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勇敢的少年
保安擺了擺手：「車不是我們單位的，識別不了。停外面吧，人可以進去。」
聲音不算熱情，也不算冷淡，那句「人可以進去」說得平平淡淡，卻讓薩日娜心裡莫名一暖——至少，這回讓人進門了。
劉建軍沒多話，立刻掛上倒擋，把車倒了出去，開往附近的停車場。
薩日娜站在路邊等。上午的太陽已經開始發威，曬得柏油路面泛著一層白光，熱氣從腳底往上蒸騰。她眯著眼，用手遮了一下額頭，目光望向派出所大門的方向。沒過多久，一個民警和一個輔警從大門裡走了出來。民警三十多歲的樣子，身材壯實，圓臉，看起來憨厚溫和。他走到門口，看見薩日娜一個人站在路邊曬太陽，腳步頓了一下，開口就問：「怎麼不進去？」
薩日娜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我還以為這裡是公安局呢，不太清楚情況，就直接打了電話。」
民警也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對，我們這裡好幾個單位在一塊兒。」他往旁邊邁了兩步，指了指樹蔭下，「站這邊來，那邊曬。」說著自己先走到了陰涼處。
薩日娜跟了過去，目光不經意地掃過兩人的肩膀——他們都戴著執法記錄儀，小紅燈一閃一閃的，是開著的。她心裡踏實了一些，開口道：「我是被中介騙了。聽說你們最近打掉了一批黑中介，所以就過來報個案。」
薩日娜把事情經過簡單說了一遍，從層層轉包的中介到陰陽合同，從穩崗獎金的陷阱到被迫調崗，條理清晰，不卑不亢。聽到他們走了勞動仲裁這一步，民警的眼神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賞，微微點了點頭。
正說著，劉建軍停好車也走了過來。他又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補充了一遍，比薩日娜說得更細，連合同上那幾個數字的出入都記得清清楚楚。
民警聽完，沉吟了一下，開口道：「我給你們打個比方吧。你在網上看到一個湖邊的房子，照片拍得很好看，你興沖沖跑過去一看，是個池塘——你說中介騙你了嗎？騙了。可房子是真的，你損失了什麼？什麼都沒損失，只是跟你想像的不一樣而已。」
他頓了頓，看著兩個人，「這個工作也是一樣的道理。他說給你介紹了工作，只是28塊變成了25塊，跟你預期不符。這件事不構成詐騙，最多算虛假宣傳。你們可以去告網絡招聘平台，但申訴成功的概率不大，可以試一試。」
他話鋒一轉，語氣裡帶上了一絲讚許，「不過，剛才聽你們說已經走了勞動仲裁，這一步走得很好。很多人連這一步都不會走，吃了虧就往肚子裡咽了。」
劉建軍皺著眉，又問了一句：「那對中介就一點辦法都沒有嗎？」
民警沉默了幾秒，搖了搖頭：「目前沒有什麼好辦法。我們能做的，就是多宣傳，讓大家別再上當受騙。」他看了劉建軍一眼，語氣坦誠得近乎直白，「你想想，28塊一個小時，一個月算下來比我的工資還高。一個在工廠打螺絲的，人家憑什麼給你開這麼高的工資？」
劉建軍不服氣地接了一句：「江浙滬生活水平高，收入也高，這不是很正常嗎？」
民警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過來人的瞭然：「生活水平高、富，是真的。但得分行業——工廠的工資，全國都差不多，頂多差一兩塊錢而已。為了那一兩塊錢背井離鄉跑出來打工，真不值得。」
劉建軍低聲嘟囔了一句：「微信轉帳超過五千，不是要輸入對方的名字確認嗎？我特意試了一下，他的名字是真的，就這麼信了。」他頓了頓，抬起頭看向薩日娜，語氣裡帶著幾分自嘲和無奈，「看來他是知道的——這點錢構不成犯罪。」他嘆了口氣，「只能這樣了。」
薩日娜沉默了幾秒，開口道：「警察叔叔。我們想要一份報案回執。」
民警點了點頭，乾脆利落地說：「行，跟我進來吧。」
薩日娜跟上他的腳步，走進了110接待中心。一進門，嘈雜的人聲迎面撲來——幾個窗口前都排著人，電話鈴聲此起彼伏，有人正對著話筒大聲爭辯著什麼，整個大廳熱鬧得跟菜市場似的。民警帶著他們穿過人群，在一個空著的工位前停下來，拿出表格，快速登記了他們的身份證信息，印表機吱吱響了一陣，一張報案回執遞到了他們手上。
走出派出所大門時，上午的陽光已經有些晃眼了。劉建軍開著車，薩日娜坐在副駕駛上，從腳邊提起那一整板乳酸菌——劉建軍上車前特意買的，一提六瓶，夠她喝一路了。她擰開一瓶，喝了一口，酸甜的味道在舌尖慢慢化開，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整個人都精神了些。窗外蘇城的街景一幀一幀地向後退去，行道樹、商鋪、行人，像一卷緩緩播放的膠片。
她低頭看了看手裡的乳酸菌，嘴角不自覺地翹了一下。平時劉建軍管著她，為了控制體重，零食一概不許碰。唯獨開車的時候例外——用他的話說，這叫「違禁物品臨時解禁」。奶茶、巧克力這類平日裡被列為禁忌的東西，一到長途駕駛就成了合法的提神補給。她靠在座椅上，又喝了一口，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開，覺得這趟路好像也沒那麼長了。
劉建軍突然問：「想什麼呢？」
薩日娜放下瓶子，嘴角微微上揚：「廣茂跟我們簽了一份『全日制勞動合同書』。」她頓了頓，眼裡閃過一絲狡黠的光，「這麼說來，我們可是廣茂的正式工。讓他們交社保，那是天經地義的事。」
劉建軍瞥了她一眼，提醒道：「你自己的那份也得交。」
「我知道。」薩日娜點點頭，笑意更深了，「我這叫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戰術。合同上籤的是2660塊，可銀行流水可不止這個數。AI說，我6月份只工作了一天，按理他們也該給我交三個月的社保。AI是理性的，可落地執行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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薩日娜聳了聳肩：「就算只交一個月，我也得讓他們按實際工資金額來交。不為別的，就為了膈應他們——再說了，交社保對我也有好處啊。」
劉建軍握著方向盤，眼睛盯著前方的路面，嘴角卻微微一扯：「可咱們手裡的錢不多了。」
「咱倆一個月花銷才一千塊。」薩日娜轉過頭看著他，笑意在臉上漾開，「老公，要不咱們乾脆回家創業吧？」
劉建軍握著方向盤，嘴角也跟著揚了起來：「行啊，一起創業。」
薩日娜又歪著頭打量了他一眼，語氣裡帶著幾分得意：「你沒發現嗎？我瘦了不少呢。」
「嗯。」劉建軍點了點頭，目光仍然落在前方的路面上，語氣篤定，「至少十公斤。」
薩日娜靠在座椅上，望著窗外流動的雲。陽光正好灑在她臉上，暖洋洋的。
「這就是收穫啊。」
車裡播放著崔偉立的「這少年」——閃亮的星光在天邊照亮我迷茫的雙眼，為了那夢中的彼岸，披星戴月，不停的趕時光，它一年又一年，心中的夢從未改變，歲月滄桑著容顏，卻不能體會我真心一片。這世界太多的流浪，做一個勇敢的少年，不管有多少的難關，也只是生命的考驗。曾對你發過的誓言還一直刻在我心間......
傍晚時分，薩日娜坐在副駕駛上，手機震了一下。她掏出來一看，是鴻康發來的一條簡訊：
「尊敬的員工您好，您反饋的申訴事項（案件單號：MCJS-CMP2026081245659），經調查核實，現已正式結案。您可登錄《鴻康》APP查詢處理結果詳情。感謝您的反饋，如需進一步協助可撥打員工關愛熱線。」
薩日娜盯著屏幕看了兩秒，嘴角浮起一絲冷笑，隨手把手機扔回了儲物格里。衛生間裝沒裝門帘，食堂的飯菜是涼是辣——這些，都跟她沒關係了。王簡簡也好，丁旺也罷，他們愛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吧。既然這個工廠聽不得反對的聲音，那就這樣了。
晚上八點，兩個人準時在服務區交換了位置。薩日娜坐進駕駛座，把車開上了國道，一路向北。
夜色籠罩下來，車燈切開前方的黑暗，兩側的田野和村莊在窗外無聲地後退。
沒過多久，薩日娜聽說郭磊做起了中介。她忽然想起，郭磊曾說過自己被廣茂坑走了六千多塊血汗錢。原來，被坑過的人不一定會去報警，也不一定會去揭穿真相。有些人，會選擇把坑挖得更深，然後去坑下一個自己。
李天賜後來也聯繫了劉建軍，問他能不能走勞動仲裁。他說自己幹了三個月，到手的工資加起來才一萬出頭。劉建軍把勞動監察的地址發給了他，至於他後來到底去沒去，就不得而知了。
武剛離職後沒再進廠，跑去開起了車。後來聽人說，他那筆穩崗獎金也要回來了，總算沒白折騰一場。
徐海還在工廠里幹著，不過聽說他換了個車間，從原來的流水線調到了另一邊，依舊是熟悉的機器轟鳴聲，只是身邊的人換了一茬。
臨橋鎮派出所和沈利的投訴，幾天後也有了結果——對沈利進行了批評教育。
劉建軍和薩日娜後來還是拿到了那筆穩崗獎金，只是過程並不順利——劉玲一拖再拖。錢到帳那天，薩日娜盯著手機屏幕上的數字看了很久，心裡說不上是高興，還是別的什麼滋味。這筆錢，是他們彎著腰、咬著牙，一站一站爭回來的。
她把錢轉給了劉建軍。還是有人管著她，她才心安。
而那些拍下的照片、錄下的音頻，真正走勞務報警時一樣都沒用上。但薩日娜把它們整理了出來，敏感部分做了處理，發給了工友們——引發了一場羊之怒。
至於薩日娜娘家發生的事，那就是另一個故事了。
全國兩千八百多萬名派遣工，薩日娜和劉建軍遇到的，不過是其中最尋常的一部分。工友們並非不想做狼，而是他們做不了狼——為了養家餬口，為了保住飯碗，只能低下頭，做一隻綿羊。
聲音不算熱情，也不算冷淡，那句「人可以進去」說得平平淡淡，卻讓薩日娜心裡莫名一暖——至少，這回讓人進門了。
劉建軍沒多話，立刻掛上倒擋，把車倒了出去，開往附近的停車場。
薩日娜站在路邊等。上午的太陽已經開始發威，曬得柏油路面泛著一層白光，熱氣從腳底往上蒸騰。她眯著眼，用手遮了一下額頭，目光望向派出所大門的方向。沒過多久，一個民警和一個輔警從大門裡走了出來。民警三十多歲的樣子，身材壯實，圓臉，看起來憨厚溫和。他走到門口，看見薩日娜一個人站在路邊曬太陽，腳步頓了一下，開口就問：「怎麼不進去？」
薩日娜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我還以為這裡是公安局呢，不太清楚情況，就直接打了電話。」
民警也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對，我們這裡好幾個單位在一塊兒。」他往旁邊邁了兩步，指了指樹蔭下，「站這邊來，那邊曬。」說著自己先走到了陰涼處。
薩日娜跟了過去，目光不經意地掃過兩人的肩膀——他們都戴著執法記錄儀，小紅燈一閃一閃的，是開著的。她心裡踏實了一些，開口道：「我是被中介騙了。聽說你們最近打掉了一批黑中介，所以就過來報個案。」
薩日娜把事情經過簡單說了一遍，從層層轉包的中介到陰陽合同，從穩崗獎金的陷阱到被迫調崗，條理清晰，不卑不亢。聽到他們走了勞動仲裁這一步，民警的眼神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賞，微微點了點頭。
正說著，劉建軍停好車也走了過來。他又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補充了一遍，比薩日娜說得更細，連合同上那幾個數字的出入都記得清清楚楚。
民警聽完，沉吟了一下，開口道：「我給你們打個比方吧。你在網上看到一個湖邊的房子，照片拍得很好看，你興沖沖跑過去一看，是個池塘——你說中介騙你了嗎？騙了。可房子是真的，你損失了什麼？什麼都沒損失，只是跟你想像的不一樣而已。」
他頓了頓，看著兩個人，「這個工作也是一樣的道理。他說給你介紹了工作，只是28塊變成了25塊，跟你預期不符。這件事不構成詐騙，最多算虛假宣傳。你們可以去告網絡招聘平台，但申訴成功的概率不大，可以試一試。」
他話鋒一轉，語氣裡帶上了一絲讚許，「不過，剛才聽你們說已經走了勞動仲裁，這一步走得很好。很多人連這一步都不會走，吃了虧就往肚子裡咽了。」
劉建軍皺著眉，又問了一句：「那對中介就一點辦法都沒有嗎？」
民警沉默了幾秒，搖了搖頭：「目前沒有什麼好辦法。我們能做的，就是多宣傳，讓大家別再上當受騙。」他看了劉建軍一眼，語氣坦誠得近乎直白，「你想想，28塊一個小時，一個月算下來比我的工資還高。一個在工廠打螺絲的，人家憑什麼給你開這麼高的工資？」
劉建軍不服氣地接了一句：「江浙滬生活水平高，收入也高，這不是很正常嗎？」
民警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過來人的瞭然：「生活水平高、富，是真的。但得分行業——工廠的工資，全國都差不多，頂多差一兩塊錢而已。為了那一兩塊錢背井離鄉跑出來打工，真不值得。」
劉建軍低聲嘟囔了一句：「微信轉帳超過五千，不是要輸入對方的名字確認嗎？我特意試了一下，他的名字是真的，就這麼信了。」他頓了頓，抬起頭看向薩日娜，語氣裡帶著幾分自嘲和無奈，「看來他是知道的——這點錢構不成犯罪。」他嘆了口氣，「只能這樣了。」
薩日娜沉默了幾秒，開口道：「警察叔叔。我們想要一份報案回執。」
民警點了點頭，乾脆利落地說：「行，跟我進來吧。」
薩日娜跟上他的腳步，走進了110接待中心。一進門，嘈雜的人聲迎面撲來——幾個窗口前都排著人，電話鈴聲此起彼伏，有人正對著話筒大聲爭辯著什麼，整個大廳熱鬧得跟菜市場似的。民警帶著他們穿過人群，在一個空著的工位前停下來，拿出表格，快速登記了他們的身份證信息，印表機吱吱響了一陣，一張報案回執遞到了他們手上。
走出派出所大門時，上午的陽光已經有些晃眼了。劉建軍開著車，薩日娜坐在副駕駛上，從腳邊提起那一整板乳酸菌——劉建軍上車前特意買的，一提六瓶，夠她喝一路了。她擰開一瓶，喝了一口，酸甜的味道在舌尖慢慢化開，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整個人都精神了些。窗外蘇城的街景一幀一幀地向後退去，行道樹、商鋪、行人，像一卷緩緩播放的膠片。
她低頭看了看手裡的乳酸菌，嘴角不自覺地翹了一下。平時劉建軍管著她，為了控制體重，零食一概不許碰。唯獨開車的時候例外——用他的話說，這叫「違禁物品臨時解禁」。奶茶、巧克力這類平日裡被列為禁忌的東西，一到長途駕駛就成了合法的提神補給。她靠在座椅上，又喝了一口，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開，覺得這趟路好像也沒那麼長了。
劉建軍突然問：「想什麼呢？」
薩日娜放下瓶子，嘴角微微上揚：「廣茂跟我們簽了一份『全日制勞動合同書』。」她頓了頓，眼裡閃過一絲狡黠的光，「這麼說來，我們可是廣茂的正式工。讓他們交社保，那是天經地義的事。」
劉建軍瞥了她一眼，提醒道：「你自己的那份也得交。」
「我知道。」薩日娜點點頭，笑意更深了，「我這叫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戰術。合同上籤的是2660塊，可銀行流水可不止這個數。AI說，我6月份只工作了一天，按理他們也該給我交三個月的社保。AI是理性的，可落地執行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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薩日娜聳了聳肩：「就算只交一個月，我也得讓他們按實際工資金額來交。不為別的，就為了膈應他們——再說了，交社保對我也有好處啊。」
劉建軍握著方向盤，眼睛盯著前方的路面，嘴角卻微微一扯：「可咱們手裡的錢不多了。」
「咱倆一個月花銷才一千塊。」薩日娜轉過頭看著他，笑意在臉上漾開，「老公，要不咱們乾脆回家創業吧？」
劉建軍握著方向盤，嘴角也跟著揚了起來：「行啊，一起創業。」
薩日娜又歪著頭打量了他一眼，語氣裡帶著幾分得意：「你沒發現嗎？我瘦了不少呢。」
「嗯。」劉建軍點了點頭，目光仍然落在前方的路面上，語氣篤定，「至少十公斤。」
薩日娜靠在座椅上，望著窗外流動的雲。陽光正好灑在她臉上，暖洋洋的。
「這就是收穫啊。」
車裡播放著崔偉立的「這少年」——閃亮的星光在天邊照亮我迷茫的雙眼，為了那夢中的彼岸，披星戴月，不停的趕時光，它一年又一年，心中的夢從未改變，歲月滄桑著容顏，卻不能體會我真心一片。這世界太多的流浪，做一個勇敢的少年，不管有多少的難關，也只是生命的考驗。曾對你發過的誓言還一直刻在我心間......
傍晚時分，薩日娜坐在副駕駛上，手機震了一下。她掏出來一看，是鴻康發來的一條簡訊：
「尊敬的員工您好，您反饋的申訴事項（案件單號：MCJS-CMP2026081245659），經調查核實，現已正式結案。您可登錄《鴻康》APP查詢處理結果詳情。感謝您的反饋，如需進一步協助可撥打員工關愛熱線。」
薩日娜盯著屏幕看了兩秒，嘴角浮起一絲冷笑，隨手把手機扔回了儲物格里。衛生間裝沒裝門帘，食堂的飯菜是涼是辣——這些，都跟她沒關係了。王簡簡也好，丁旺也罷，他們愛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吧。既然這個工廠聽不得反對的聲音，那就這樣了。
晚上八點，兩個人準時在服務區交換了位置。薩日娜坐進駕駛座，把車開上了國道，一路向北。
夜色籠罩下來，車燈切開前方的黑暗，兩側的田野和村莊在窗外無聲地後退。
沒過多久，薩日娜聽說郭磊做起了中介。她忽然想起，郭磊曾說過自己被廣茂坑走了六千多塊血汗錢。原來，被坑過的人不一定會去報警，也不一定會去揭穿真相。有些人，會選擇把坑挖得更深，然後去坑下一個自己。
李天賜後來也聯繫了劉建軍，問他能不能走勞動仲裁。他說自己幹了三個月，到手的工資加起來才一萬出頭。劉建軍把勞動監察的地址發給了他，至於他後來到底去沒去，就不得而知了。
武剛離職後沒再進廠，跑去開起了車。後來聽人說，他那筆穩崗獎金也要回來了，總算沒白折騰一場。
徐海還在工廠里幹著，不過聽說他換了個車間，從原來的流水線調到了另一邊，依舊是熟悉的機器轟鳴聲，只是身邊的人換了一茬。
臨橋鎮派出所和沈利的投訴，幾天後也有了結果——對沈利進行了批評教育。
劉建軍和薩日娜後來還是拿到了那筆穩崗獎金，只是過程並不順利——劉玲一拖再拖。錢到帳那天，薩日娜盯著手機屏幕上的數字看了很久，心裡說不上是高興，還是別的什麼滋味。這筆錢，是他們彎著腰、咬著牙，一站一站爭回來的。
她把錢轉給了劉建軍。還是有人管著她，她才心安。
而那些拍下的照片、錄下的音頻，真正走勞務報警時一樣都沒用上。但薩日娜把它們整理了出來，敏感部分做了處理，發給了工友們——引發了一場羊之怒。
至於薩日娜娘家發生的事，那就是另一個故事了。
全國兩千八百多萬名派遣工，薩日娜和劉建軍遇到的，不過是其中最尋常的一部分。工友們並非不想做狼，而是他們做不了狼——為了養家餬口，為了保住飯碗，只能低下頭，做一隻綿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