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難進的派出所
門外陽光刺眼，薩日娜站在台階上，眯著眼掏出手機，看到丁有財發來的一條消息：「第一，大家都是按照公司規定處理的。第二，上午已經按照你的要求，詳細告訴了你緊急離職的處理流程。第三，給你換崗之後你不能適應，那你能不能返回原A3崗位，繼續忍受一下衛生間？」
薩日娜盯著屏幕，一股火噌地躥上來，拇指懸在鍵盤上方，幾乎就要打出幾句難聽的話。可她深吸了一口氣，又把那股火壓了下去——不能發飆，一發飆有理也變成沒理了。
她認真地敲下一段話：「首先，感謝您的反饋。關於流程是誰提出的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現在確實因為腿傷無法受力，真的站不了崗。至於原崗位的衛生間環境，確實會加重我的不適，這一點上午我已經向人事反饋過，人事也同意給我調崗。另外，我本來就是按正常流程離職的，合情合理。上午您問我能否加急離職，我當時同意了，但事後我有權利根據自己的實際情況重新考慮，這一點希望您能理解。」
丁有財很快回了過來：「給你換了崗位，你又說站不了。能坐著的崗位你又受不了衛生間。實在不行建議你請假休息一下，把腿養養。」
薩日娜差點罵出聲來。她咬著嘴唇，把手機屏幕摁滅又點亮，反覆了幾次，最後還是保持了理智。她把聊天記錄複製下來，發給了AI，問它該怎麼回復。
AI很快給出了建議。她照著那段話發了過去，措辭冷靜、克制，甚至引用了勞動合同法的條款。
丁有財的回覆更快了：「工會過來了解情況後，試試安排你調崗？離職的事你自己好好想想——作為一個成年人，一下要這樣，一下要那樣，你到底有沒有一個準確的想法？上午部門領導在了解你情況的時候，你就應該把這些想法全都跟他講出來。現在在微信上跟我說這些，是為了讓我幫你傳話嗎？」
薩日娜盯著最後那句「讓我幫你傳話」，心裡冷笑了一聲：你不就是個傳話的嗎？還真把自己當領導了。但她聽了AI的建議，沒有回覆，把手機揣進口袋，正要跨上電動車離開，屏幕又亮了一下——一條好友申請。
她看了一眼來源：工廠的工作群。備註名寫著「郭磊」。她不記得這個人長什麼樣，也許在車間裡打過照面，也許只是擦肩而過。她沒有多想，點了同意。
郭磊的第一句話就讓她愣了一下：「她是不是大學生？說話好有水平啊。」
薩日娜笑了一下，單手打字回覆：「我不是大學生。說話得注意點，別讓有理變成無理，那就麻煩了。」
郭磊又問：「要不要一起去超市？」
薩日娜直接回了一句：「在外面，剛從派出所出來，這會兒在勞動局。」
郭磊追問：「啥情況？」
「穩崗獎金——我們覺得是個詐騙案，報了警。」
郭磊發來一串省略號，然後又跟了一句：「啊？我幹了一年多，也沒看出來有啥問題。」
薩日娜已經把電動車騎出了勞動局的大門，在路邊停下來，一隻腳撐著地面，低頭打字：「那你知道這個獎金到底是多少嗎？我算了一下，大概一千塊左右。」
郭磊回得很快：「以前是一千五到一千九，現在就不清楚了。你找派出所有用嗎？是不是該找勞動局？」
薩日娜盯著屏幕，手指飛快地敲著：「就算一千塊吧。十個人呢？一百個人呢？一千個人呢？不干到辭職就拿不到這筆錢。那這筆錢，到底去了哪裡？」
郭磊沒有打字，直接打了視頻電話過來。薩日娜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兩人聊了十來分鐘。風從路邊吹過來，吹亂了她的頭髮，她一隻手扶著車把，一隻手舉著手機。從郭磊的講述中，她得知他也是廣茂介紹進來的，當年被人算計了六千多塊，如今轉了正式工。她也終於想起郭磊是誰了——白班的修復工，就是那個和另一個女工友一起做自媒體的，抖音有五千粉絲的那個人。
不過薩日娜從頭到尾只是聽著，沒有多說什麼。郭磊在電話里絮絮叨叨講了很多，像是在倒苦水，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掛斷電話後，郭磊發來一段文字：「中國人真正的情況就是都在等、在看笑話，不會有人站出來鼓勵你，也不會有人站在你這邊做什麼事。百分之九十九點九的人，都在巴結領導。」
薩日娜盯著屏幕，忍不住啐了一口：「媽的，你不是中國人啊？開口閉口『中國人』。」可她還是點了個大拇指的表情發了過去。然後她把手機塞進口袋，擰動油門，電動車晃晃悠悠地拐上了回家的路。手機快沒電了，屏幕上只剩一小截紅色電量條，像一根快要燃盡的蠟燭。
晚上，薩日娜騎著電動車去接劉建軍下班。劉建軍約了武剛和李天賜，說好了一起去臨橋鎮派出所。到了約定的路口，只有武剛一個人來了。他開著一輛舊轎車，車窗搖下來，露出一張憨厚的臉——個子不高，皮膚黝黑，看起來老實巴交的。他探出頭沖薩日娜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李天賜沒來，發了一條消息說要去理髮，來不了了。
三個人到了派出所門口。夜色沉沉，大廳里慘白的燈光透過玻璃門灑出來，照亮了台階前一小塊水泥地。可他們剛踏上台階，門口的輔警就把他們攔住了，語氣冷淡：「有什麼事在外面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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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建軍沒理他，一步跨進了大廳。輔警跟在後面追進來，伸手想把他往外推：「出去說，出去說。」
劉建軍站定了，聲音一下子拔高，在空曠的大廳里迴蕩：「我們是來報警的，憑什麼出去說？民警是為誰服務的？你們這是什麼態度？」
薩日娜也跟了上來，胸口起伏著，嗓門跟著提了起來：「我今天下午就來報過一次警，門都沒讓我進！為什麼非要出去說？為什麼不能進來？」
輔警被兩個人夾在中間，臉色不太好看，嘟囔了一句：「現在不是進來了嗎？」
「現在是進來了，」薩日娜盯著他，一字一頓地說，「不信你去調今天下午的監控，看看我是不是連門都沒摸到就被攔在外面了。」
輔警沒再接話，轉身進去叫了一個值班民警出來。出來的年輕人，肩膀上扛著一顆星，制服筆挺，步子不快不慢，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發出沉穩的聲響。他走到跟前，先是讓輔警登記了三人的身份證件，然後才不緊不慢地開口。後來他們拿到接報回執的時候，才知道這個民警叫沈利。
劉建軍盯著他說：「我們都是受害者。你是辦案民警吧？我要報聯合詐騙，還要報案回執。」
劉建軍說：「事情很複雜，要慢慢講。我希望我講述的時候，你能做好筆錄。」
沈利的語氣不咸不淡：「你先給我講講，符合條件了再做筆錄。」
劉建軍皺起眉頭，聲音里已經有了壓不住的火氣：「符不符合，我們都過來報警了。你先做好筆錄，再決定立不立案。」
沈利看著他，不冷不熱地甩出一句：「誰跟你說的？」
「我報案了，你是不是該記錄？」
沈利搖了搖頭，嘴角微微一撇：「不是這樣的。」
劉建軍深吸了一口氣，把那股火氣壓了壓，肩頭松下來，往後退了一步。他抬手指了指身後那張淺綠色的皮沙發，聲音緩了下來：「那我們——」
話沒說完，沈利已經打斷了他，語氣簡短而堅定：「就這兒。」
劉建軍愣了一下，像是被人當頭澆了一盆冷水。他張了張嘴，最終還是咽下了那口氣，彎下腰，一屁股坐在了沙發上。他抬起頭，仰著臉看著站在面前的民警：「你靠近點兒行不行？」
沈利站在原地紋絲不動，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像一尊沒有溫度的雕塑：「你講就好了。你要報案嗎？」
「我要報案啊。」
「那你幹嘛啦？」
劉建軍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在大廳里顯得格外刺耳：「你什麼態度啊？」
沈利依舊面無表情，甚至連眉毛都沒動一下：「我態度有問題，你可以投訴。」
劉建軍壓著火氣：「是不是該做筆錄？」
「筆錄跟你做的呀。」
「對呀，你做。」
「你先把事情講啊。」
兩個人像兩台卡住齒輪的機器，你來我往，誰也轉不動誰。武剛站在旁邊看了半天，兩隻手插在褲兜里，肩膀微微縮著，終於忍不住開口了。他的聲音不大，帶著一股樸實的勸解意味：「老劉，你先跟他說一遍吧。」
沈利的目光這才從劉建軍身上移開，掃了武剛一眼，又落回劉建軍臉上，語氣裡帶著一絲不耐煩：「幹嘛啦？」
薩日娜盯著屏幕，一股火噌地躥上來，拇指懸在鍵盤上方，幾乎就要打出幾句難聽的話。可她深吸了一口氣，又把那股火壓了下去——不能發飆，一發飆有理也變成沒理了。
她認真地敲下一段話：「首先，感謝您的反饋。關於流程是誰提出的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現在確實因為腿傷無法受力，真的站不了崗。至於原崗位的衛生間環境，確實會加重我的不適，這一點上午我已經向人事反饋過，人事也同意給我調崗。另外，我本來就是按正常流程離職的，合情合理。上午您問我能否加急離職，我當時同意了，但事後我有權利根據自己的實際情況重新考慮，這一點希望您能理解。」
丁有財很快回了過來：「給你換了崗位，你又說站不了。能坐著的崗位你又受不了衛生間。實在不行建議你請假休息一下，把腿養養。」
薩日娜差點罵出聲來。她咬著嘴唇，把手機屏幕摁滅又點亮，反覆了幾次，最後還是保持了理智。她把聊天記錄複製下來，發給了AI，問它該怎麼回復。
AI很快給出了建議。她照著那段話發了過去，措辭冷靜、克制，甚至引用了勞動合同法的條款。
丁有財的回覆更快了：「工會過來了解情況後，試試安排你調崗？離職的事你自己好好想想——作為一個成年人，一下要這樣，一下要那樣，你到底有沒有一個準確的想法？上午部門領導在了解你情況的時候，你就應該把這些想法全都跟他講出來。現在在微信上跟我說這些，是為了讓我幫你傳話嗎？」
薩日娜盯著最後那句「讓我幫你傳話」，心裡冷笑了一聲：你不就是個傳話的嗎？還真把自己當領導了。但她聽了AI的建議，沒有回覆，把手機揣進口袋，正要跨上電動車離開，屏幕又亮了一下——一條好友申請。
她看了一眼來源：工廠的工作群。備註名寫著「郭磊」。她不記得這個人長什麼樣，也許在車間裡打過照面，也許只是擦肩而過。她沒有多想，點了同意。
郭磊的第一句話就讓她愣了一下：「她是不是大學生？說話好有水平啊。」
薩日娜笑了一下，單手打字回覆：「我不是大學生。說話得注意點，別讓有理變成無理，那就麻煩了。」
郭磊又問：「要不要一起去超市？」
薩日娜直接回了一句：「在外面，剛從派出所出來，這會兒在勞動局。」
郭磊追問：「啥情況？」
「穩崗獎金——我們覺得是個詐騙案，報了警。」
郭磊發來一串省略號，然後又跟了一句：「啊？我幹了一年多，也沒看出來有啥問題。」
薩日娜已經把電動車騎出了勞動局的大門，在路邊停下來，一隻腳撐著地面，低頭打字：「那你知道這個獎金到底是多少嗎？我算了一下，大概一千塊左右。」
郭磊回得很快：「以前是一千五到一千九，現在就不清楚了。你找派出所有用嗎？是不是該找勞動局？」
薩日娜盯著屏幕，手指飛快地敲著：「就算一千塊吧。十個人呢？一百個人呢？一千個人呢？不干到辭職就拿不到這筆錢。那這筆錢，到底去了哪裡？」
郭磊沒有打字，直接打了視頻電話過來。薩日娜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兩人聊了十來分鐘。風從路邊吹過來，吹亂了她的頭髮，她一隻手扶著車把，一隻手舉著手機。從郭磊的講述中，她得知他也是廣茂介紹進來的，當年被人算計了六千多塊，如今轉了正式工。她也終於想起郭磊是誰了——白班的修復工，就是那個和另一個女工友一起做自媒體的，抖音有五千粉絲的那個人。
不過薩日娜從頭到尾只是聽著，沒有多說什麼。郭磊在電話里絮絮叨叨講了很多，像是在倒苦水，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掛斷電話後，郭磊發來一段文字：「中國人真正的情況就是都在等、在看笑話，不會有人站出來鼓勵你，也不會有人站在你這邊做什麼事。百分之九十九點九的人，都在巴結領導。」
薩日娜盯著屏幕，忍不住啐了一口：「媽的，你不是中國人啊？開口閉口『中國人』。」可她還是點了個大拇指的表情發了過去。然後她把手機塞進口袋，擰動油門，電動車晃晃悠悠地拐上了回家的路。手機快沒電了，屏幕上只剩一小截紅色電量條，像一根快要燃盡的蠟燭。
晚上，薩日娜騎著電動車去接劉建軍下班。劉建軍約了武剛和李天賜，說好了一起去臨橋鎮派出所。到了約定的路口，只有武剛一個人來了。他開著一輛舊轎車，車窗搖下來，露出一張憨厚的臉——個子不高，皮膚黝黑，看起來老實巴交的。他探出頭沖薩日娜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李天賜沒來，發了一條消息說要去理髮，來不了了。
三個人到了派出所門口。夜色沉沉，大廳里慘白的燈光透過玻璃門灑出來，照亮了台階前一小塊水泥地。可他們剛踏上台階，門口的輔警就把他們攔住了，語氣冷淡：「有什麼事在外面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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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建軍沒理他，一步跨進了大廳。輔警跟在後面追進來，伸手想把他往外推：「出去說，出去說。」
劉建軍站定了，聲音一下子拔高，在空曠的大廳里迴蕩：「我們是來報警的，憑什麼出去說？民警是為誰服務的？你們這是什麼態度？」
薩日娜也跟了上來，胸口起伏著，嗓門跟著提了起來：「我今天下午就來報過一次警，門都沒讓我進！為什麼非要出去說？為什麼不能進來？」
輔警被兩個人夾在中間，臉色不太好看，嘟囔了一句：「現在不是進來了嗎？」
「現在是進來了，」薩日娜盯著他，一字一頓地說，「不信你去調今天下午的監控，看看我是不是連門都沒摸到就被攔在外面了。」
輔警沒再接話，轉身進去叫了一個值班民警出來。出來的年輕人，肩膀上扛著一顆星，制服筆挺，步子不快不慢，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發出沉穩的聲響。他走到跟前，先是讓輔警登記了三人的身份證件，然後才不緊不慢地開口。後來他們拿到接報回執的時候，才知道這個民警叫沈利。
劉建軍盯著他說：「我們都是受害者。你是辦案民警吧？我要報聯合詐騙，還要報案回執。」
劉建軍說：「事情很複雜，要慢慢講。我希望我講述的時候，你能做好筆錄。」
沈利的語氣不咸不淡：「你先給我講講，符合條件了再做筆錄。」
劉建軍皺起眉頭，聲音里已經有了壓不住的火氣：「符不符合，我們都過來報警了。你先做好筆錄，再決定立不立案。」
沈利看著他，不冷不熱地甩出一句：「誰跟你說的？」
「我報案了，你是不是該記錄？」
沈利搖了搖頭，嘴角微微一撇：「不是這樣的。」
劉建軍深吸了一口氣，把那股火氣壓了壓，肩頭松下來，往後退了一步。他抬手指了指身後那張淺綠色的皮沙發，聲音緩了下來：「那我們——」
話沒說完，沈利已經打斷了他，語氣簡短而堅定：「就這兒。」
劉建軍愣了一下，像是被人當頭澆了一盆冷水。他張了張嘴，最終還是咽下了那口氣，彎下腰，一屁股坐在了沙發上。他抬起頭，仰著臉看著站在面前的民警：「你靠近點兒行不行？」
沈利站在原地紋絲不動，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像一尊沒有溫度的雕塑：「你講就好了。你要報案嗎？」
「我要報案啊。」
「那你幹嘛啦？」
劉建軍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在大廳里顯得格外刺耳：「你什麼態度啊？」
沈利依舊面無表情，甚至連眉毛都沒動一下：「我態度有問題，你可以投訴。」
劉建軍壓著火氣：「是不是該做筆錄？」
「筆錄跟你做的呀。」
「對呀，你做。」
「你先把事情講啊。」
兩個人像兩台卡住齒輪的機器，你來我往，誰也轉不動誰。武剛站在旁邊看了半天，兩隻手插在褲兜里，肩膀微微縮著，終於忍不住開口了。他的聲音不大，帶著一股樸實的勸解意味：「老劉，你先跟他說一遍吧。」
沈利的目光這才從劉建軍身上移開，掃了武剛一眼，又落回劉建軍臉上，語氣裡帶著一絲不耐煩：「幹嘛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