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廢墟之下
白天的廢墟不歸他。
圍擋里，挖掘機哼哧哼哧地啃地基，戴安全帽的人進進出出，碎磚裝車，一車一車往外拉。陳野推著菜車從圍擋邊上過，放慢了腳步。裂縫的位置他記得，在原來樓門洞偏東，如今叫一塊油布蓋著，油布上壓著兩塊預製板。
看不了。他在圍擋外頭站了一會兒，跟看場子的老頭搭了兩句話，遞了根煙。老頭五十來歲，三班倒看夜的那種，接過煙別在耳朵上。
「師傅，夜裡這兒有動靜嗎？」
「動靜？」老頭咧嘴一笑，「耗子，野狗，還能有啥。哦對，前兒夜裡油布叫風掀了，我起來壓了兩回。」
「風大嗎前兒夜裡？」
「沒啥風。」老頭說完自己愣了一下，撓撓頭，「邪性。」
陳野把整包煙塞給他，走了。
傍晚出攤，心不靜。翻串翻錯了兩次，一串腰子烤老了，他擱在爐子邊上，自己吃了。老王瞅著他：「野哥，今天這串，火候飄了。」
「炭潮。」陳野說。
老王咬了一口板筋，沒拆穿他。九年了，這攤上的炭潮不潮，老王比他清楚。
收攤是兩點半。他把炭用水悶了，留底火，沒回家。
廢墟後半夜安靜。挖掘機的鐵爪子停在半空，像一頭蹲著的獸。陳野從圍擋缺口鑽進去，貼著陰影走，走到地基的位置，掀開油布一角。
裂縫還在。比三天前寬了一指。
紅光在裂縫底下，一明，一滅。一明，一滅。不快，不慢，跟人睡著了的呼吸一個節奏。
他蹲著看了一會兒，把手機電筒打開，往下照。
光進去不到兩米就被吃了。底下的黑很稠，紅光是從黑裡頭透出來的。他正要收手機，看見裂縫邊緣的浮土動了一下。
不是風。浮土從裡頭往外拱。
先出來的是一隻爪子，灰撲撲的，指頭細長，比影蜮的爪子小兩圈。接著是半個身子，一拱一拱，從裂縫裡爬出來，抖掉身上的土，蹲在裂縫邊上，不動了。
那東西長得像只剝了皮的貓，耳朵很大，沒有眼睛，眼眶的位置是兩團更暗的黑。
陳野指尖的赤火先亮了。
那東西察覺了，腦袋猛地轉過來，正對著他。不躲，也不怕。上一回影蜮見了他的火，第一反應是縮。這東西不縮。它歪了歪頭，忽然朝這邊躥過來——
不是撲他。它從他腳邊擦過去，躥進黑夜，奔著巷子的方向去了。
陳野追出去兩步，停住。
它跑的方向，是剛搬空的那幾棟樓。
樓是三天前搬空的，門窗洞開，黑洞洞地立在工地邊上，牆根還堆著沒人要的破沙發。那東西貼著牆根一溜煙，鑽進五號樓的門洞，沒了。
陳野跟到門洞口，沒進去。黑漆漆的樓道里，他聽不見它，可他「覺」得出——那東西進了樓，就散開了，像一滴墨滴進水裡，樓里那種搬空之後的死寂，正在被什麼東西一口一口地嘬。
他沒動青火。青火一起，就得再從記憶里交出去一段，他交不起。前陣子的三筆帳他還記著：一個髮型，一句話，一樣菜。再燒，他不知道下一段輪到誰。再說這兒四野無人，真要燒大了，連個遞火的都沒有。
他又試著引了引金火。掌心空落落的，一縷都聚不起來。這兒方圓幾百米，搬空的搬空，睡死的睡死，沒人真心惦著這片廢墟。金火不認邪，認人。
那一刻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人走光的幸福里，不只是空，是沒了他的彈藥。
這個念頭讓他後脖頸發涼。
他拿赤火在裂縫口燎了一圈，把鬆土燒實，又把預製板推回去壓好。壓完他沒急著走，繞到五號樓的門洞口，貼著牆聽了一陣。
樓里靜得反常。搬空的樓他進過，穿堂風、滴水、耗子，總有點聲響。這棟樓什麼聲響都沒有，安靜得像被人捂住了嘴。
這不叫沒人住。沒人住的樓他熟。這是有東西，正把「沒人住」這三個字一口一口吃掉。
退到圍擋外頭，他給老秦發簡訊：種子發芽了，出來的是小的，不怕火。
老秦回得很快：小的吃什麼？
陳野盯著那幾棟空樓看了一會兒，打字：吃空。
發完他自己先怔了一下。這兩個字是順嘴打出來的，可打完他就知道，八九不離十。母蜮吃懼，這東西吃空。幸福里如今別的沒有，空房子管夠。
有人挑這個時候撒種子，挑的就是人走光。
老秦的電話直接打了過來。老頭在電話里沉默了很久，說：「吃空的，老輩人叫空殼子。餵一隻不難，餵到不怕火，得下本錢。」
「廢墟裂縫底下，有一窩。」
電話那頭又靜了幾秒。「你把它窩邊上的空樓看住，它就餓著。看不住——」
「看不住呢？」
「那就等它吃飽了來找你。」老秦把電話掛了。
後半夜他沒睡踏實。天蒙蒙亮，老周的豆漿攤支起來了，他去喝了一碗。
「眼圈黑的。」老周給他臥了個蛋，「又熬了？」
「嗯。」
「熬吧。」老周擦著碗，「年輕的時候不熬，老了有的是覺睡。我爹說的，騙人，我老了還是睡不著。」
陳野笑了笑，把蛋吃了。咸漿熱乎乎下肚，人才算回了魂。
上午補了個覺，沒睡實。起來備貨，一個人穿串。竹籤頭天夜裡泡過水，不燒簽；五花肉肥瘦相間地穿，一塊肥頂兩塊瘦的香；雞心剪開去了血塊，在蔥姜水裡泡著。這些活兒他幹了九年，閉著眼睛手都不會錯，今天錯了兩回，簽子扎了手。
他盯著指尖滲出來的血珠子看了一會兒。
不行。白天干白天的活，夜裡的事，夜裡再說。
中午，本地新聞彈出來一條：城東拆遷片區發現一名流浪漢遺體，初步排除他殺。
陳野盯著「城東拆遷片區」六個字，看了很久。
初步排除他殺。這六個字他上回就見過。流浪漢死在沒有監控的地方，沒有家屬，沒有財物糾紛，器官衰竭，寫得乾乾淨淨，也埋得乾乾淨淨。
林晚的電話緊跟著就來了。她沒寒暄：「又死一個。還是器官衰竭，跟前面兩個一個路數。」
「在哪兒？」
「廢墟西邊的橋洞。」她頓了頓，聲音壓低了，「陳野，報告我快捂不住了。所里已經有人問，怎麼老是我管的片區。」
「死的人，最後都出現在哪兒？」
「橋洞，廢墟邊上，還有一處，在搬空的五號樓樓道里。」她說，「你到底知道多少？」
「見面說。」陳野看了看爐子，「今晚我出攤，你來。」
掛了電話，他又去了一趟廢墟，趁白天工人都在，隔著圍擋看的。裂縫口他封的焦土完好，預製板沒動過，可油布角上落著一圈細土——有東西從別的地方出來過，或者，進去過。
當晚他沒出成攤。雨來了，不大，生意稀。他早早收了攤，雨停之後第三次進廢墟。
這一回他帶了手電，帶了一根鋼管。
他繞著地基走了一圈，手電壓到最低，一寸一寸地照。磚縫，瓦礫，預製板底下。走到裂縫往東七八步的地方，他照見土裡有半枚鞋印。
鞋底花紋很新，印子很深，步幅很大。不是工人的勞保鞋——工人進廢墟都走搭好的板道，沒人往浮土上踩。這半枚鞋印從圍擋缺口的方向來，到裂縫邊上，沒了。
陳野蹲下去，伸出腳比了比。四十二碼上下，比他自己的腳小半碼。
有人夜裡來過這兒。不是昨天，就是前天。
他把鞋印拍了照，又從兜里摸出煙盒，撕了條錫紙，輕輕覆在印邊上做個記號。
雨後的土，留印留不過兩天。他蹲在裂縫邊上，看著那半枚鞋印，又看看腳底下一明一滅的紅光。
紅光還在呼吸。可除了他，還有人知道這兒有東西在呼吸。
他想起老秦那句話：有人故意讓你撿到。如今又多了一層——有人故意在這時候，給廢墟撒種子。兩撥人？一撥人？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鞋印的主人不是來除害的。除害的人不會在裂縫邊上只站一站就走。
來餵的，或者，來看長勢的。
比他新。
（第二十七章·廢墟之下完）
圍擋里，挖掘機哼哧哼哧地啃地基，戴安全帽的人進進出出，碎磚裝車，一車一車往外拉。陳野推著菜車從圍擋邊上過，放慢了腳步。裂縫的位置他記得，在原來樓門洞偏東，如今叫一塊油布蓋著，油布上壓著兩塊預製板。
看不了。他在圍擋外頭站了一會兒，跟看場子的老頭搭了兩句話，遞了根煙。老頭五十來歲，三班倒看夜的那種，接過煙別在耳朵上。
「師傅，夜裡這兒有動靜嗎？」
「動靜？」老頭咧嘴一笑，「耗子，野狗，還能有啥。哦對，前兒夜裡油布叫風掀了，我起來壓了兩回。」
「風大嗎前兒夜裡？」
「沒啥風。」老頭說完自己愣了一下，撓撓頭，「邪性。」
陳野把整包煙塞給他，走了。
傍晚出攤，心不靜。翻串翻錯了兩次，一串腰子烤老了，他擱在爐子邊上，自己吃了。老王瞅著他：「野哥，今天這串，火候飄了。」
「炭潮。」陳野說。
老王咬了一口板筋，沒拆穿他。九年了，這攤上的炭潮不潮，老王比他清楚。
收攤是兩點半。他把炭用水悶了，留底火，沒回家。
廢墟後半夜安靜。挖掘機的鐵爪子停在半空，像一頭蹲著的獸。陳野從圍擋缺口鑽進去，貼著陰影走，走到地基的位置，掀開油布一角。
裂縫還在。比三天前寬了一指。
紅光在裂縫底下，一明，一滅。一明，一滅。不快，不慢，跟人睡著了的呼吸一個節奏。
他蹲著看了一會兒，把手機電筒打開，往下照。
光進去不到兩米就被吃了。底下的黑很稠，紅光是從黑裡頭透出來的。他正要收手機，看見裂縫邊緣的浮土動了一下。
不是風。浮土從裡頭往外拱。
先出來的是一隻爪子，灰撲撲的，指頭細長，比影蜮的爪子小兩圈。接著是半個身子，一拱一拱，從裂縫裡爬出來，抖掉身上的土，蹲在裂縫邊上，不動了。
那東西長得像只剝了皮的貓，耳朵很大，沒有眼睛，眼眶的位置是兩團更暗的黑。
陳野指尖的赤火先亮了。
那東西察覺了，腦袋猛地轉過來，正對著他。不躲，也不怕。上一回影蜮見了他的火，第一反應是縮。這東西不縮。它歪了歪頭，忽然朝這邊躥過來——
不是撲他。它從他腳邊擦過去，躥進黑夜，奔著巷子的方向去了。
陳野追出去兩步，停住。
它跑的方向，是剛搬空的那幾棟樓。
樓是三天前搬空的，門窗洞開，黑洞洞地立在工地邊上，牆根還堆著沒人要的破沙發。那東西貼著牆根一溜煙，鑽進五號樓的門洞，沒了。
陳野跟到門洞口，沒進去。黑漆漆的樓道里，他聽不見它，可他「覺」得出——那東西進了樓，就散開了，像一滴墨滴進水裡，樓里那種搬空之後的死寂，正在被什麼東西一口一口地嘬。
他沒動青火。青火一起，就得再從記憶里交出去一段，他交不起。前陣子的三筆帳他還記著：一個髮型，一句話，一樣菜。再燒，他不知道下一段輪到誰。再說這兒四野無人，真要燒大了，連個遞火的都沒有。
他又試著引了引金火。掌心空落落的，一縷都聚不起來。這兒方圓幾百米，搬空的搬空，睡死的睡死，沒人真心惦著這片廢墟。金火不認邪，認人。
那一刻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人走光的幸福里，不只是空，是沒了他的彈藥。
這個念頭讓他後脖頸發涼。
他拿赤火在裂縫口燎了一圈，把鬆土燒實，又把預製板推回去壓好。壓完他沒急著走，繞到五號樓的門洞口，貼著牆聽了一陣。
樓里靜得反常。搬空的樓他進過，穿堂風、滴水、耗子，總有點聲響。這棟樓什麼聲響都沒有，安靜得像被人捂住了嘴。
這不叫沒人住。沒人住的樓他熟。這是有東西，正把「沒人住」這三個字一口一口吃掉。
退到圍擋外頭，他給老秦發簡訊：種子發芽了，出來的是小的，不怕火。
老秦回得很快：小的吃什麼？
陳野盯著那幾棟空樓看了一會兒，打字：吃空。
發完他自己先怔了一下。這兩個字是順嘴打出來的，可打完他就知道，八九不離十。母蜮吃懼，這東西吃空。幸福里如今別的沒有，空房子管夠。
有人挑這個時候撒種子，挑的就是人走光。
老秦的電話直接打了過來。老頭在電話里沉默了很久，說：「吃空的，老輩人叫空殼子。餵一隻不難，餵到不怕火，得下本錢。」
「廢墟裂縫底下，有一窩。」
電話那頭又靜了幾秒。「你把它窩邊上的空樓看住，它就餓著。看不住——」
「看不住呢？」
「那就等它吃飽了來找你。」老秦把電話掛了。
後半夜他沒睡踏實。天蒙蒙亮，老周的豆漿攤支起來了，他去喝了一碗。
「眼圈黑的。」老周給他臥了個蛋，「又熬了？」
「嗯。」
「熬吧。」老周擦著碗，「年輕的時候不熬，老了有的是覺睡。我爹說的，騙人，我老了還是睡不著。」
陳野笑了笑，把蛋吃了。咸漿熱乎乎下肚，人才算回了魂。
上午補了個覺，沒睡實。起來備貨，一個人穿串。竹籤頭天夜裡泡過水，不燒簽；五花肉肥瘦相間地穿，一塊肥頂兩塊瘦的香；雞心剪開去了血塊，在蔥姜水裡泡著。這些活兒他幹了九年，閉著眼睛手都不會錯，今天錯了兩回，簽子扎了手。
他盯著指尖滲出來的血珠子看了一會兒。
不行。白天干白天的活，夜裡的事，夜裡再說。
中午，本地新聞彈出來一條：城東拆遷片區發現一名流浪漢遺體，初步排除他殺。
陳野盯著「城東拆遷片區」六個字，看了很久。
初步排除他殺。這六個字他上回就見過。流浪漢死在沒有監控的地方，沒有家屬，沒有財物糾紛，器官衰竭，寫得乾乾淨淨，也埋得乾乾淨淨。
林晚的電話緊跟著就來了。她沒寒暄：「又死一個。還是器官衰竭，跟前面兩個一個路數。」
「在哪兒？」
「廢墟西邊的橋洞。」她頓了頓，聲音壓低了，「陳野，報告我快捂不住了。所里已經有人問，怎麼老是我管的片區。」
「死的人，最後都出現在哪兒？」
「橋洞，廢墟邊上，還有一處，在搬空的五號樓樓道里。」她說，「你到底知道多少？」
「見面說。」陳野看了看爐子，「今晚我出攤，你來。」
掛了電話，他又去了一趟廢墟，趁白天工人都在，隔著圍擋看的。裂縫口他封的焦土完好，預製板沒動過，可油布角上落著一圈細土——有東西從別的地方出來過，或者，進去過。
當晚他沒出成攤。雨來了，不大，生意稀。他早早收了攤，雨停之後第三次進廢墟。
這一回他帶了手電，帶了一根鋼管。
他繞著地基走了一圈，手電壓到最低，一寸一寸地照。磚縫，瓦礫，預製板底下。走到裂縫往東七八步的地方，他照見土裡有半枚鞋印。
鞋底花紋很新，印子很深，步幅很大。不是工人的勞保鞋——工人進廢墟都走搭好的板道，沒人往浮土上踩。這半枚鞋印從圍擋缺口的方向來，到裂縫邊上，沒了。
陳野蹲下去，伸出腳比了比。四十二碼上下，比他自己的腳小半碼。
有人夜裡來過這兒。不是昨天，就是前天。
他把鞋印拍了照，又從兜里摸出煙盒，撕了條錫紙，輕輕覆在印邊上做個記號。
雨後的土，留印留不過兩天。他蹲在裂縫邊上，看著那半枚鞋印，又看看腳底下一明一滅的紅光。
紅光還在呼吸。可除了他，還有人知道這兒有東西在呼吸。
他想起老秦那句話：有人故意讓你撿到。如今又多了一層——有人故意在這時候，給廢墟撒種子。兩撥人？一撥人？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鞋印的主人不是來除害的。除害的人不會在裂縫邊上只站一站就走。
來餵的，或者，來看長勢的。
比他新。
（第二十七章·廢墟之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