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經雙方友好協商
劉建軍和薩日娜對視了一眼。
在那無聲的對視中，他們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決絕與無奈。他們知道，這條路，走到頭了。但即便如此，他們也不能就這麼輕易地認輸。
「行。」劉建軍點了點頭。
朱澤富立刻拿起筆，在剛才劉建軍填寫的那張「勞動保障監察投訴登記表」下方的調查處理意見欄里，刷刷寫下了幾行字——解決方案。
調解人隨後講了一番官方話，語氣平淡，措辭標準，像是照著稿子念的。朱澤富聽完，點了點頭，沒再多說，起身離開了調解室。
武剛看了看時間，帶著他們去了廠里的食堂。三個人打了飯，找了個角落坐下。飯菜算不上好，他們點了面——面是熱的，熱氣裊裊地往上冒，但一碗麵下肚，不一定能吃飽。真正能填飽肚子的只有米飯，可米飯是涼的，盛在碗裡，扒拉到嘴裡，透著一股冰箱裡剛拿出來的寒意。
吃到一半，武剛問了一句：「你們回頭怎麼回去？」
劉建軍吃了一口面，含糊地說：「租車吧。」
「押金多少？」
「五千。」
武剛沉默了兩秒，放下筷子，掏出手機翻了翻，然後說了一句讓劉建軍和薩日娜都愣住的話：「我幫你擔保，押金免了。」
劉建軍抬起頭，嘴裡的面還沒來得及咽下去，怔怔地看了武剛一眼。薩日娜也停下了筷子，兩個人對視了一下，眼裡都是意外。這筆押金對他們來說不是小數目，武剛這一句話，等於替他們省下了一大筆周轉的錢。
他說著打開租車平台，手指在屏幕上劃了幾下，點了下單——後天早上五點取車。
到了下午兩點，劉建軍和薩日娜去辦理離職手續。推開那間辦公室的門，一股沉悶的氣息撲面而來。一張淺色長條桌上，靜靜地碼放著四摞厚厚的身份證。白色的卡片被紅、黃、粉各色的橡皮筋緊緊勒住，一摞摞疊得整整齊齊，像四塊冰冷的磚頭，在空蕩的房間裡透著刺眼的寒光。
薩日娜盯著那幾摞被綑紮好的證件，心裡有個聲音在飛快地算：兩百多張，就是兩百多個人。兩百多個像他們一樣的「貨物」，被同一套流程層層轉手，從中介到中介，從合同到合同，最後被橡皮筋死死勒住，堆在這張冰冷的桌子上，連成一摞無人認領的廢紙。
很快，一個小伙子推門進來辦離職。他低著頭，話不多，工作人員翻了他的記錄，隨口問了一句：「請過假沒？」小伙子悶聲回答：「請了兩次，線長沒批。」工作人員頭也不抬：「那就是曠工，曠工一次扣三天工資.。」
小伙子站在桌前，嘴唇動了動，終究什麼也沒說出口。薩日娜在一旁聽著，心裡猛地揪了一下——請了假不批，那就只能曠工，曠工就扣錢扣獎金，最後干不下去只能走人。這不是辭職，這是被逼走的呀！她坐在旁邊的椅子上，看著那個小伙子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心裡堵得慌。
緊接著又來了一個姑娘，瘦瘦小小的，說是只幹了十天就要走。工作人員翻了翻系統，眼皮都沒抬一下：「只幹了十天就走？你當這裡是菜市場啊，想來就來想走就走？」姑娘沒吭聲，低著頭，接過單子就簽字，筆尖在紙上划過，發出一聲細微的沙響。
這時，一個小伙子從隔壁人力公司抱著一卷條形碼紙走了進來。他走到桌前，拿起一張身份證，撕下一張貼紙，「啪」地一聲拍在上面，用手指壓實，然後隨手丟進旁邊的盒子裡。動作利落，一氣呵成，像流水線上的一個工位。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讀好書上 TW 看書網，𝖘𝖍𝖚.𝖙𝖜超省心 】
薩日娜盯著那隻手——貼條形碼的手，機械地重複著同一個動作。她忽然覺得那不是身份證，那是一箱箱等待掃碼出庫的貨品。每一張貼紙落下去，就像是在一件商品上蓋下了「已驗貨」的戳。
劉玲很快就來了，給他們辦了離職手續，但協議沒有當場簽，約好晚上六點到門店再簽。
離職後，兩個人走出了門。雨已經停了，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潮濕的泥土味。
薩日娜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辦公樓，目光落在門口貼的一張海報上——「安薪工作站」五個大字格外醒目，下面密密麻麻印著各家勞務公司的聯繫方式。她掃了一遍，在廣茂人力那一欄里沒看到朱澤富的名字，卻在弘賢人力的駐廠名單里，看到了這三個字。
她停下腳步，扯了扯劉建軍的袖子：「老公，你知道揚碩那個朱老師叫什麼嗎？」
「不知道。」劉建軍說著，也回過頭來看了一眼。
薩日娜伸手指向海報上「朱澤富」三個字：「你看看，這個號碼你存過沒有？」
劉建軍立刻掏出手機，翻出通訊錄里的號碼比對了一下，眉頭一下子擰緊了：「靠，他到底是哪家的？」
就在這時，劉玲從樓里走出來，看見他們還杵在門口，隨口問了一句：「你們不出去啊？」
劉建軍和薩日娜對視一眼，誰也沒答話，轉身徑直走出了工廠大門。
武剛開車送他們回去。劉建軍走得急，車間裡那張摺疊凳子忘了拿，便叮囑武剛回頭幫他帶走。
回到出租屋，薩日娜一刻也沒歇，掏出手機撥了12389。第一次占線，第二次沒人接，第三次響了幾聲後被掛斷，直到第四次，電話那頭終於傳來一個機械的男聲：「您好，請問有什麼可以幫您？」薩日娜深吸一口氣，把沈利和臨橋鎮派出所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下午五點，雨越下越大。兩個人騎著電動車，冒雨趕到廣茂的門店。雨水順著雨衣往下淌，在地面上砸出一片水花。
劉玲的態度很差。她一開口就強調，他們防的是那些網上的中介，不是他們這種有門店的中介。薩日娜聽了只覺得無語——有門店又如何？人去樓空的騙子公司還少嗎？不過為了拿到那份協議，她忍住了，沒有開口。
薩日娜接過那張紙，目光掃過開頭一行字——「經雙方友好協商」。她在心裡狠狠地罵了一句：狗屁友好。
8月15日，兩個人睡到自然醒。陽光從窗簾縫隙里斜斜地透進來，落在床尾，落在一地零散的行李上。沒有鬧鐘催促，沒有打卡機的聲音，屋子裡安靜得只剩下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
薩日娜摸過手機，習慣性地掃了一眼工作群。消息列表里，有人艾特了她：「你人呢？不是說今天要正常上班嗎？」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指尖在屏幕上頓了頓，然後敲下一段回覆：「謝謝姐的關心，昨天提前辭職了。公司解決不了問題，就把提出問題的人解決了。我們去解決另一個問題。」發完之後，她沒有退出群聊，把手機鎖了屏，扔回床上。
起床後，他們先去了物流中心。兩個人蹲在電動車旁，把電池和後備箱一一拆下來，只剩一輛光禿禿的裸車。辦完託運手續，寄回煙海，花了五百塊。這輛電動車雖然是二手的，但能跑六十公里，算下來很划算，寄回去不虧。從物流中心出來，他們回到家，開始動手收拾東西。
8月16日凌晨四點，天還黑著，兩個人摸黑爬起來。簡單洗漱後，他們趕到租車公司取了車。劉建軍定的是比亞迪海豹——以前開的全是油車，這種新能源車還是頭一回上手。啟動鍵在哪裡摸了半天，掛擋是個旋鈕，雨刮器和檔位的位置全都不一樣。兩個人在車裡搗鼓了好一陣，動作笨拙得像個剛學車的新手。
車開到家門口，兩個人手腳麻利地往車裡搬東西。零零碎碎的行李塞滿了後備箱，比來的時候多出了兩樣——電動車電池和一套四件套。
眼看時間不早了，薩日娜拉開駕駛座的門坐了進去，系好安全帶，伸手在中控屏上點了幾下，把導航設定在蘇城。劉建軍繞到副駕駛坐下，拆開一袋麵包，咬了一大口，一邊嚼一邊含糊地說了句：「走吧。」
薩日娜開著車，車內流淌著小鬼阿秋的《傲氣散作風中愁》——
「一路上經歷了風和雨，流了眼淚，數不清太多的委屈，太多的無力，太多的一言難盡。曾經一身不服輸的傲氣，被時間偷偷抹去。我收起了任性，學會沉默不語……」
歌聲在車廂里低低地迴蕩，像一條看不見的溪流，緩緩漫過兩個人的心。窗外的風景一幀幀掠過，那些在禾城的日子，那些站腫了的腿、涼透了的米飯、派出所門口說不清的委屈，仿佛都隨著旋律一點點沉澱下去。
劉建軍吃喝足了，靠在副駕駛上歇了一會兒，然後掏出手機，翻開微信支付記錄，順著歷史訂單找到了蘇城一家飯店的位置。他把屏幕往中控台的方向偏了偏，重新設定了導航的目的地。
一路上沒有換司機，薩日娜一口氣把車開到了蘇城。抵達時已近中午，陽光毒辣辣地曬在柏油路面上，騰起一層肉眼可見的熱浪。他們把車停在路邊，四下張望了一圈——當初坐大巴車的地方空蕩蕩的，一輛大巴車的影子都沒有。兩個人坐在車裡，沉默了幾秒，心裡都有些發涼。這個地方，曾經是他們離開禾城時最後的希望，如今冷冷清清，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他們是掐著時間過來的。昨天看到那麼多身份證，按理說今天應該在招人才對。就算找不到王晟討回公道，鬧上一場，能讓那些正要上車的人多留個心眼也好。
劉建軍靠在副駕駛座上，望著窗外說：「聽說蘇城最近打掉了一批黑中介，王晟可能進去了。」
薩日娜握著方向盤，目光仍盯著那片空蕩蕩的路面，搖了搖頭：「廣茂和王晟是一夥的。王晟讓我們安心干滿一個月，是為了他自己能拿到提成。而我們干滿一個月，廣茂那邊扣穩崗獎金就有藉口了。」她頓了頓，語氣沉了幾分，「既然來了，就去一趟附近的派出所吧。求個心安，哪怕什麼結果都沒有，至少自己不後悔。」
兩個人商量了幾句，把車開進商場的停車場。熄火後，他們上了趟廁所，洗了把臉，然後在車邊交換了位置——薩日娜坐到副駕駛，劉建軍坐到了駕駛座上。
派出所不遠，藏在幾棟高樓之間。遠遠看去樓宇氣派，他們還以為是公安局。附近找不到停車位，劉建軍只好把車靠在路邊停下。薩日娜撥了110，蘇城的接線員態度比禾城好了不少，語氣溫和，說會安排民警過來。
劉建軍試著把車往門口開了一點，薩日娜下了車，走到保安亭前，彎下腰問：「師傅，這兒能停車嗎？」
在那無聲的對視中，他們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決絕與無奈。他們知道，這條路，走到頭了。但即便如此，他們也不能就這麼輕易地認輸。
「行。」劉建軍點了點頭。
朱澤富立刻拿起筆，在剛才劉建軍填寫的那張「勞動保障監察投訴登記表」下方的調查處理意見欄里，刷刷寫下了幾行字——解決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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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剛看了看時間，帶著他們去了廠里的食堂。三個人打了飯，找了個角落坐下。飯菜算不上好，他們點了面——面是熱的，熱氣裊裊地往上冒，但一碗麵下肚，不一定能吃飽。真正能填飽肚子的只有米飯，可米飯是涼的，盛在碗裡，扒拉到嘴裡，透著一股冰箱裡剛拿出來的寒意。
吃到一半，武剛問了一句：「你們回頭怎麼回去？」
劉建軍吃了一口面，含糊地說：「租車吧。」
「押金多少？」
「五千。」
武剛沉默了兩秒，放下筷子，掏出手機翻了翻，然後說了一句讓劉建軍和薩日娜都愣住的話：「我幫你擔保，押金免了。」
劉建軍抬起頭，嘴裡的面還沒來得及咽下去，怔怔地看了武剛一眼。薩日娜也停下了筷子，兩個人對視了一下，眼裡都是意外。這筆押金對他們來說不是小數目，武剛這一句話，等於替他們省下了一大筆周轉的錢。
他說著打開租車平台，手指在屏幕上劃了幾下，點了下單——後天早上五點取車。
到了下午兩點，劉建軍和薩日娜去辦理離職手續。推開那間辦公室的門，一股沉悶的氣息撲面而來。一張淺色長條桌上，靜靜地碼放著四摞厚厚的身份證。白色的卡片被紅、黃、粉各色的橡皮筋緊緊勒住，一摞摞疊得整整齊齊，像四塊冰冷的磚頭，在空蕩的房間裡透著刺眼的寒光。
薩日娜盯著那幾摞被綑紮好的證件，心裡有個聲音在飛快地算：兩百多張，就是兩百多個人。兩百多個像他們一樣的「貨物」，被同一套流程層層轉手，從中介到中介，從合同到合同，最後被橡皮筋死死勒住，堆在這張冰冷的桌子上，連成一摞無人認領的廢紙。
很快，一個小伙子推門進來辦離職。他低著頭，話不多，工作人員翻了他的記錄，隨口問了一句：「請過假沒？」小伙子悶聲回答：「請了兩次，線長沒批。」工作人員頭也不抬：「那就是曠工，曠工一次扣三天工資.。」
小伙子站在桌前，嘴唇動了動，終究什麼也沒說出口。薩日娜在一旁聽著，心裡猛地揪了一下——請了假不批，那就只能曠工，曠工就扣錢扣獎金，最後干不下去只能走人。這不是辭職，這是被逼走的呀！她坐在旁邊的椅子上，看著那個小伙子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心裡堵得慌。
緊接著又來了一個姑娘，瘦瘦小小的，說是只幹了十天就要走。工作人員翻了翻系統，眼皮都沒抬一下：「只幹了十天就走？你當這裡是菜市場啊，想來就來想走就走？」姑娘沒吭聲，低著頭，接過單子就簽字，筆尖在紙上划過，發出一聲細微的沙響。
這時，一個小伙子從隔壁人力公司抱著一卷條形碼紙走了進來。他走到桌前，拿起一張身份證，撕下一張貼紙，「啪」地一聲拍在上面，用手指壓實，然後隨手丟進旁邊的盒子裡。動作利落，一氣呵成，像流水線上的一個工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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薩日娜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辦公樓，目光落在門口貼的一張海報上——「安薪工作站」五個大字格外醒目，下面密密麻麻印著各家勞務公司的聯繫方式。她掃了一遍，在廣茂人力那一欄里沒看到朱澤富的名字，卻在弘賢人力的駐廠名單里，看到了這三個字。
她停下腳步，扯了扯劉建軍的袖子：「老公，你知道揚碩那個朱老師叫什麼嗎？」
「不知道。」劉建軍說著，也回過頭來看了一眼。
薩日娜伸手指向海報上「朱澤富」三個字：「你看看，這個號碼你存過沒有？」
劉建軍立刻掏出手機，翻出通訊錄里的號碼比對了一下，眉頭一下子擰緊了：「靠，他到底是哪家的？」
就在這時，劉玲從樓里走出來，看見他們還杵在門口，隨口問了一句：「你們不出去啊？」
劉建軍和薩日娜對視一眼，誰也沒答話，轉身徑直走出了工廠大門。
武剛開車送他們回去。劉建軍走得急，車間裡那張摺疊凳子忘了拿，便叮囑武剛回頭幫他帶走。
回到出租屋，薩日娜一刻也沒歇，掏出手機撥了12389。第一次占線，第二次沒人接，第三次響了幾聲後被掛斷，直到第四次，電話那頭終於傳來一個機械的男聲：「您好，請問有什麼可以幫您？」薩日娜深吸一口氣，把沈利和臨橋鎮派出所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下午五點，雨越下越大。兩個人騎著電動車，冒雨趕到廣茂的門店。雨水順著雨衣往下淌，在地面上砸出一片水花。
劉玲的態度很差。她一開口就強調，他們防的是那些網上的中介，不是他們這種有門店的中介。薩日娜聽了只覺得無語——有門店又如何？人去樓空的騙子公司還少嗎？不過為了拿到那份協議，她忍住了，沒有開口。
薩日娜接過那張紙，目光掃過開頭一行字——「經雙方友好協商」。她在心裡狠狠地罵了一句：狗屁友好。
8月15日，兩個人睡到自然醒。陽光從窗簾縫隙里斜斜地透進來，落在床尾，落在一地零散的行李上。沒有鬧鐘催促，沒有打卡機的聲音，屋子裡安靜得只剩下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
薩日娜摸過手機，習慣性地掃了一眼工作群。消息列表里，有人艾特了她：「你人呢？不是說今天要正常上班嗎？」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指尖在屏幕上頓了頓，然後敲下一段回覆：「謝謝姐的關心，昨天提前辭職了。公司解決不了問題，就把提出問題的人解決了。我們去解決另一個問題。」發完之後，她沒有退出群聊，把手機鎖了屏，扔回床上。
起床後，他們先去了物流中心。兩個人蹲在電動車旁，把電池和後備箱一一拆下來，只剩一輛光禿禿的裸車。辦完託運手續，寄回煙海，花了五百塊。這輛電動車雖然是二手的，但能跑六十公里，算下來很划算，寄回去不虧。從物流中心出來，他們回到家，開始動手收拾東西。
8月16日凌晨四點，天還黑著，兩個人摸黑爬起來。簡單洗漱後，他們趕到租車公司取了車。劉建軍定的是比亞迪海豹——以前開的全是油車，這種新能源車還是頭一回上手。啟動鍵在哪裡摸了半天，掛擋是個旋鈕，雨刮器和檔位的位置全都不一樣。兩個人在車裡搗鼓了好一陣，動作笨拙得像個剛學車的新手。
車開到家門口，兩個人手腳麻利地往車裡搬東西。零零碎碎的行李塞滿了後備箱，比來的時候多出了兩樣——電動車電池和一套四件套。
眼看時間不早了，薩日娜拉開駕駛座的門坐了進去，系好安全帶，伸手在中控屏上點了幾下，把導航設定在蘇城。劉建軍繞到副駕駛坐下，拆開一袋麵包，咬了一大口，一邊嚼一邊含糊地說了句：「走吧。」
薩日娜開著車，車內流淌著小鬼阿秋的《傲氣散作風中愁》——
「一路上經歷了風和雨，流了眼淚，數不清太多的委屈，太多的無力，太多的一言難盡。曾經一身不服輸的傲氣，被時間偷偷抹去。我收起了任性，學會沉默不語……」
歌聲在車廂里低低地迴蕩，像一條看不見的溪流，緩緩漫過兩個人的心。窗外的風景一幀幀掠過，那些在禾城的日子，那些站腫了的腿、涼透了的米飯、派出所門口說不清的委屈，仿佛都隨著旋律一點點沉澱下去。
劉建軍吃喝足了，靠在副駕駛上歇了一會兒，然後掏出手機，翻開微信支付記錄，順著歷史訂單找到了蘇城一家飯店的位置。他把屏幕往中控台的方向偏了偏，重新設定了導航的目的地。
一路上沒有換司機，薩日娜一口氣把車開到了蘇城。抵達時已近中午，陽光毒辣辣地曬在柏油路面上，騰起一層肉眼可見的熱浪。他們把車停在路邊，四下張望了一圈——當初坐大巴車的地方空蕩蕩的，一輛大巴車的影子都沒有。兩個人坐在車裡，沉默了幾秒，心裡都有些發涼。這個地方，曾經是他們離開禾城時最後的希望，如今冷冷清清，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他們是掐著時間過來的。昨天看到那麼多身份證，按理說今天應該在招人才對。就算找不到王晟討回公道，鬧上一場，能讓那些正要上車的人多留個心眼也好。
劉建軍靠在副駕駛座上，望著窗外說：「聽說蘇城最近打掉了一批黑中介，王晟可能進去了。」
薩日娜握著方向盤，目光仍盯著那片空蕩蕩的路面，搖了搖頭：「廣茂和王晟是一夥的。王晟讓我們安心干滿一個月，是為了他自己能拿到提成。而我們干滿一個月，廣茂那邊扣穩崗獎金就有藉口了。」她頓了頓，語氣沉了幾分，「既然來了，就去一趟附近的派出所吧。求個心安，哪怕什麼結果都沒有，至少自己不後悔。」
兩個人商量了幾句，把車開進商場的停車場。熄火後，他們上了趟廁所，洗了把臉，然後在車邊交換了位置——薩日娜坐到副駕駛，劉建軍坐到了駕駛座上。
派出所不遠，藏在幾棟高樓之間。遠遠看去樓宇氣派，他們還以為是公安局。附近找不到停車位，劉建軍只好把車靠在路邊停下。薩日娜撥了110，蘇城的接線員態度比禾城好了不少，語氣溫和，說會安排民警過來。
劉建軍試著把車往門口開了一點，薩日娜下了車，走到保安亭前，彎下腰問：「師傅，這兒能停車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