濕了。
不是怕出來的。是這一路提著神，汗自己出來的。他靠在巷子的磚牆上，把呼吸喘勻，摸出手機看時間：丑時剛過，寅時未到。
老秦說得對，丑時末，過了就走。他多待了一刻鐘，一刻鐘里，後背始終有一隻眼睛似的東西貼著。不是那些剝皮貓，那些東西不看他。是別的什麼，在電影院更深的什麼地方，知道他來過，也知道他走了。
放他進來，放他看，放他走。
他順著巷子往外走，走出兩條街，早點鋪子的燈次第亮了。有個炸油條的攤子剛支起來，滾油的聲音在凌晨的街上響得格外清楚。陳野在攤子邊上站了一會兒，聞著那股滾油混著麵粉的香，人才算徹底回到了活人這邊。
他要了根油條，站在路邊吃完。燙，脆，油香。
吃完他給老秦發了條消息：回來了。電影院裡有個食堂，三百隻。回頭細說。
老秦回了一個字：嗯。
隔了半分鐘，又來一條：鞋呢？
陳野盯著這條消息看了半天。他誰都沒提那雙鞋。他問：你怎麼知道有鞋？
老秦：有食堂，就有看食堂的。看食堂的，以前都是人。
陳野站在早點攤的白汽里，慢慢打字：現在呢？
這次老秦隔了很久才回：現在不好說了。
（第三十一章·丑時末，往東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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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輕的一聲響。他低頭看，售票台底下，擺著一雙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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鞋面上沒有灰。
這滿屋子不染灰的地板，這一雙沒有灰的鞋。陳野盯著那雙鞋看了三秒，退出門去，把側門照原樣掩好。
門外，夜風一吹，他才發現後背全濕了。
不是怕出來的。是這一路提著神，汗自己出來的。他靠在巷子的磚牆上，把呼吸喘勻，摸出手機看時間：丑時剛過，寅時未到。
老秦說得對，丑時末，過了就走。他多待了一刻鐘，一刻鐘里，後背始終有一隻眼睛似的東西貼著。不是那些剝皮貓，那些東西不看他。是別的什麼，在電影院更深的什麼地方，知道他來過，也知道他走了。
放他進來，放他看，放他走。
他順著巷子往外走，走出兩條街，早點鋪子的燈次第亮了。有個炸油條的攤子剛支起來，滾油的聲音在凌晨的街上響得格外清楚。陳野在攤子邊上站了一會兒，聞著那股滾油混著麵粉的香，人才算徹底回到了活人這邊。
他要了根油條，站在路邊吃完。燙，脆，油香。
吃完他給老秦發了條消息：回來了。電影院裡有個食堂，三百隻。回頭細說。
老秦回了一個字：嗯。
隔了半分鐘，又來一條：鞋呢？
陳野盯著這條消息看了半天。他誰都沒提那雙鞋。他問：你怎麼知道有鞋？
老秦：有食堂，就有看食堂的。看食堂的，以前都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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