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活芯
化肥袋裡拱出來的東西，說不上是什麼。
像一團泡發的海帶，濕漉漉的黑，十幾條須子撐著地，一拱一拱地往前爬。它爬過的地方，水泥地上留一道黏糊糊的亮痕。
林晚後來回憶這一幕，在筆錄里卡了十分鐘。她最後寫的是：嫌疑人飼養的實驗用動物失控。寫的時候她的筆尖頓了又頓。她是警察，警察的筆下不能有海帶怪物。
可當時她沒空想這些。
半成邪。
貓身上攢的怨氣餵出來的廢料，沒煉成氣候，先煉出了凶性。這種東西沒有巢，沒有名，只有一條本能——
追怕它的東西。
籠子裡的貓炸了毛，幾十隻貓的叫春似的嚎成一團。那團黑須子一聽見，十幾條須子同時立起來，朝著貓籠就撲。
「別動。」陳野低聲說，「別出聲，把呼吸放慢。」
林晚貼在牆邊，沒動。她干刑偵八年，蹲過殺人犯，這一刻手心裡全是汗——她看得出來，那東西的須子，在朝著所有出聲的活物探。
貓停不下來。越怕，越叫；越叫，它越興奮。
陳野罵了句髒話。
驚懼這種東西會傳染。一隻貓炸了，一屋子都炸，幾十隻貓的怕攪在一起，在板房裡滾成一鍋。
他一腳踹開板房的大門，門板哐當砸在牆上。巨大的動靜里，他一把掀開最近一隻籠子的插銷，籠門大開——
貓像開了閘的水，湧出去。
第二隻籠子，第三隻。他手快得出了殘影，十幾隻籠門次第彈開，幾十隻貓奪路而逃，從門口、從窗戶縫、從報紙糊的破洞裡往外射。板房裡一時間全是貓影。
那團黑須子愣了一瞬。
驚懼的味道忽然散了、亂了、滿院子都是。它十幾條須子打著轉，最後鎖定了最大的那一股——
門口，踹門的那個。
「來。」陳野轉身就往空地上跑。
黑須子追出板房。月光底下，它爬得飛快，十幾條須子輪流撐地，像一把倒過來跑的破傘。
他一路跑，一路聽身後的動靜。吧唧，吧唧，吧唧，十幾條須子輪番拍地，聲音越來越近。工地的空地上橫著水泥管和鋼筋垛，他繞著跑，專挑窄地方鑽，那東西的須子被鋼筋掛了兩回，掛得吱哇亂叫，反而更瘋。
跑到空地正中，前頭沒東西了，一馬平川。
陳野停步，回身。
赤火。
火苗從他指尖躥起來，暴漲到半米，火舌舔出去，正正捲住撲到眼前的黑須怪物。半成邪在火里發出一聲濕噠噠的尖叫，十幾條須子瘋狂地抽打地面，抽出一道道黏痕。
它追驚懼，可眼前這個人，身上沒有一星半點的怕。
沒有糧，它連掙扎都越來越軟。赤火一卷，再一卷，黑須子一寸一寸地縮，一寸一寸地干，最後縮成一顆拳頭大的結晶，噹啷落地。
全網首發更新 看書首選 TW 看書網，𝖘𝖍𝖚.𝖙𝖜隨時享
陳野喘了口氣，眼前晃了晃。
大青火的後勁兒還沒過，這一把赤火又燒得猛了。
板房那邊，白大褂趁亂往外跑，慌不擇路，一腳絆在自己堆的化肥袋上，整個人撲進袋堆。最上頭一隻袋子拱了拱——裡頭還剩半隻廢料，須子順著他的褲腿就往上纏。
白大褂嚇得破了音。
陳野走過去，赤火在指尖一點，把那半隻廢料燎成了灰。然後他拎著白大褂的衣領，把人從袋堆里提溜出來，墩在地上。
白大褂癱著，褲腿上還掛著幾根燒卷的須子，一股焦糊味。他愣愣地看著陳野指尖那點火，半天，擠出一句：「你、你是『掌火的』……」
「廢話。」陳野說，「說點我不知道的。」
「說說吧。」陳野蹲下來，「誰讓你收貓的。」
「我、我就是個收料的……」白大褂抖得像篩糠，眼鏡掛在一隻耳朵上，「貓狗身上的那點陽氣，抽出來，混著料煉成粉……我只管煉，不管用……」
「料賣給誰？」
「不知道！真不知道！」白大褂帶著哭腔，「貨交晚了，東家要罵的……我連東家的面都沒見過，都是中間人遞話……」
「中間人是誰？」
白大褂的嘴閉上了。閉上之前，他的眼神往自己手腕上瞟了一下——那裡有一串手串，檀木的，珠子盤得發亮。
陳野記下了。
林晚拿出手機，這回可以拍了。偷貓賊，鐵絲籠，帳本，物證齊全，案值不大，但夠拘。至於化肥袋裡的東西，她在筆錄里寫的是：嫌疑人非法囤積的動物屍體及藥物殘渣。
白大褂被銬走的時候還在念叨：「貨交晚了，東家要罵的……要罵的……」
林晚問他東家是誰，他翻來覆去就這一句，再問，眼神就直了。這種人她見過，嚇破了膽的，問不出東西。先拘著。
三個流浪漢的案子，法醫報告維持原判，結案。報告的最後一頁，林晚簽字的時候停了幾秒，把「疑似虐待動物致人死亡」改成了「意外」。
有些東西，寫不進報告。
貓跑了大半。有幾隻沒跑遠，蹲在工地外的牆頭上，舔爪子，看天。一隻戴項圈的橘貓蹲在最高處，尾巴一甩一甩。
林晚仰頭看它，它也低頭看林晚。
「項圈我拍過照了。」她說，「會發到尋寵群里。說不定能找著主人。」
「餵。」林晚在後面喊他。
陳野回頭。
「你到底是個什麼人？」
「賣燒烤的。」
林晚看著他，忽然笑了。她笑的時候不像個警察，像凌晨便利店裡那個買半價關東煮的夜班姑娘。
「行。」她說，「那以後常來照顧生意。」
陳野沒接茬，轉身走了。
走出十幾米，他聽見身後林晚在打電話，壓著嗓子安排收隊，安排白大褂，安排那幾十隻貓的收容。她的聲音在凌晨的空街上一句一句，利落，穩當。
官方的人這麼處理這些事，他是頭一回見。以前他單打獨鬥，燒完就走，從來不考慮現場誰來收。
他從兜里摸出那顆活芯結晶，就著晨光看了一眼。
芯是溫的。血絲紋路在裡頭慢慢游。
結晶的裂縫裡，嵌著一小片陶瓷。
回到家，他把門閂上，窗簾拉嚴實，才把三片陶瓷攤在桌上。
檯燈擰到最亮。他又從抽屜里翻出老秦那兒借來的放大鏡，學著老頭的樣子拉下來，對著光看。
第一片，兔子的半邊身子，是影蜮結晶里那顆。第二片，帶著半邊耳朵和一道眼睛線，是母蜮那顆。第三片，今天這片，是一截後腿。
他把三片往一起拼。
前兩片嚴絲合縫。第三片，斷口對不上——不是缺了點渣，是整條斷口的走向都不對。兔子的身子和後腿之間，還隔著一整塊。
中間還缺至少一塊。
陳野捏著那截後腿，眉頭慢慢皺起來。
陶瓷掛墜就那麼大，碎了就碎了，碎片散在哪兒都有可能。可他算了算：影蜮那塊，是餵了半年的陰獸；母蜮那塊，是餵成的氣候；今天這塊，是料頭的煉廢結晶。
全是從「被餵的東西」身上掉出來的。
有人在餵邪。而淼淼的掛墜碎片，混在餵出去的料里，一塊一塊，餵到了他手上。
像是在往他嘴裡遞。
陳野把三片陶瓷收進鐵盒，和那疊尋人啟事放在一起。盒子合上前，他盯著那道對不上的斷口，又看了一會兒。
這塊的順序，不該是第三塊。
（第十七章·活芯完）
【PS：工作一天實在有點累，但更新必須安排上，扒口飯堅持把字碼完。求張推薦票回回血！謝謝大夥】
像一團泡發的海帶，濕漉漉的黑，十幾條須子撐著地，一拱一拱地往前爬。它爬過的地方，水泥地上留一道黏糊糊的亮痕。
林晚後來回憶這一幕，在筆錄里卡了十分鐘。她最後寫的是：嫌疑人飼養的實驗用動物失控。寫的時候她的筆尖頓了又頓。她是警察，警察的筆下不能有海帶怪物。
可當時她沒空想這些。
半成邪。
貓身上攢的怨氣餵出來的廢料，沒煉成氣候，先煉出了凶性。這種東西沒有巢，沒有名，只有一條本能——
追怕它的東西。
籠子裡的貓炸了毛，幾十隻貓的叫春似的嚎成一團。那團黑須子一聽見，十幾條須子同時立起來，朝著貓籠就撲。
「別動。」陳野低聲說，「別出聲，把呼吸放慢。」
林晚貼在牆邊，沒動。她干刑偵八年，蹲過殺人犯，這一刻手心裡全是汗——她看得出來，那東西的須子，在朝著所有出聲的活物探。
貓停不下來。越怕，越叫；越叫，它越興奮。
陳野罵了句髒話。
驚懼這種東西會傳染。一隻貓炸了，一屋子都炸，幾十隻貓的怕攪在一起，在板房裡滾成一鍋。
他一腳踹開板房的大門，門板哐當砸在牆上。巨大的動靜里，他一把掀開最近一隻籠子的插銷，籠門大開——
貓像開了閘的水，湧出去。
第二隻籠子，第三隻。他手快得出了殘影，十幾隻籠門次第彈開，幾十隻貓奪路而逃，從門口、從窗戶縫、從報紙糊的破洞裡往外射。板房裡一時間全是貓影。
那團黑須子愣了一瞬。
驚懼的味道忽然散了、亂了、滿院子都是。它十幾條須子打著轉，最後鎖定了最大的那一股——
門口，踹門的那個。
「來。」陳野轉身就往空地上跑。
黑須子追出板房。月光底下，它爬得飛快，十幾條須子輪流撐地，像一把倒過來跑的破傘。
他一路跑，一路聽身後的動靜。吧唧，吧唧，吧唧，十幾條須子輪番拍地，聲音越來越近。工地的空地上橫著水泥管和鋼筋垛，他繞著跑，專挑窄地方鑽，那東西的須子被鋼筋掛了兩回，掛得吱哇亂叫，反而更瘋。
跑到空地正中，前頭沒東西了，一馬平川。
陳野停步，回身。
赤火。
火苗從他指尖躥起來，暴漲到半米，火舌舔出去，正正捲住撲到眼前的黑須怪物。半成邪在火里發出一聲濕噠噠的尖叫，十幾條須子瘋狂地抽打地面，抽出一道道黏痕。
它追驚懼，可眼前這個人，身上沒有一星半點的怕。
沒有糧，它連掙扎都越來越軟。赤火一卷，再一卷，黑須子一寸一寸地縮，一寸一寸地干，最後縮成一顆拳頭大的結晶，噹啷落地。
全網首發更新 看書首選 TW 看書網，𝖘𝖍𝖚.𝖙𝖜隨時享
陳野喘了口氣，眼前晃了晃。
大青火的後勁兒還沒過，這一把赤火又燒得猛了。
板房那邊，白大褂趁亂往外跑，慌不擇路，一腳絆在自己堆的化肥袋上，整個人撲進袋堆。最上頭一隻袋子拱了拱——裡頭還剩半隻廢料，須子順著他的褲腿就往上纏。
白大褂嚇得破了音。
陳野走過去，赤火在指尖一點，把那半隻廢料燎成了灰。然後他拎著白大褂的衣領，把人從袋堆里提溜出來，墩在地上。
白大褂癱著，褲腿上還掛著幾根燒卷的須子，一股焦糊味。他愣愣地看著陳野指尖那點火，半天，擠出一句：「你、你是『掌火的』……」
「廢話。」陳野說，「說點我不知道的。」
「說說吧。」陳野蹲下來，「誰讓你收貓的。」
「我、我就是個收料的……」白大褂抖得像篩糠，眼鏡掛在一隻耳朵上，「貓狗身上的那點陽氣，抽出來，混著料煉成粉……我只管煉，不管用……」
「料賣給誰？」
「不知道！真不知道！」白大褂帶著哭腔，「貨交晚了，東家要罵的……我連東家的面都沒見過，都是中間人遞話……」
「中間人是誰？」
白大褂的嘴閉上了。閉上之前，他的眼神往自己手腕上瞟了一下——那裡有一串手串，檀木的，珠子盤得發亮。
陳野記下了。
林晚拿出手機，這回可以拍了。偷貓賊，鐵絲籠，帳本，物證齊全，案值不大，但夠拘。至於化肥袋裡的東西，她在筆錄里寫的是：嫌疑人非法囤積的動物屍體及藥物殘渣。
白大褂被銬走的時候還在念叨：「貨交晚了，東家要罵的……要罵的……」
林晚問他東家是誰，他翻來覆去就這一句，再問，眼神就直了。這種人她見過，嚇破了膽的，問不出東西。先拘著。
三個流浪漢的案子，法醫報告維持原判，結案。報告的最後一頁，林晚簽字的時候停了幾秒，把「疑似虐待動物致人死亡」改成了「意外」。
有些東西，寫不進報告。
貓跑了大半。有幾隻沒跑遠，蹲在工地外的牆頭上，舔爪子，看天。一隻戴項圈的橘貓蹲在最高處，尾巴一甩一甩。
林晚仰頭看它，它也低頭看林晚。
「項圈我拍過照了。」她說，「會發到尋寵群里。說不定能找著主人。」
「餵。」林晚在後面喊他。
陳野回頭。
「你到底是個什麼人？」
「賣燒烤的。」
林晚看著他，忽然笑了。她笑的時候不像個警察，像凌晨便利店裡那個買半價關東煮的夜班姑娘。
「行。」她說，「那以後常來照顧生意。」
陳野沒接茬，轉身走了。
走出十幾米，他聽見身後林晚在打電話，壓著嗓子安排收隊，安排白大褂，安排那幾十隻貓的收容。她的聲音在凌晨的空街上一句一句，利落，穩當。
官方的人這麼處理這些事，他是頭一回見。以前他單打獨鬥，燒完就走，從來不考慮現場誰來收。
他從兜里摸出那顆活芯結晶，就著晨光看了一眼。
芯是溫的。血絲紋路在裡頭慢慢游。
結晶的裂縫裡，嵌著一小片陶瓷。
回到家，他把門閂上，窗簾拉嚴實，才把三片陶瓷攤在桌上。
檯燈擰到最亮。他又從抽屜里翻出老秦那兒借來的放大鏡，學著老頭的樣子拉下來，對著光看。
第一片，兔子的半邊身子，是影蜮結晶里那顆。第二片，帶著半邊耳朵和一道眼睛線，是母蜮那顆。第三片，今天這片，是一截後腿。
他把三片往一起拼。
前兩片嚴絲合縫。第三片，斷口對不上——不是缺了點渣，是整條斷口的走向都不對。兔子的身子和後腿之間，還隔著一整塊。
中間還缺至少一塊。
陳野捏著那截後腿，眉頭慢慢皺起來。
陶瓷掛墜就那麼大，碎了就碎了，碎片散在哪兒都有可能。可他算了算：影蜮那塊，是餵了半年的陰獸；母蜮那塊，是餵成的氣候；今天這塊，是料頭的煉廢結晶。
全是從「被餵的東西」身上掉出來的。
有人在餵邪。而淼淼的掛墜碎片，混在餵出去的料里，一塊一塊，餵到了他手上。
像是在往他嘴裡遞。
陳野把三片陶瓷收進鐵盒，和那疊尋人啟事放在一起。盒子合上前，他盯著那道對不上的斷口，又看了一會兒。
這塊的順序，不該是第三塊。
（第十七章·活芯完）
【PS：工作一天實在有點累，但更新必須安排上，扒口飯堅持把字碼完。求張推薦票回回血！謝謝大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