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不符合用工要求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武剛接過筆,幾乎沒有猶豫就開始填。他是弘賢人力,也沒有得到承諾保障,沒什麼好顧忌的。筆尖在紙上沙沙地響,三兩下就填完了,拿著表格出去了。

  而劉建軍握著筆,卻遲遲沒有落下去。紙上的空白格像一個個等著被填滿的坑,筆懸在半空中,落也不是,收也不是。揚碩的人力昨晚還在電話里跟他們商量得好好的,答應得好好的,這會兒要是填了投訴表,等於把那條路徹底堵死了。

  薩日娜沉默了幾秒,腦子裡閃過丁旺那張臉——她咬了咬牙,轉過頭對劉建軍說,聲音不大,卻很篤定:「寫上——惡意報復、強行調崗,告鴻康。」

  劉建軍看了她一眼,沒再多說,低頭把訴求填了上去。

  他們填好後,那人進來取走了表格,轉身出去找負責人。昨天那個男人接過來掃了一眼,立刻掏出手機撥了個電話,動作熟練得像是那個號碼早就存好在通訊錄里的快捷鍵。掛斷後,他走回來對三人說了一句:「去調解室等著。」

  三個人回到調解室坐下,門虛掩著,走廊里隱約傳來零星的說話聲,但聽不清內容。牆上的時鐘滴答滴答地走著,空調嗡嗡地吹著冷風。沒幾分鐘,武剛的手機先響了。他看了一眼屏幕,起身走到門外去接。緊接著,劉建軍的手機也跟著震動起來。

  劉建軍按下接聽鍵,語氣倒還算平和:「對,我就在調解中心。不是告你們,我們不是昨天商量好了嗎?我老婆被人針對,我告的是鴻康。」說完,他掛了電話。

  薩日娜湊過來,壓低聲音問了一句:「他們怎麼知道我們在這兒?」

  劉建軍把手機塞回口袋,淡淡地說:「勞動仲裁給鴻康打的電話,鴻康再通知人力公司——一層一層傳下來的唄。」

  很快,武剛推門走進調解室,語氣裡帶著藏不住的喜色:「剛才弘賢的打電話了,說要過來跟我簽一份保障書。」說到這裡,他壓低聲音,身子往前探了探,「我剛才填表格的時候,可沒寫弘賢的電話號碼——這個調解中心的速度,真是驚人啊。」

  劉建軍和薩日娜對視了一眼,都聽出了他話里的弦外之音。可兩個人誰也沒接話,只是沉默地坐著——心裡明鏡似的,嘴上卻無話可說。畢竟,手裡沒有證據。

  大約半個小時後,一個男人推門進來,朝武剛招了招手。武剛起身跟著他出去了,過了十來分鐘才回來,手裡空空如也,臉上的表情有些複雜。

  「協議簽了。」武剛坐下來,有些喪氣,像是完成了一件不得不做的事,卻沒有半分輕鬆。

  「協議呢?」劉建軍問。

  「沒給我。」武剛苦笑了一下,雙手一攤,「就讓我簽了個字,他們就收走了。也不讓我拍照,估計怕我傳出去吧。」

  劉建軍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身子往前傾了傾:「那你手裡什麼都沒有,怎麼保障他們兌現承諾?」

  武剛沉默了幾秒,目光落在桌面上,聲音低了下去,像是自己也覺得這話沒什麼底氣:「他們說……他們會監督。」

  話音剛落,薩日娜開口了,語氣乾脆利落:「不兌現就繼續鬧唄。你不是在武晟市找了工作嘛,離臨橋鎮也近。不過話說回來,你要是後面還得跑來維權,就坐火車來,讓他們給你報銷火車票——報銷油費太模糊了,到時候扯皮你肯定吃虧。咱們錄個視頻,證明我們三個人一起來維過權。留個證據,免得將來人家不認帳。」

  聞言,武剛沒再多說,掏出手機對著調解室的門口拍了幾張照片。三個人又站到一起,對著鏡頭錄了一段視頻,算是留下了一起來的憑證。錄完後,薩日娜把舉報丁旺的截圖發給了武剛,低聲說了一句:「這個也算證據,你留著。」

  武剛點了點頭,低頭看著手機,像是在確認什麼。劉建軍坐在椅子上,低著頭擺弄著手機,拇指在屏幕上划來划去,眉頭還沒完全舒展開。

  他們正等著鴻康的人過來,餘光瞥見調解室的門又被推開了。兩個女人一前一後走了進來,走在前面的那個手有些腫,指節泛紅,像是被什麼東西灼過。薩日娜豎起耳朵聽了一會兒,漸漸理清了來龍去脈——這兩個女人之間是僱傭關係,因為洗衣粉過敏起了糾紛。她們坐在旁邊的椅子上,掰著手指頭一筆一筆地算帳,幾百塊的賠償款,連一百三十二塊的檢查費都算得清清楚楚,一分不肯少,一分不願多。

  很快,揚碩的朱澤富推門走了進來。會議室里的空調吹出微涼的風,卻怎麼也吹不散空氣中那股凝滯的緊張感。

  他臉上沒什麼多餘的表情,開門見山的第一句話就帶著幾分不解:「我不是答應了,怎麼到這裡來了?」

  劉建軍儘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平和,解釋道:「我們調解的是工作崗位的事。」

  「上不了。」朱澤富乾脆地打斷了他。

  劉建軍疑惑地皺起眉:「為啥?」

  「鴻康不要你們了,你們退給了我們。」朱澤富說道,語氣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既定的、無需解釋的事實。

  全網首發更新𝑇𝑊看書📕𝑠ℎ𝑢.𝑡𝑤

  一旁的薩日娜忍不住開口追問:「為什麼?」

  「沒有為什麼,不符合用工要求。」

  薩日娜緊追不捨:「為什麼不符合?」

  「沒有為什麼。」朱澤富擺了擺手。

  劉建軍沉默了兩秒,換了個問法,試圖抓住重點:「是她不符合?還是我們兩個?」


  「強制?」劉建軍敏銳地抓住了這個字眼。

  「不是強制。」朱澤富立刻打斷他,像是怕被扣上什麼帽子,手指在桌面上虛點了一下,「你說崗位不行,工資差價我給你補,這個沒有問題吧?你到勞動局啥意思?」

  薩日娜平靜地接話:「我正常投訴啊。」

  「能做就做,不能做就離職。」朱澤富兩手一攤,臉上露出一種「這不明擺著嗎」的神情,「這樣搞有意思嗎?」

  「我為什麼要離職?」薩日娜反問。

  朱澤富沒有正面回答她這個問題,而是直接拋出了解決方案:「你們現在只有一個方案——今天下午辦離職,工資差價給你補。」

  劉建軍再次回到那個核心問題上:「不符合用工要求,是什麼理由?」

  「廠里給我們的回覆就是,就是不符合。」朱澤富重複了一遍,語氣裡帶了點不耐煩,「我也可以給你開一個強制召回的證明,你也可以起訴,我們支持。不過——」他頓了頓,環視了一下四周,壓低了聲音,「鴻康一萬多人,像你們這麼投訴,怎麼幹下去啊?」

  劉建軍盯著他,一字一句地問:「是因為我們投訴了?」

  「不是因為你們投訴了!」朱澤富有些煩躁地擺手,隨即像是找到了攻訐的突破口,指著劉建軍道,「我是說,崗位的事,就是勞務派遣嘛!崗位的事為啥不跟我說呢?你招呼都不打,直接跑過來了。」

  劉建軍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原來是那邊的人資答應了她……」

  「什麼時候?」朱澤富問。

  「前天。」劉建軍說。

  「昨天。」薩日娜同時開口,糾正道。她頓了頓,補充了一句,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悲涼,「因為前天晚上投訴衛生間的事。」

  「衛生間?」朱澤富明顯愣了一下,隨即露出譏誚表情,揮手打斷道,「不是,這件事沒有必要啊。這個廠子,你適應不了就換唄,能接受就做,不能接受就拉倒,對不對?不一定非要改變人家啊,是吧?再說,你們出門是來掙錢吧,不是來找事吧?我說的沒有問題吧?」

  薩日娜看著他,認真地說:「那他們開了投訴通道,是做樣子唄?」

  「不是。」朱澤富立刻反駁,像是抓住了什麼把柄,轉頭看向劉建軍,「你們寫什麼『飯菜太涼,把牙凍了』?大熱天的吃個涼的怎麼啦,兄弟?這是你寫的吧?」

  劉建軍迎上他的目光,毫不避諱:「菜涼是事實啊,實話實說。想吃口熱飯有啥錯?」

  「但是——」朱澤富拉長語調,試圖講道理,「你可以離職啊。」

  「公司的APP上,有投訴一項。」劉建軍的聲音越來越大,像是終於撕開了對方那層虛偽的面紗,「食堂有問題就不能投訴嗎?」

  薩日娜也坐直了身體,目光灼灼地盯著朱澤富:「投訴就是為了讓他們改進啊。」

  「今天投訴這個,明天投訴那個……」朱澤富靠回椅背,雙手抱胸,一副油鹽不進的樣子,「咱們做不了就換個廠子。不合規的事多了,投訴得完嗎?」

  薩日娜和劉建軍同時沉默了。

  窗外的陽光透過百葉窗,在會議桌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那一刻,他們忽然覺得無比疲憊。在這個龐大的、運轉精密的系統面前,他們所有的道理、所有的堅持,都顯得那麼無力。

  朱澤富見他們不說話,以為他們被說服了,語氣又緩和下來,帶著一種「我已經給你台階下了」的施捨感:「下午辦離職,咱們當場寫協議,把差價結清,這事就翻篇了,行不行?」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