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蜂窩煤
頂樓的老爺子，是野哥燒烤的老客。
每個禮拜三，他來。兩串腰子，七成熟，一壺茶，自帶的茶葉末子，坐最角落那張小桌，吃完就走，話不超過三句。陳野跟他最熟的一次對話是：「腰子老了。」「嗯。」「明天嫩點。」「嗯。」
禮拜三之外，他從不多來，來了也不多話。陳野烤，他吃；陳野收攤，他起身就走。九年，兩人說過的話加起來不超過一碗麵的功夫。
就是這樣一個人，簽了字，又反悔了。
消息傳開，樓里樓外罵聲一片。
簽約率卡在百分之九十七，就卡在這老頭一個人身上。拆遷辦的人急得嘴上起泡，街坊們也急，簽了的怕他拖累進度，沒簽的拿他當籌碼。
「開發商的錢不坑白不坑。」
「就他特殊？全樓都簽了！」
辦事員跑了三趟，第一趟帶笑，第二趟帶水果，第三趟帶了兩個膀大腰圓的，老爺子隔著防盜門就一句話：「不簽了。」
再敲，不開。
陳野知道這事兒的時候，正在給老爺子烤腰子。禮拜三，老爺子照來，照坐角落，照吃，照走，臉上看不出一點剛當完全樓罪人的樣子。
倒是攤子上的別的客人替他議論。
「周老頭這回可算發了，反悔一回，多要二十萬。」
「要我說，人家那是策略。」
「策略個啥，就是貪。」
陳野翻著串，聽了一耳朵，沒插話。他認識老爺子九年，這老頭一串腰子都要把簽子上的肉吃乾淨，骨頭縫裡的筋都嗦出來。這樣的人，二十萬買不動他。
第四天夜裡，陳野收攤，抄近路從7號樓後頭過。
白天的事他聽了一耳朵，沒往心裡去。釘子戶的事，是人家跟拆遷辦的事，跟他一個烤串的沒關係。
他原本是這麼想的。
樓拆了門窗，黑洞洞的。樓里還住著的，就剩老爺子一戶，頂樓那扇窗戶亮著燈，像黑樓頂上挑著的一粒黃豆。
樓道里有動靜。
陳野停住腳。他看見一個人影，佝僂著，抱著個竹編的大筐，正往樓門口挪。筐里碼得整整齊齊——蜂窩煤。
老爺子，七十多歲，半夜三點，往六層高的樓頂搬蜂窩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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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筐幾十斤。他搬一筐，歇兩歇，再上去，再下來搬第二筐。樓門口已經碼了一小垛。
陳野沒出聲，靠在牆根看。
他數了數。老爺子從一樓爬到六樓，要歇兩次，每次扶著欄杆，喘的聲音像台漏風的老風箱。可他還是一趟一趟地搬，搬上去，碼好，下來，再搬。
像在執行什麼任務，又像在躲什麼。
老爺子搬到第四筐，扶著牆喘。
月光底下，老頭佝僂著背，兩隻手撐在膝蓋上，喘的聲音在空樓道里撞出回音。一筐煤幾十斤，年輕人都費勁，他七十多了。
喘著喘著，他忽然停下來，朝著樓道深處的黑，啞著嗓子說了一句：「滾。」
樓道里窸窸窣窣一陣響，退潮似的靜了。
陳野的眼神沉下來。
樓里的穢氣，母體燒完之後本來散乾淨了。可這些天，牆縫裡又滲出薄薄的一層——不是從地底冒的，是從那些搬空的屋子裡滲出來的。人一走，屋子一空，念散了，剩下的那點空落落的涼，就是穢氣最好的窩。
而這些涼，專往一個地方聚。
往孤零零的人身上聚。
整棟空樓，就剩老爺子一戶。全樓的涼，都往頂樓那扇亮燈的窗戶滲。他半夜搬煤，一半是真搬，一半是被那些東西纏得睡不著，起來找事做，扛著。
第二筐碼到一半，樓道里那股窸窸窣窣的動靜又起來了，貼著牆根，往老爺子的腳邊爬。
陳野走過去，把竹筐接了過來。
老爺子回頭，渾濁的眼睛看了他兩秒，沒客氣，鬆手了。
兩人一趟一趟，把剩下的蜂窩煤全搬上了頂樓。
樓道里黑，陳野走在前頭，指尖攏著一點極小的赤火，照著台階。火苗只有黃豆大，夠用。老爺子跟在後頭，看見了那點火，什麼也沒問。
這老頭，心裡門兒清。
爬到四樓，老爺子忽然說：「燈上禮拜就壞了。」
「嗯。」
「報修了。人家說，樓都要拆了，還修什麼。」
「嗯。」
「嗯什麼嗯。」老爺子喘著氣，「你倒是勸我簽字啊，全樓都勸。」
「你的樓。」陳野說，「你說了算。」
這話說得平平常常。可老爺子後來跟人說，全樓的人勸了他三個月，人人開口都是「你該」，就這小子，說的是「你的」。
老爺子不說話了。
頂樓的屋子很小，一間半。陳設簡單得近乎寒酸：一張床，一張桌，兩把椅子，一台老電視。蜂窩煤整整齊齊碼在牆角的鐵爐邊，爐子擦得鋥亮，可爐膛是涼的。這些煤碼在這兒，不像要燒，像要攢著。
桌上擺著一個鐵皮盒，盒裡一沓糧票，早作廢了，碼得整整齊齊。椅子腿上纏著布條，防滑。窗台上晾著幾雙布鞋，鞋底納得密密實實。
屋子舊，可處處都被人伺候著。
陳野的目光掃過屋子，停在牆上。
牆上掛著一本舊年曆。
塑料皮的，印著某某鐘錶公司贈。年曆翻在三月，停住了——停在十三年前的三月。紙頁黃得發脆，用透明膠帶仔仔細細地粘著邊。
十三年前的年曆。
年曆底下壓著一沓東西，露出一個角。陳野眼神好，看清了——是明信片。風景片，印著外國的什麼塔。郵票貼好了，八十分的，端端正正。
收信人地址那一欄，是空的。
老爺子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臉色變了變，伸手把那沓明信片往裡一塞。
「煤放這兒就行。」他下了逐客令，「腰子錢禮拜三照給。」
「這些煤，」陳野沒動，「你打算燒到什麼時候？」
老爺子瞥他一眼：「你管我。」
「六樓頂，夏天。」陳野說，「沒空調，爐子再一點，你想把自己煉了？」
「我心裡有數。」老爺子把他往門口讓，「回吧，攤主。明晚還出攤呢。」
陳野點點頭，往門口走。走到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
老爺子站在年曆底下，仰著頭，正拿袖子擦年曆塑料皮上的灰。那動作輕得不像個倔老頭，像擦什麼牌位。
空郵址的明信片，貼了郵票，壓在停了十三年的年曆底下。
陳野帶上門，下樓。樓道的黑里，那層薄薄的穢氣貼著牆根，跟了他半層，被他指尖漏出的一點火星燎得縮了回去。
下到三樓，他停了一下。
趙嬸家搬空了，門虛掩著。他推門看了一眼，空屋子在月光裏白慘慘的，門框上的身高刻線還在。他替趙嬸把門帶嚴實了。
他在樓下站了一會兒。
夜風從樓的破窗子裡穿過去，嗚嗚的。整棟樓只有頂樓一扇窗亮著，燈光黃黃的，被夜裡的黑襯著，像曠野里唯一一戶人家。
一個不肯搬的老人，一棟空了百分之九十七的樓，滿樓的涼氣都奔他去。他硬扛著，一個字不跟人提。
犟老頭。陳野想起他嗦簽子上那點肉筋的樣子，心裡嘆了口氣。
樓里這個人，不是在扛拆遷。是在扛別的什麼。
（第十八章·蜂窩煤完）
每個禮拜三，他來。兩串腰子，七成熟，一壺茶，自帶的茶葉末子，坐最角落那張小桌，吃完就走，話不超過三句。陳野跟他最熟的一次對話是：「腰子老了。」「嗯。」「明天嫩點。」「嗯。」
禮拜三之外，他從不多來，來了也不多話。陳野烤，他吃；陳野收攤，他起身就走。九年，兩人說過的話加起來不超過一碗麵的功夫。
就是這樣一個人，簽了字，又反悔了。
消息傳開，樓里樓外罵聲一片。
簽約率卡在百分之九十七，就卡在這老頭一個人身上。拆遷辦的人急得嘴上起泡，街坊們也急，簽了的怕他拖累進度，沒簽的拿他當籌碼。
「開發商的錢不坑白不坑。」
「就他特殊？全樓都簽了！」
辦事員跑了三趟，第一趟帶笑，第二趟帶水果，第三趟帶了兩個膀大腰圓的，老爺子隔著防盜門就一句話：「不簽了。」
再敲，不開。
陳野知道這事兒的時候，正在給老爺子烤腰子。禮拜三，老爺子照來，照坐角落，照吃，照走，臉上看不出一點剛當完全樓罪人的樣子。
倒是攤子上的別的客人替他議論。
「周老頭這回可算發了，反悔一回，多要二十萬。」
「要我說，人家那是策略。」
「策略個啥，就是貪。」
陳野翻著串，聽了一耳朵，沒插話。他認識老爺子九年，這老頭一串腰子都要把簽子上的肉吃乾淨，骨頭縫裡的筋都嗦出來。這樣的人，二十萬買不動他。
第四天夜裡，陳野收攤，抄近路從7號樓後頭過。
白天的事他聽了一耳朵，沒往心裡去。釘子戶的事，是人家跟拆遷辦的事，跟他一個烤串的沒關係。
他原本是這麼想的。
樓拆了門窗，黑洞洞的。樓里還住著的，就剩老爺子一戶，頂樓那扇窗戶亮著燈，像黑樓頂上挑著的一粒黃豆。
樓道里有動靜。
陳野停住腳。他看見一個人影，佝僂著，抱著個竹編的大筐，正往樓門口挪。筐里碼得整整齊齊——蜂窩煤。
老爺子，七十多歲，半夜三點，往六層高的樓頂搬蜂窩煤。
本書首發𝒯𝒲看書📕𝓈𝒽𝓊.𝓉𝓌,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一筐幾十斤。他搬一筐，歇兩歇，再上去，再下來搬第二筐。樓門口已經碼了一小垛。
陳野沒出聲，靠在牆根看。
他數了數。老爺子從一樓爬到六樓，要歇兩次，每次扶著欄杆，喘的聲音像台漏風的老風箱。可他還是一趟一趟地搬，搬上去，碼好，下來，再搬。
像在執行什麼任務，又像在躲什麼。
老爺子搬到第四筐，扶著牆喘。
月光底下，老頭佝僂著背，兩隻手撐在膝蓋上，喘的聲音在空樓道里撞出回音。一筐煤幾十斤，年輕人都費勁，他七十多了。
喘著喘著，他忽然停下來，朝著樓道深處的黑，啞著嗓子說了一句：「滾。」
樓道里窸窸窣窣一陣響，退潮似的靜了。
陳野的眼神沉下來。
樓里的穢氣，母體燒完之後本來散乾淨了。可這些天，牆縫裡又滲出薄薄的一層——不是從地底冒的，是從那些搬空的屋子裡滲出來的。人一走，屋子一空，念散了，剩下的那點空落落的涼，就是穢氣最好的窩。
而這些涼，專往一個地方聚。
往孤零零的人身上聚。
整棟空樓，就剩老爺子一戶。全樓的涼，都往頂樓那扇亮燈的窗戶滲。他半夜搬煤，一半是真搬，一半是被那些東西纏得睡不著，起來找事做，扛著。
第二筐碼到一半，樓道里那股窸窸窣窣的動靜又起來了，貼著牆根，往老爺子的腳邊爬。
陳野走過去，把竹筐接了過來。
老爺子回頭，渾濁的眼睛看了他兩秒，沒客氣，鬆手了。
兩人一趟一趟，把剩下的蜂窩煤全搬上了頂樓。
樓道里黑，陳野走在前頭，指尖攏著一點極小的赤火，照著台階。火苗只有黃豆大，夠用。老爺子跟在後頭，看見了那點火，什麼也沒問。
這老頭，心裡門兒清。
爬到四樓，老爺子忽然說：「燈上禮拜就壞了。」
「嗯。」
「報修了。人家說，樓都要拆了，還修什麼。」
「嗯。」
「嗯什麼嗯。」老爺子喘著氣，「你倒是勸我簽字啊，全樓都勸。」
「你的樓。」陳野說，「你說了算。」
這話說得平平常常。可老爺子後來跟人說，全樓的人勸了他三個月，人人開口都是「你該」，就這小子，說的是「你的」。
老爺子不說話了。
頂樓的屋子很小，一間半。陳設簡單得近乎寒酸：一張床，一張桌，兩把椅子，一台老電視。蜂窩煤整整齊齊碼在牆角的鐵爐邊，爐子擦得鋥亮，可爐膛是涼的。這些煤碼在這兒，不像要燒，像要攢著。
桌上擺著一個鐵皮盒，盒裡一沓糧票，早作廢了，碼得整整齊齊。椅子腿上纏著布條，防滑。窗台上晾著幾雙布鞋，鞋底納得密密實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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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年前的年曆。
年曆底下壓著一沓東西，露出一個角。陳野眼神好，看清了——是明信片。風景片，印著外國的什麼塔。郵票貼好了，八十分的，端端正正。
收信人地址那一欄，是空的。
老爺子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臉色變了變，伸手把那沓明信片往裡一塞。
「煤放這兒就行。」他下了逐客令，「腰子錢禮拜三照給。」
「這些煤，」陳野沒動，「你打算燒到什麼時候？」
老爺子瞥他一眼：「你管我。」
「六樓頂，夏天。」陳野說，「沒空調，爐子再一點，你想把自己煉了？」
「我心裡有數。」老爺子把他往門口讓，「回吧，攤主。明晚還出攤呢。」
陳野點點頭，往門口走。走到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
老爺子站在年曆底下，仰著頭，正拿袖子擦年曆塑料皮上的灰。那動作輕得不像個倔老頭，像擦什麼牌位。
空郵址的明信片，貼了郵票，壓在停了十三年的年曆底下。
陳野帶上門，下樓。樓道的黑里，那層薄薄的穢氣貼著牆根，跟了他半層，被他指尖漏出的一點火星燎得縮了回去。
下到三樓，他停了一下。
趙嬸家搬空了，門虛掩著。他推門看了一眼，空屋子在月光裏白慘慘的，門框上的身高刻線還在。他替趙嬸把門帶嚴實了。
他在樓下站了一會兒。
夜風從樓的破窗子裡穿過去，嗚嗚的。整棟樓只有頂樓一扇窗亮著，燈光黃黃的，被夜裡的黑襯著，像曠野里唯一一戶人家。
一個不肯搬的老人，一棟空了百分之九十七的樓，滿樓的涼氣都奔他去。他硬扛著，一個字不跟人提。
犟老頭。陳野想起他嗦簽子上那點肉筋的樣子，心裡嘆了口氣。
樓里這個人，不是在扛拆遷。是在扛別的什麼。
（第十八章·蜂窩煤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