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第四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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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晚是第二天晚上來的,便衣,軟底鞋,進門先看了一圈,挑了最靠里的桌子。那張桌子背後沒窗,她坐下,背還是不靠椅背。

  她來的時候攤子正忙。周五,天一黑人就上滿了,等串的隊伍排到巷口。陳野手上翻著兩排串,嘴裡報著號,眼皮沒抬:「坐,等位。」

  林晚沒坐,站在爐子斜對面看了他一分鐘。看他的手。翻串,刷油,撒料,起鍋前十五秒撒孜然,一秒不差。九年的功夫,全在手腕上。

  「看夠了就坐。」陳野說。

  林晚這才坐下。她把包放在腿上,抱著,像抱著案卷。

  「腰子,十個。」她說,「七成熟。」

  陳野抬頭看了她一眼。

  「老王教的。」林晚面不改色,「他說外行才吃全熟。」

  爐子那頭老王正跟工友碰瓶,聽見這話,胸脯挺起來了:「那是,我帶的徒弟,錯不了。」

  林晚沒理這茬。等串的工夫,她從包里抽出一個牛皮紙袋,推過來,又用手掌壓著,沒撒手。

  「先看這個。」

  紙袋裡是三張複印的現場照片,和一張手繪的圖。

  照片陳野只掃了一眼就翻過去了。三名死者都是流浪漢,無名氏,最大的六十多,最小的看著不到四十。死在橋洞的那個,蜷著,像睡著了。所里給的初判都一樣:多器官衰竭,排除他殺,排除凍餓。

  「四十歲的男人,器官衰竭?」陳野說。

  「所以我來了。」林晚說。

  圖很簡單:三個紅點,一條線。三個紅點是三名死者最後被看見的位置,線把它們連起來,拐了兩個彎,一頭扎在幸福里的地底下。

  「橋洞,五號樓樓道,廢墟西邊。」林晚說,「三個人,死前都沿著這條線走過。我調了三個星期的監控,能調的都調了,最後拍到的畫面都在這條線上。我查過市政的公開圖紙,這條線底下,是上世紀修的防空洞主幹道。」

  「廢棄的。」

  「廢棄四十年了。」她盯著他,「陳野,下面有什麼?」

  「現在還不知道。」陳野說,「但上面這幾天,也不乾淨。」

  他把廢墟紅光、發芽的種子、那隻吃空的剝皮貓,挑能說的說了。林晚聽的時候沒插嘴,手指在桌沿上敲,敲到「不怕火」三個字,停了。

  陳野翻著串,沒接話。油滴下去,炭上竄起一小朵火苗,燎過串邊,煙香散開。

  「輪我了。」林晚把紙袋收回去,「你問。」

  「這三個死者,有家屬嗎?」

  「一個都沒有。」林晚說,「流浪漢,無名氏,死了都沒人認領。所里才這麼好壓。」

  陳野沉默了一會兒。沒人認領,沒人追問,死了就是一串編號。拿這種人餵邪,餵多少都沒人報案。挑得真准。

  「報告你打算怎麼寫?」

  「寫意外,我寫不下去。寫真話,我成神經病。」她說得很平,「所以我來問你。你那晚在七號樓,手上的火,到底是什麼?」

  巷子裡吵,碰杯的,划拳的,小北的直播架在爐子邊上,手機紅燈一閃一閃。陳野把烤好的腰子裝盤,撒料,鹽打底,孜然居中,辣椒麵收尾,起鍋前十五秒,一秒沒差。

  他把盤子放在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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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他說,「吃完帶你去見個人。」

  腰子她吃完了,七個熟的,一串沒剩。

  修表攤收得只剩一盞燈。老秦坐在燈底下,沒抬頭,好像早知道他們要來。桌上擺著兩隻茶杯,茶是溫的。

  林晚打量這個攤子:玻璃櫃裡躺著十幾塊表,修好的貼藍簽,沒修好的貼白簽,白簽多。放大鏡用膠布纏了兩圈柄。她心裡過了一遍——這攤子一個月的流水,不夠交這條巷的衛生費,可老頭坐得比誰都穩。

  林晚亮證的習慣動作做了一半,被老秦抬手止住了。

  「證不用亮。」老秦說,「你這種半夜陪人來的,是信他,不是查他。」

  林晚把證收回去了。

  陳野把林晚那張圖放在桌上。老秦看了一眼,眼皮都沒動:「防空洞。比我們想的還深。」

  「秦叔,」陳野說,「她問我火的事。」

  老秦這才抬眼,把林晚從頭到腳看了一遍,看得很慢,像在驗一塊表的機芯。

  「手錶不錯。」老秦忽然說,「浪琴,真表,可錶帶換過三次了。這表對你有說法。」

  林晚下意識把袖子往下拉了拉。

  「警察同志,」老秦說,「你想知道什麼?」

  「我想知道他的火是怎麼回事。」林晚說,「我要辦案,就得知道我辦的是什麼。」

  老秦沉默了一會兒,給她續了茶。

  「行話有三條規矩,你記好,我只說一遍。」

  林晚坐直了。

  「第一,火不白來。」老秦伸出一根手指,「赤火燒的是自己的氣血,燒狠了脫力;青火燒的是記性,燒一段少一段,燒哪段由不得他;金火燒的是人情。哪一種,都有價。」

  「第二,金火不能搶。得人家真心給,才借得來。虛情假意,火不認。」

  「第三,借來的火,用完即還。還的不是火,是人情。還不上,折的是人心。人心折了,火就沒了。」

  「怎麼算還?」林晚問。

  「人家真心待你一分,你還人家一分。」老秦說,「帳不用筆算,心算。心裡有數的人,火越借越厚;心裡沒數的,借三回,就再也借不著了。」

  「要是借不到呢?急用的時候。」

  「那就沒有。」老秦說,「這就是金火的命。赤火青火是他自己的,金火是別人的。自己的火,想用就用;別人的火,得看這條街還熱不熱。」

  林晚聽完,半天沒說話。

  她干刑偵的,頭一回聽人把規矩講成帳。帳她懂。帳的意思是,每一次動用,都有去處。她看了一眼陳野的左臂——袖口遮住的那道疤,檔案里寫著:十年前火場救人所致。她又想起剛才那句「燒一段少一段」。

  如果規矩是真的,這個男人這十年,付過多少帳?

  她把這個念頭按下去了。案沒破,輪不到她心軟。

  「記住了?」老秦問。

  「記住了。」她說,「那第四條呢?一般這種規矩,都有最後一條。」

  老秦端起茶杯,看了陳野一眼。那一眼裡有東西,陳野讀不出來。

  「第四條——」

  老秦的話頭剛起,巷口傳來一聲很輕的車門響。

  一輛黑色轎車停在路燈照不見的地方,沒熄火。車窗降下一半,一點火星在車裡明明滅滅,是煙。車上的人沒下來,就那麼停著,像在等,又像只是在看。

  陳野認得那股味道。隔著半條巷子,檀香,淡,但壓得住夜風。

  侯三。

  老秦把後半截話咽回去了,低頭收拾茶杯:「今天就到這兒。」

  林晚順著他的目光看向巷口,眼神變了,職業性的那種變了:「那輛車——」

  「沖我來的。」陳野說,「你們先走。」

  林晚沒動。

  「走。」陳野又說了一遍,語氣不重,但沒有商量的餘地,「你要辦你的案,就別沾上那輛車。」

  林晚站起來,把牛皮紙袋留在了桌上。走出兩步,她又回頭:「陳野,那條線,你打算什麼時候下去看?」

  「看完了告訴你。」

  「我等不了太久。」她說,「死了三個人了。」

  她走了。走出幾步又停下,隔著巷子喊了一句:「陳野!」

  陳野抬頭。

  「七成熟的,」林晚說,「是比全熟的好吃。」

  這回輪到陳野愣了一下。等他反應過來要回話,人已經拐出巷口了。

  陳野回了攤子。

  老王在旁邊聽見了全程,湊過來,一臉過來人的沉重:「野哥,那姑娘學得快啊。」

  「吃你的串。」

  「我是說,」老王咬了口板筋,含混不清,「人家一個外行,頭一回來點全熟,第二回就七成熟了。這說明啥?說明她把你這兒的話聽進去了。人家聽進去了。」

  陳野往他盤裡又擱了一串:「堵嘴。」

  巷口的黑轎車又停了一袋煙的工夫,緩緩開走,檀香散在夜風裡,半天沒散乾淨。

  陳野讓老王盯著爐子,追上去送林晚。

  回去的路上,林晚問他:「檀香味的車,什麼來路?」

  「圈裡的。」陳野說,「做買賣的。」


  「你不辦的那種。」

  林晚沒再問。她在巷口攔了輛車,上車前丟下一句:「屍檢報告的調閱權限在我這兒。底下要真有什麼,你下去之前,先知會我一聲。」

  「為什麼?」

  「你死在下面,」她隔著車窗說,「我的案卷就得加一頁。」

  陳野想了想:「放心,我這人命硬,不愛給別人添頁數。」

  林晚從鼻子裡哼了一聲,關上車窗。

  車走了。陳野站在攤子前,看著車消失的方向。

  老秦在他身後,忽然沒頭沒尾地說了一句:「第四條規矩,往後有機會再講。」

  「為什麼是現在不講?」

  老秦沒答。他把兩隻茶杯洗乾淨,倒扣在桌上,關了燈。

  「因為講完第四條,」黑暗裡,老頭的聲音聽不出情緒,「你就該睡不著了。」

  (第二十八章·第四條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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