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臘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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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下午,陳野去了趟市局門口。

  他沒進去,給林晚發了條簡訊。五分鐘後,林晚出來,軟底鞋,走路沒聲,隔著兩步就看他的手——空的,沒拿東西。

  「幫我查個人。」陳野說。

  「說。」

  「周伯年,七十三,幸福里7號樓601。他兒子,周勁松,十三年前出的國。」

  林晚抱臂看他:「釘子戶。」

  「釘子戶。」

  「拆遷辦查不到?」

  「他們查到的是十三年前的檔案。」陳野說,「兒子出國第三年搬了家,電話換了,地址沒留。老頭手裡只有一個停機號。」

  林晚看著他,看了幾秒:「你管的事,越來越寬了。」

  「他是我的老客。」陳野說,「腰子吃七成熟。」

  林晚轉身回樓里,撂下一句:「明天。」

  走出兩步,她又停下:「陳野。」

  「嗯?」

  「你這是頭一回,主動來找我。」她說,「記你一筆。」

  「記什麼?」

  「人情。」她揮揮手,進了樓,「我收利息的。」

  第二天,她遞來一張紙條。一個微信號。

  「查這個費了點周折。」她說,「他出國前的單位早改制了,檔案轉了三道手。我託了檔案館的熟人。」

  陳野看她一眼。這個「熟人」,恐怕不是一句話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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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出國前的單位檔案里有個老郵箱——早沒人用了的那種,郵箱還通,我托人發了封郵件,他回了。」林晚說得輕描淡寫,「好友申請我替你發了,備註寫的『周伯年家的鄰居』。今早通過的。」

  陳野捏著紙條。

  紙條上就一個微信號,一串字母加數字。他捏著它,像捏著一根通了電的線。這根線的那一頭,是一個十三年沒踏進這條巷子的人。

  「謝了。」

  「記帳上。」林晚說,「腰子,全熟,十串。」

  禮拜三,老爺子照來。

  兩串腰子,七成熟,一壺茶。吃到一半,陳野把那張紙條放在他手邊。

  老爺子低頭看了一眼。

  就一眼,他捏著簽子的手停在半空,半天沒動。炭爐的火光跳在他臉上,那張平時繃得像老樹皮的臉,一點一點地鬆了,又一點一點地擰緊。

  「你查我。」他說。

  「嗯。」

  「誰給你的權力?」

  「沒人給。」陳野翻著串,「我看不得有人半夜搬蜂窩煤。」

  老爺子沉默了。

  攤子上的喧鬧聲隔著一層,像從很遠的地方來。老爺子把簽子放下,從兜里摸出老花鏡,又摸出那張紙條,湊到燈下,一個字母一個字母地看,看了三遍。

  「十三年前的三月,他走的。」老爺子忽然開口,「出國。走那天,他媽去送的,我沒去。我在家擦了一上午的爐子。」

  「那本月曆,是走那天翻過去的。三月。我沒再翻。」

  他頓了頓。

  「翻了,就又是一年了。」

  「明信片,我寫了十幾張。頭一年他還回信,說那邊的天比這邊藍,說超市裡的牛奶論升賣。第二年,信就短了。第三年,他搬家,電話里說,爸,我忙,你別寄了。」

  「後來電話也少了。逢年過節一個,說不上三分鐘。他媽走的那年,他回來了一趟,七天。走的時候說,爸,跟我過去吧。我說我不去,我走了,這屋怎麼辦。」

  老爺子把紙條疊起來,疊成一個小小的方塊。

  「郵票我都貼好了。地址欄,空著。」

  「我不是要這筆拆遷款。」

  「我知道。」

  「這個字一簽,樓就沒了。」老爺子的聲音啞下去,「樓沒了,他連回來的理由都沒有了。」

  「你問過他嗎?」

  老爺子沒答。

  陳野把手機遞過去:「現在問。」

  那一夜,攤子上的人看見角落那桌,倔老頭捧著個手機,手指頭抖得點不准屏幕。

  老爺子一輩子沒用過視頻通話。他的手機是兒子十年前給買的,老人機,只能打電話。今晚這個智能機,是下午陳野帶他去營業廳現買的,辦卡的姑娘教了他二十分鐘,他就記住了一個綠鍵。

  「就按這個?」

  「就按這個。」

  「點綠的。」陳野說。

  「哪個是綠的?」

  「這個。」

  陳野幫他按的視頻通話。

  鈴響了很久。

  接通了。

  屏幕里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頭髮白了一半,背景是外國的什麼廚房,亮堂堂的。兩邊都不說話。老爺子捧著手機,屏幕里的男人也捧著手機——父子倆,隔著半個地球,誰先開口都像認輸。

  足足半分鐘。

  「……爸。」

  「哎。」老爺子應了。然後他把手機湊近了些,憋了半天,說出來的是:

  「家裡的臘腸,給你留著。」

  屏幕晃了一下。那邊傳來一聲很重的鼻音,半天,那個男人說:「爸,我這就去請假,回去幫你搬家。」

  老爺子「嗯」了一聲,又說:「嗯。」

  第三個「嗯」沒說出口,他拿袖口去擦屏幕,擦得屏幕上全是印子。

  視頻打了四十多分鐘。

  後來說了什麼,陳野沒聽。他守在炭爐後頭,翻了半宿的串,把這桌的位置空著,誰來都往別處讓。有熟客不樂意,說憑什麼那桌不讓坐。陳野說,那桌今晚有人。熟客說人呢?陳野說,在路上。


  他烤他的串。角落那桌,老頭捧著手機,一會兒點頭,一會兒「嗯」,中間有很長一陣子,兩邊都不說話,就那麼互相看著。看著看著,老頭忽然把手機轉過來,鏡頭對著攤子,對著炭爐,對著這條巷子,慢慢地轉了一圈。

  散場的時候,老爺子把手機還給他,眼睛是紅的,背卻挺得比平時直。

  「謝了。」老頭說。

  「腰子錢照給。」

  「給。」

  第二天,老爺子自己去拆遷辦簽的字。

  辦事員看著那份協議,又看看陪老爺子來的陳野,臉上的表情像吞了個雞蛋。全樓最硬的釘子,磨了三個月,幾十個電話,最後是一個烤串的,一夜之間辦成的。

  「陳老闆,」辦事員追到門口,「您這個……有沒有興趣當我們顧問?」

  「我出攤呢。」

  搬家那天,全樓的人都去送。

  老爺子把蜂窩煤一筐一筐送給了巷子裡還剩的幾戶人家,爐子送給了收廢品的,收廢品的要給錢,他不要。年曆和明信片,他用一個鐵皮餅乾盒裝好,貼身帶著。

  他兒子忙前忙後,見人就遞煙。有人逗老頭:「周叔,早這樣多好,非要當釘子戶——白耽誤仨月。」

  老爺子梗著脖子:「我願意。」

  他兒子在旁邊笑:「對,我爸願意。」

  車發動之前,老爺子的兒子從副駕上下來,走到陳野面前,深深彎了一下腰。

  「謝謝您。」他說,「我爸這十三年……我在視頻里都看見了。這巷子,這攤子。」

  「客氣。」陳野說,「你爸腰子吃七成熟。」

  「我記下了。」

  上車前,老爺子折回來,從車斗里拎出一掛臘腸,塞到陳野手裡。

  臘腸暗紅油亮,柏樹枝熏的,一聞就知道是正經手藝。

  「每年冬天灌兩掛。」老爺子說,「灌了沒人吃,掛到開春,扔了。今年這掛,不扔。」

  陳野拎著臘腸:「行。」

  「替我嘗嘗。」老爺子上了車,搖下車窗,最後看了一眼這條巷子,「這巷子的味兒。」

  車開走了。

  頂樓那扇窗戶空了。當天晚上,7號樓里最後一戶人家的燈滅了,整棟樓黑下來,黑得透透的。

  陳野站在攤子後頭,聞著臘腸的柏樹枝味兒,想起老爺子說的那句話。

  樓沒了,他連回來的理由都沒有了。

  他把臘腸掛進自家屋檐下,掛好了,退後一步看了看。

  屋檐下那一掛暗紅的影子,在夜風裡輕輕地晃。

  (第十九章·臘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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