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穩崗獎金
她冷笑了一聲：「你們來的時候，中介承諾報銷路費、包吃包住、干滿一個月給你多少錢——沒有這回事。為什麼？因為你干滿一個月，他能賺一兩百人頭費；你干不滿，他一分撈不著。所以他千方百計把你當寶貝一樣供著。等你干滿一個月，你再找他試試？立馬把你拉黑。」
劉玲環顧一圈，一字一頓地說：「所以跟大家講清楚，不要上當受騙。我們入職零收費，也不報銷。報銷什麼的，趁早想清楚。你也不要稀里糊塗的——或者你私下來找我。」
「宿舍不收住宿費，但水電平攤。沒有餐補。廠里充四百塊飯卡，吃多少扣多少。小時工就是二十五塊錢一個小時，一天干十個小時，中間有兩個小時休息不算工時。如果中介說超出的部分他來補——不可能。他也就賺個幾百塊錢，還能倒貼幾千塊給你？是你傻，還是他傻？」
薩日娜把今天聽到的事情一股腦兒發到了三人群里，文字打得飛快。
王晟的語音幾乎是秒回，翻來覆去只一個意思：你們是二十八，他們是二十五，工資我們財務直發，十二號一次性發清，不用補差價。中間劉建軍隔著屏幕補了一句「按二十八發吧？「，也被他一併攬了回去，語氣篤定得像在念經。
薩日娜聽著那段語音，沒有立刻回復。她把手機放在膝頭，垂下眼沉默了幾秒，然後抬起頭，視線越過一排排低垂的腦袋——那些麻木的、刷著手機的、填表格的臉——落在講台旁的劉玲身上。
她重新拿起手機，在群里打字，一字一頓：「好，信您。如果您所說的無法兌現，那就報警處理。我們把話說明明白白的，免得以後鬧出不愉快，對吧？希望您能理解。」
打完，她盯著屏幕看了片刻，鎖了屏，把手機重新扣在膝蓋上。
劉建軍很快發來了一個行字：「這邊的勞務派遣把話說的，心裡挺不踏實的。」
王晟回了薩日娜的話，語音還是一貫的篤定：「那肯定的呀，你們是屬於我們這邊派遣直招的小時工啊，包括你們的工資也是我們這邊派遣財務給你們直發的呀。咱們每個月十二號發上個月的工資，都是一次性發清的呀。」
薩日娜聽完，沒有在群里回復。她退出三人群，點開劉建軍的私聊窗口，指尖飛快地敲下一行字：「把備用手機和充電寶充一下電，下午入職開始全程錄音。能拍照就拍照，保留證據。」
發送。
過了一會兒，屏幕上彈出一個字：「好。」
後來，他們真的去蘇城報警了。民警聽完他們的描述，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這個不構成詐騙，最多算欺詐。換句話來說——你在網上看到一個湖邊的房子，圖片漂亮得很，等你聯繫中介去看房，到了才發現湖只是個水塘。他騙了你什麼？王晟最多算虛假廣告。」
這是後話。
此刻，薩日娜還坐在餐廳二樓的摺疊凳上，面前是那張《員工報到單》。劉玲在群里發了表格圖片，紅色標註的地方密密麻麻，都是必填項。緊接著又是一份《全日制勞動合同書》，白紙黑字寫著：每月12日發薪，工資為2660元。
2660。
薩日娜掃了一眼，沒往心裡去。反正看了也沒用，該填的照樣得填。她把該拍照留底的都拍了下來，然後趁這個空隙掏出手機，點開了石墨文檔——那裡躺著她全部的心血。她敲了幾行字，是一部玄幻科技大融合的小說。格局太大了，她到現在還有些駕馭不住，只能改了又改。畢竟，一個學獸醫出身、普通話都說不利索的蒙古族姑娘，拿起筆來寫小說，本身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也只有寫點東西，她才能把那股「當場發飆」的衝動壓下去。她清楚自己的脾氣，真炸起來不好收場——可此刻她更清楚，留著這份工作，比爭這一時的口氣划算得多。
劉玲又發了三張紙：《薪資及穩崗獎金確認書》。
薩日娜逐行往下看，看到第二條時，目光停住了——
「減發說明：12號發上月薪資（同工同酬），25號發上個月穩崗獎金，不在職不發，工期結束當月穩崗獎金正常發放。」
她盯著「不在職不發」那幾個字，心裡咯噔一下。這不是明擺著的套路嗎？如果幹不完工期，一個月的穩崗獎金就拿不到了——這是在逼著人做滿整個工期。
薩日娜再往下看，工期從當初說的三個月，變成了四個月。六月和七月，同工同酬加上穩崗獎金，綜合下來每小時二十五塊。
她後來才慢慢算明白這筆帳——
兩千六，是本省規定的最低底薪標準。而那二十五塊，也不過是本市小時工的最低工資線。
每天十個小時的工時里，有兩個小時算加班，按一點五倍算。休息日安排在了工作日，所以周末的工資是兩倍。七七八八加起來，一個月到手的同工同酬大概五千五左右，剩下的那部分，才叫穩崗獎金。（註：算法沒錯，但五千五算錯了——薩日娜還沒轉過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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穩崗獎金大概一千塊。按最低數算，一年下來，干不完工期的人少說也有一百個——那這十萬塊，去了哪兒？
當然，這是在不請假的情況下。請了假，是另一套算法。請假不同意，那就是曠工。
薩日娜一邊在手機上寫著小說，一邊機械地翻頁、簽字、提交。手指在屏幕上遊走，像是同時活在兩個世界裡——一個世界是鍵盤上敲出來的幻想江湖，另一個世界是眼前這張摺疊凳上堆滿的表格和套路。
等這些都弄完了，劉玲又發了一個二維碼，讓大家掃碼登記銀行卡信息。末了，輕飄飄地補了一句關於離職的事宜。
薩日娜的目光在那兩個字上停了一瞬——離職。
她心裡冷笑了一聲。離職？他們有的選嗎？房租交了，電動車買了，身上只剩八百塊錢。這個工，她不想打也得打。
她沒有說話，鎖了屏，把手機扣在桌上，等著下一個流程。
中午吃飯時間，薩日娜到一樓餐廳買了一份蓋澆飯。米飯硬邦邦的，黏成一坨一坨的，米質糙得很，是她吃過最難吃的一頓。不過她向來不挑食，幾口扒拉完，也沒多說一句。
劉建軍在家等了一整個上午，中午時分才動身去了集合點，沿著薩日娜昨天走過的流程，一步步走下來。只不過他在餐廳一樓，而薩日娜在二樓籃球場上。
劉玲終於把合同收了回去，只給他們每人留了兩樣東西——一份《薪資及穩崗獎金確認書》，一份《全日制勞動合同書》。薄薄的幾頁紙，夾在手裡，像是什麼憑證，又像什麼都不是。
接著是現場拍照。拍完之後，鴻康的工作人員上來講公司文化，又放了幾段防詐騙的宣傳視頻。薩日娜沒怎麼認真聽，眼神飄忽著，手指下意識地在手機邊緣來回摩挲。但有一句話，她的耳朵捕捉到了——那人提到工資時說得很隨意，卻又帶著某種篤定：「你們底薪不同，自己心裡清楚就行，不能互相交流。」
底薪不同？
薩日娜腦子裡嗡了一下。王晟說的，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
鴻康的工作人員講完後，劉玲開始發放工牌。薩日娜接過來一看，愣住了——廣茂人力資源有限公司。
又換了。
從樂清同晟人力資源，到王晟的蘇城職匯派遣有限公司，再到臨時宿舍那會兒的揚碩人力資源，如今又變成了廣茂。短短几天，她已經經手了四家人力資源公司。
薩日娜攥著那張工牌，心裡泛起一陣說不清的滋味——自己像個貨物一樣，被轉了一道又一道。就像她小說里那些被賣來賣去的丫鬟，主人家換來換去，簽的都是賣身契，只不過換了個名目罷了。她從前以為那是虛構的情節，沒想到有一天，會落在自己身上。
而且大巴車上拍的藍底一寸照，根本沒派上用場。更別提她和劉建軍，連照片的影子都沒見著。
薩日娜在心裡默默算了一筆帳：一張照片二十五塊，一輛大巴坐四十五個人，當天少說也有四輛車——二十五乘以四十五，再乘以四，光這一趟就是四千五。哪怕刨去成本，打個折，抹掉零頭，也有四千塊穩穩落袋。
她又想到被褥。那套四件套，外面零售價三十塊，他們進貨價可遠遠不到三十。一天賣出去十套，純利潤少說也有七百塊。
一百二十五塊，這是聚沙成塔的套路。照片畢竟「拍了」，被褥畢竟「賣了」，價格貴了你可以不買——每一個環節，都是一個個不起眼的「小數目」。後來她才明白，這就是為什麼全車人合起來去告，也很難立得了詐騙的案——拆開來，每一筆都有「交易事實」，夠不上刑法里「數額較大」的門檻；合起來，錢卻實打實地流進了他們的口袋。
很快，車間分配結果出來了。
劉玲環顧一圈，一字一頓地說：「所以跟大家講清楚，不要上當受騙。我們入職零收費，也不報銷。報銷什麼的，趁早想清楚。你也不要稀里糊塗的——或者你私下來找我。」
「宿舍不收住宿費，但水電平攤。沒有餐補。廠里充四百塊飯卡，吃多少扣多少。小時工就是二十五塊錢一個小時，一天干十個小時，中間有兩個小時休息不算工時。如果中介說超出的部分他來補——不可能。他也就賺個幾百塊錢，還能倒貼幾千塊給你？是你傻，還是他傻？」
薩日娜把今天聽到的事情一股腦兒發到了三人群里，文字打得飛快。
王晟的語音幾乎是秒回，翻來覆去只一個意思：你們是二十八，他們是二十五，工資我們財務直發，十二號一次性發清，不用補差價。中間劉建軍隔著屏幕補了一句「按二十八發吧？「，也被他一併攬了回去，語氣篤定得像在念經。
薩日娜聽著那段語音，沒有立刻回復。她把手機放在膝頭，垂下眼沉默了幾秒，然後抬起頭，視線越過一排排低垂的腦袋——那些麻木的、刷著手機的、填表格的臉——落在講台旁的劉玲身上。
她重新拿起手機，在群里打字，一字一頓：「好，信您。如果您所說的無法兌現，那就報警處理。我們把話說明明白白的，免得以後鬧出不愉快，對吧？希望您能理解。」
打完，她盯著屏幕看了片刻，鎖了屏，把手機重新扣在膝蓋上。
劉建軍很快發來了一個行字：「這邊的勞務派遣把話說的，心裡挺不踏實的。」
王晟回了薩日娜的話，語音還是一貫的篤定：「那肯定的呀，你們是屬於我們這邊派遣直招的小時工啊，包括你們的工資也是我們這邊派遣財務給你們直發的呀。咱們每個月十二號發上個月的工資，都是一次性發清的呀。」
薩日娜聽完，沒有在群里回復。她退出三人群，點開劉建軍的私聊窗口，指尖飛快地敲下一行字：「把備用手機和充電寶充一下電，下午入職開始全程錄音。能拍照就拍照，保留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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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一會兒，屏幕上彈出一個字：「好。」
後來，他們真的去蘇城報警了。民警聽完他們的描述，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這個不構成詐騙，最多算欺詐。換句話來說——你在網上看到一個湖邊的房子，圖片漂亮得很，等你聯繫中介去看房，到了才發現湖只是個水塘。他騙了你什麼？王晟最多算虛假廣告。」
這是後話。
此刻，薩日娜還坐在餐廳二樓的摺疊凳上，面前是那張《員工報到單》。劉玲在群里發了表格圖片，紅色標註的地方密密麻麻，都是必填項。緊接著又是一份《全日制勞動合同書》，白紙黑字寫著：每月12日發薪，工資為2660元。
2660。
薩日娜掃了一眼，沒往心裡去。反正看了也沒用，該填的照樣得填。她把該拍照留底的都拍了下來，然後趁這個空隙掏出手機，點開了石墨文檔——那裡躺著她全部的心血。她敲了幾行字，是一部玄幻科技大融合的小說。格局太大了，她到現在還有些駕馭不住，只能改了又改。畢竟，一個學獸醫出身、普通話都說不利索的蒙古族姑娘，拿起筆來寫小說，本身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也只有寫點東西，她才能把那股「當場發飆」的衝動壓下去。她清楚自己的脾氣，真炸起來不好收場——可此刻她更清楚，留著這份工作，比爭這一時的口氣划算得多。
劉玲又發了三張紙：《薪資及穩崗獎金確認書》。
薩日娜逐行往下看，看到第二條時，目光停住了——
「減發說明：12號發上月薪資（同工同酬），25號發上個月穩崗獎金，不在職不發，工期結束當月穩崗獎金正常發放。」
她盯著「不在職不發」那幾個字，心裡咯噔一下。這不是明擺著的套路嗎？如果幹不完工期，一個月的穩崗獎金就拿不到了——這是在逼著人做滿整個工期。
薩日娜再往下看，工期從當初說的三個月，變成了四個月。六月和七月，同工同酬加上穩崗獎金，綜合下來每小時二十五塊。
她後來才慢慢算明白這筆帳——
兩千六，是本省規定的最低底薪標準。而那二十五塊，也不過是本市小時工的最低工資線。
每天十個小時的工時里，有兩個小時算加班，按一點五倍算。休息日安排在了工作日，所以周末的工資是兩倍。七七八八加起來，一個月到手的同工同酬大概五千五左右，剩下的那部分，才叫穩崗獎金。（註：算法沒錯，但五千五算錯了——薩日娜還沒轉過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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穩崗獎金大概一千塊。按最低數算，一年下來，干不完工期的人少說也有一百個——那這十萬塊，去了哪兒？
當然，這是在不請假的情況下。請了假，是另一套算法。請假不同意，那就是曠工。
薩日娜一邊在手機上寫著小說，一邊機械地翻頁、簽字、提交。手指在屏幕上遊走，像是同時活在兩個世界裡——一個世界是鍵盤上敲出來的幻想江湖，另一個世界是眼前這張摺疊凳上堆滿的表格和套路。
等這些都弄完了，劉玲又發了一個二維碼，讓大家掃碼登記銀行卡信息。末了，輕飄飄地補了一句關於離職的事宜。
薩日娜的目光在那兩個字上停了一瞬——離職。
她心裡冷笑了一聲。離職？他們有的選嗎？房租交了，電動車買了，身上只剩八百塊錢。這個工，她不想打也得打。
她沒有說話，鎖了屏，把手機扣在桌上，等著下一個流程。
中午吃飯時間，薩日娜到一樓餐廳買了一份蓋澆飯。米飯硬邦邦的，黏成一坨一坨的，米質糙得很，是她吃過最難吃的一頓。不過她向來不挑食，幾口扒拉完，也沒多說一句。
劉建軍在家等了一整個上午，中午時分才動身去了集合點，沿著薩日娜昨天走過的流程，一步步走下來。只不過他在餐廳一樓，而薩日娜在二樓籃球場上。
劉玲終於把合同收了回去，只給他們每人留了兩樣東西——一份《薪資及穩崗獎金確認書》，一份《全日制勞動合同書》。薄薄的幾頁紙，夾在手裡，像是什麼憑證，又像什麼都不是。
接著是現場拍照。拍完之後，鴻康的工作人員上來講公司文化，又放了幾段防詐騙的宣傳視頻。薩日娜沒怎麼認真聽，眼神飄忽著，手指下意識地在手機邊緣來回摩挲。但有一句話，她的耳朵捕捉到了——那人提到工資時說得很隨意，卻又帶著某種篤定：「你們底薪不同，自己心裡清楚就行，不能互相交流。」
底薪不同？
薩日娜腦子裡嗡了一下。王晟說的，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
鴻康的工作人員講完後，劉玲開始發放工牌。薩日娜接過來一看，愣住了——廣茂人力資源有限公司。
又換了。
從樂清同晟人力資源，到王晟的蘇城職匯派遣有限公司，再到臨時宿舍那會兒的揚碩人力資源，如今又變成了廣茂。短短几天，她已經經手了四家人力資源公司。
薩日娜攥著那張工牌，心裡泛起一陣說不清的滋味——自己像個貨物一樣，被轉了一道又一道。就像她小說里那些被賣來賣去的丫鬟，主人家換來換去，簽的都是賣身契，只不過換了個名目罷了。她從前以為那是虛構的情節，沒想到有一天，會落在自己身上。
而且大巴車上拍的藍底一寸照，根本沒派上用場。更別提她和劉建軍，連照片的影子都沒見著。
薩日娜在心裡默默算了一筆帳：一張照片二十五塊，一輛大巴坐四十五個人，當天少說也有四輛車——二十五乘以四十五，再乘以四，光這一趟就是四千五。哪怕刨去成本，打個折，抹掉零頭，也有四千塊穩穩落袋。
她又想到被褥。那套四件套，外面零售價三十塊，他們進貨價可遠遠不到三十。一天賣出去十套，純利潤少說也有七百塊。
一百二十五塊，這是聚沙成塔的套路。照片畢竟「拍了」，被褥畢竟「賣了」，價格貴了你可以不買——每一個環節，都是一個個不起眼的「小數目」。後來她才明白，這就是為什麼全車人合起來去告，也很難立得了詐騙的案——拆開來，每一筆都有「交易事實」，夠不上刑法里「數額較大」的門檻；合起來，錢卻實打實地流進了他們的口袋。
很快，車間分配結果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