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併線
第三個流浪漢是環衛工發現的。
橋洞底下，人蜷在紙殼子上，像睡著了。環衛工拿夾子碰了碰，沒動，再一看，臉是青的。
林晚到現場的時候，天剛亮透。
死者五十來歲，男性，無名氏。跟前兩起一模一樣：沒有外傷，沒有搏鬥痕跡，法醫初判器官衰竭。一個流浪漢，器官衰竭，說得過去。三個月內連著三個，都說得過去，就說不通了。
前兩起她都在場，第一個死在天橋底下，身邊擺著半個沒吃完的饅頭；第二個死在銀行自助服務區里，監控顯示他進去取暖，坐了一夜，再沒起來。兩起都結了，意外死亡，無可疑。
報告上的字她都認得，可她就是睡不著。三個人死的時候，姿勢都一樣：蜷著，側躺，右手攥成拳，像攥著什麼寶貝。
今天這個，攥住了。
她蹲在屍體旁邊，看見了死者攥著的右手。
手指僵著，掰開，掌心裡是一根貓項圈。粉紅色的，皮面磨得起毛，掛著個小鈴鐺，鈴鐺沒響——鈴芯被人摘了。
「林姐，監控那邊有東西。」
輔警把平板遞過來，過去半年的報案記錄，十七起寵物失蹤，外加流浪貓的投餵點記錄，全部標在地圖上。十七個小紅點，歪歪扭扭，最後都斷在同一個位置附近。
這活兒她讓輔警做了三個晚上，局裡沒人把丟貓當回事，她自己做。做的時候她跟自己說，這是閒得慌。可地圖上那十七個點連成一片的時候，她後脖頸涼了一下。
當了八年刑警，她信這個。
幸福里，拆遷工地。
「還有這個。」輔警調出一段夜間監控。凌晨三點，工地外的馬路上，一隻橘貓沿著牆根走。走著走著，又一隻狸花貓從巷子裡出來，跟上。再一隻。三隻貓，不跑，不鬧，一隻跟著一隻，走到圍擋的缺口那兒，魚貫而入。
像排隊打飯。
林晚盯著屏幕看了三遍。
監控再往前倒，上禮拜，前天，大前天。每天凌晨，都有貓往那個缺口裡去。橘的，黑的，戴項圈的，不戴的。進去，就不見出來。
貓是認家的動物。半夜三點，排著隊，進工地。
她把平板還給輔警，說了聲收隊。回局裡的路上，她拐了個彎，把車停在了幸福里的巷子口。
車裡坐了十分鐘。她把這半年的案卷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橋洞，天橋，自助銀行，三個死者；十七隻貓；一個總在附近的燒烤攤主。所有的線都在這片巷子裡打結。
今晚，她要把這個結解開，或者，乾脆換個解法的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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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條巷子她來過太多次，寵物失蹤，流浪漢猝死，所有的線頭都往這一片收。而這片巷子裡，有一個總在案發附近擺攤的燒烤攤主，手上常年帶著火燎的繭，左手小臂有一道舊疤。
十年前，幸福里大火，死亡七人，失蹤一人。
失蹤的那個，叫陳淼。
這些她都查過，查了半年，查到的全是死胡同。今晚她不查了。
晚上九點，野哥燒烤。
林晚在老位置上坐下，點了四串腰子，全熟。
「今天不忙？」陳野翻著串，沒抬頭。
「忙。」林晚說，「忙完了，來吃飯。」
她坐著吃，不快不慢。腰子烤得透，孜然和辣椒麵蓋住了最後一點膻氣。她還是習慣先看手，陳野翻串的手，虎口有繭，穩，快，翻面的節奏像鐘擺。
四串腰子吃完，她把簽子碼齊，推過去。然後她從隨身的包里拿出一個文件袋，倒扣在桌上。
「我不是來查你的。」她說。
陳野的手停了一停。
「我查的案子，跟你的事，是一條線。」林晚看著他，先看手，再看眼睛，「三個月，三個流浪漢，十七起寵物失蹤。今天死的那個，手裡攥著一根貓項圈。監控顯示，貓都進了你們的拆遷工地。」
「你跟我說這個幹什麼。」
「因為正常手段查不下去了。」林晚說得乾脆，「我的報告沒法寫。法醫沒法寫。再死第四個，我還是沒法寫。」
她把文件袋立起來，又倒扣回去。
「你妹妹的事，我查過。」
炭爐里的火啪地爆了個星。陳野抬起頭。
「十年前那場火，失蹤人口，陳淼，十六歲。」林晚迎著他的目光，沒躲，「我知道這是你的事。我不問，也不要求你說。我只要現在這一條——工地里有什麼，誰在抓貓，下一個死的是誰。」
攤子上人聲嘈雜，划拳的，碰杯的，有人喝多了在唱跑調的歌。他們這一桌靜得反常。
隔壁桌的醉漢舉著杯子過來要碰，被林晚一個眼神釘在原地，訕訕地回去了。
「你憑什麼覺得我知道。」陳野說。
「憑這個。」林晚從文件袋裡抽出一角，是一張照片的複印件——橋洞，牆角，一攤暗紅色的粉末，取證袋裝著。「技術科說這不是常見物質。但三周前，我在7號樓廢墟的警戒線外，見過一樣的顏色。」
她把複印件塞回去。
「陳野，我不是你的麻煩。」她站起來，把飯錢壓在醋瓶底下，「我可以是你的一個幫手。你考慮。」
她走出去五步，陳野開口了。
「凌晨兩點。」
林晚停住。
「便利店門口。」陳野翻著串，聲音不大，「別穿警鞋。」
凌晨兩點，便利店的關東煮剛過半價。
陳野到的時候，順手買了兩串蘿蔔。他自己吃一串，另一串拿在手裡。林晚來了，他把那串遞過去。
林晚愣了一下。
「後半夜冷。」陳野說。
她接了。蘿蔔煮得透明，燙，她哈著氣咬了一口。這是半年來，頭一回有人在她熬夜的時候，遞過來一口熱的。
林晚來的時候，換了一身黑色運動服，腳上一雙軟底鞋，走在地上沒聲。陳野看了一眼她的鞋，沒說行，也沒說不行，轉身往圍擋走。
缺口在圍擋的東北角，鐵皮鬆了一截，白天被野狗扒的。兩人一前一後鑽進去。
工地里漆黑。挖掘機蹲在月光底下，像一頭趴著睡覺的鐵獸。7號樓立在工地正中，黑洞洞的，樓頂上那扇沒關的窗戶，還開著。
貓叫聲是從工棚那邊來的。
一排活動板房，黑著燈。走近了，貓叫聲一層一層湧出來，不悽厲，反而蔫蔫的，像一群沒吃飽的孩子。板房的窗戶用報紙糊著，糊得不嚴，露出一條縫。
陳野貼著縫看了一眼。
幾十隻貓，分裝在十幾個鐵絲籠里。籠子一圈一圈，擺成一個圓。圓圈正中，地上撒著一攤暗紅色的粉末，粉末堆成一個小小的尖。
粉末上方的空氣，在慢慢地抖。
像夏天柏油馬路上那種抖。一點一點，把籠子裡飄出來的什麼東西，擰進那攤粉末里。
林晚也湊過來看，她看清籠子裡的貓，瞳孔縮了一下——那些貓不動，不叫，眼睛半睜著，毛底下，皮肉在一跳一跳地癟下去。
活人抽血，她見過。這是抽貓。
「裡面有人。」陳野的嘴唇幾乎沒動。
板房最裡間，一盞充電檯燈。一個人蹲在那兒，瘦，戴眼鏡，穿一件髒兮兮的白大褂，像個鄉下獸醫。他正拿著個小本子記帳，記一筆，抬頭看一眼那攤紅粉。
林晚摸出了手機，要拍照取證。
就在這時，白大褂忽然停筆，抬起頭，直直地看向窗戶。
「——朋友。」他開口了，聲音又尖又細，「進來坐？」
陳野把林晚往身後一護。
板房的門從裡面開了，白大褂站在門口，手裡捏著一撮紅粉末，臉上在笑，眼鏡片上反著月光。
「正好。」他說，「我這兒有批廢料，愁沒地方倒。」
他一揚手，紅粉撒向牆角。
牆角堆著幾隻鼓鼓囊囊的化肥袋。紅粉落上去，袋子從裡面蠕動起來，最裡頭那隻拱破了袋口——
十幾隻貓籠里，幾十隻貓同時炸了毛。
（第十六章·併線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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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兩起她都在場，第一個死在天橋底下，身邊擺著半個沒吃完的饅頭；第二個死在銀行自助服務區里，監控顯示他進去取暖，坐了一夜，再沒起來。兩起都結了，意外死亡，無可疑。
報告上的字她都認得，可她就是睡不著。三個人死的時候，姿勢都一樣：蜷著，側躺，右手攥成拳，像攥著什麼寶貝。
今天這個，攥住了。
她蹲在屍體旁邊，看見了死者攥著的右手。
手指僵著，掰開，掌心裡是一根貓項圈。粉紅色的，皮面磨得起毛，掛著個小鈴鐺，鈴鐺沒響——鈴芯被人摘了。
「林姐，監控那邊有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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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活兒她讓輔警做了三個晚上，局裡沒人把丟貓當回事，她自己做。做的時候她跟自己說，這是閒得慌。可地圖上那十七個點連成一片的時候，她後脖頸涼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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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在老位置上坐下，點了四串腰子，全熟。
「今天不忙？」陳野翻著串，沒抬頭。
「忙。」林晚說，「忙完了，來吃飯。」
她坐著吃，不快不慢。腰子烤得透，孜然和辣椒麵蓋住了最後一點膻氣。她還是習慣先看手，陳野翻串的手，虎口有繭，穩，快，翻面的節奏像鐘擺。
四串腰子吃完，她把簽子碼齊，推過去。然後她從隨身的包里拿出一個文件袋，倒扣在桌上。
「我不是來查你的。」她說。
陳野的手停了一停。
「我查的案子，跟你的事，是一條線。」林晚看著他，先看手，再看眼睛，「三個月，三個流浪漢，十七起寵物失蹤。今天死的那個，手裡攥著一根貓項圈。監控顯示，貓都進了你們的拆遷工地。」
「你跟我說這個幹什麼。」
「因為正常手段查不下去了。」林晚說得乾脆，「我的報告沒法寫。法醫沒法寫。再死第四個，我還是沒法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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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野到的時候，順手買了兩串蘿蔔。他自己吃一串，另一串拿在手裡。林晚來了，他把那串遞過去。
林晚愣了一下。
「後半夜冷。」陳野說。
她接了。蘿蔔煮得透明，燙，她哈著氣咬了一口。這是半年來，頭一回有人在她熬夜的時候，遞過來一口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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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排活動板房，黑著燈。走近了，貓叫聲一層一層湧出來，不悽厲，反而蔫蔫的，像一群沒吃飽的孩子。板房的窗戶用報紙糊著，糊得不嚴，露出一條縫。
陳野貼著縫看了一眼。
幾十隻貓，分裝在十幾個鐵絲籠里。籠子一圈一圈，擺成一個圓。圓圈正中，地上撒著一攤暗紅色的粉末，粉末堆成一個小小的尖。
粉末上方的空氣，在慢慢地抖。
像夏天柏油馬路上那種抖。一點一點，把籠子裡飄出來的什麼東西，擰進那攤粉末里。
林晚也湊過來看，她看清籠子裡的貓，瞳孔縮了一下——那些貓不動，不叫，眼睛半睜著，毛底下，皮肉在一跳一跳地癟下去。
活人抽血，她見過。這是抽貓。
「裡面有人。」陳野的嘴唇幾乎沒動。
板房最裡間，一盞充電檯燈。一個人蹲在那兒，瘦，戴眼鏡，穿一件髒兮兮的白大褂，像個鄉下獸醫。他正拿著個小本子記帳，記一筆，抬頭看一眼那攤紅粉。
林晚摸出了手機，要拍照取證。
就在這時，白大褂忽然停筆，抬起頭，直直地看向窗戶。
「——朋友。」他開口了，聲音又尖又細，「進來坐？」
陳野把林晚往身後一護。
板房的門從裡面開了，白大褂站在門口，手裡捏著一撮紅粉末，臉上在笑，眼鏡片上反著月光。
「正好。」他說，「我這兒有批廢料，愁沒地方倒。」
他一揚手，紅粉撒向牆角。
牆角堆著幾隻鼓鼓囊囊的化肥袋。紅粉落上去，袋子從裡面蠕動起來，最裡頭那隻拱破了袋口——
十幾隻貓籠里，幾十隻貓同時炸了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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