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收穫與止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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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薩日娜語氣依然客氣,但字字清晰:「我沒有那個意思。但今晚在我面前修機子的那個男工,幾乎全程都在修復我挑出來的不良品。你計算我們的效率沒錯,可你不能只算良品。前天,我們三個女生一起開箱檢查,足足幹了三個小時,開了大概二十箱——其中一半都是不良品,都是一個人檢出來的,她寫的符號是H。你是希望我學H那樣只管速度,不保證質量?「

  王簡簡沉默了幾秒,又說:「那你應該去北面的線上體驗一下,她們一個小時能檢兩百個。」

  薩日娜直接回絕了:「不用。我做夜班的第二天就去試過,快得像閃電俠。可問題是——我們兩條線收到的貨,質量根本不一樣。」

  王簡簡沒再說什麼,擺了擺手讓她們回去繼續忙。

  袁芳湊過來提醒薩日娜:「越頂嘴就越挨罵。」

  薩日娜點了點頭,心想這袁芳可真夠老實的,活像只綿羊。她以為這事就這麼翻篇了。

  可次日,張冰冰給她安排了一個臨時新活——投料,是站崗。

  薩日娜站在工位上,手裡機械地重複著動作,腦子裡卻一點點清明起來。她明白了。王簡簡嘴上什麼都沒說,但已經開始動手了。車間裡那麼多人,比她年輕的比比皆是,為什麼偏偏挑她這個年紀最大的來站崗?這不是安排,是報復。

  第二天,薩日娜的腿疼加重了,走路都一瘸一拐的,不得不請假休息。劉建軍得知她的老毛病又犯了,二話沒說也請了假,留在家裡照顧她。本就拮据的生活,又額外花了一百多塊錢買藥。

  薩日娜趴在床上,小腿腫得發亮。劉建軍站起身,一隻腳踩在床沿上,用腳掌一下一下地踩著她的小腿肚,力道不輕不重,幫她緩解疼痛。他手裡握著手機,在三人小群里打字,催王晟報銷的事。

  薩日娜把臉埋在枕頭裡,忽然開了口,聲音不大,卻很清晰:「八月十二號,拿到工資就辭職吧。」

  劉建軍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放下手機:「為什麼?」

  薩日娜坐起身來,拍了拍床沿示意他坐下,然後認真地看向他:「王晟有我們的銀行卡號嗎?他說打錢,往哪兒打?廣茂會把員工的工資卡號隨便給別人?除非他們賣員工信息——穩崗獎金池子那麼大,他們稀罕這點錢?」

  劉建軍盤腿坐下來,愣了一下:「沒有嗎?」

  「有嗎?」薩日娜反問,「大巴上掃的那個二維碼,裡面可沒有填銀行卡的地方,只有個人信息和報銷金額。」

  劉建軍沉默了。

  薩日娜又說:「你應該清楚穩崗獎金的套路。所以必須在二十五號之前辭職,走勞動仲裁——不能讓他們這麼肆意妄為。一個人找麻煩也是麻煩,不能讓他們太安生了。」

  劉建軍把手機擱在一邊,認真地聽她說下去。

  「這幾天我豎起耳朵聽了一圈,他們全都認命了,就像綿羊,等著被宰。提前辭職,穩崗獎金就拿不到。我用AI查過了,這屬於勞動糾紛。我們可以召集人走勞動仲裁,把這件事鬧大——再發到網上,順便攢點粉絲。現在做自媒體不都講究個真實嘛,咱們這可是第一手素材。」

  劉建軍剛要張嘴,薩日娜沒給他機會,繼續說下去。

  「王晟那邊大概率是騙人的。你以前找工作,都是人事直接招聘,人家說多少錢就是多少錢。可工廠是另一個世界——這個世界你不懂,也不是你該待的地方。我知道,要不是因為我,你也不會來做工人。」

  她頓了頓,語氣緩了幾分,卻更堅定了:「如果一個小時二十五塊,那我們回家做十七塊的工作也划算。這裡的物價高,還要租房,最關鍵的是太潮濕了——我的腿疼毛病早就犯了,這幾天疼得厲害。」

  劉建軍立刻插話,眉頭擰了起來:「為啥不早說?」

  薩日娜丟給他一個白眼:「你站了十個小時,回來我再讓你照顧我,我還有沒有良心?我也心疼你啊。這個腿疼不是鬧著玩的,這些年我喝的中藥,沒有五萬也有三四萬了。再說家裡那些理療儀,買回來全在吃灰。與其在這兒熬著,不如回家好好調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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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建軍聽完,沉默了一會兒,若有所思地看著她:「你還有別的考慮,對吧?」

  薩日娜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幾分認真,也有幾分通透:「自媒體這種東西,越早積累越好。我先工作養你幾個月,等你站穩了腳跟,我再出來給你打下手。咱們靠打工,永遠還不清貸款——這個你比我清楚。」

  她頓了頓,目光望向窗外,雨還在下,淅淅瀝瀝地敲在玻璃上。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今年的颱風好像比往年多了。這個月一個,下個月又一個,一千一千地往裡賠,真不如回家。我知道你捨不得租房子的押金——租這個房子也算值了,起碼我們知道了二樓不能買。關鍵是這個空調挺好,睡眠模式省電,冷風也不直吹。這些都是花錢買來的經驗。」

  劉建軍沉默了一下:「你的捨得理論。」

  「所以呢?老公你怎麼看?」薩日娜問。

  「我們過來是為了工作一年的,干一個月就打道回府,有些說不過去啊。」

  「沒啥過不去的,及時止損才是關鍵。」

  劉建軍又沉默了一會兒,窗外的雨聲填滿了這段空白。最後他開口說了一句:「二十五拿到穩崗獎金再說,走完一個流程吧。」

  「行吧。「說完薩日娜取下眼鏡,提給劉建軍。

  劉建軍很自然的給她擦完眼鏡放在床上,去洗了一個桃,遞給薩日娜,一屁股坐在床上「咔」的身影,把薩日娜的眼鏡腿給弄斷了。

  兩個人同時愣住,對視了一眼,誰也沒說話。劉建軍緩緩站起身來,低頭看著那根斷掉的眼鏡腿,嘴唇動了動,到底沒說什麼。後來拿去修,換了一條眼鏡腿,又花了五十塊。修好眼鏡回來的路上,順道取了一個快遞。

  回到出租屋,薩日娜把眼鏡戴上,掏出手機,先撥了婦聯的電話。她舉報了鴻康的衛生間——連續兩個晚班沒有保潔打掃,不尊重女員工;衛生間門口沒有帘子,男廁的小便池一覽無餘,不尊重女性員工。接著她又撥了政府便民服務的熱線,把同樣的問題又說了一遍。電話掛斷之後,她盯著手機屏幕發了會兒呆,自己也清楚,這幾個電話打出去,多半是石沉大海,浪費口舌罷了。可她就是咽不下這口氣。

  劉建軍靠在門框上看著她打完兩個電話,他知道薩日娜的脾氣——一旦認真起來,不到黃河不死心。他走過去,忽然開口說了一句:「好,就按你說的,十二號拿到工資就提出辭職,打道回府。」

  薩日娜愣了一下,抬起頭看他:「你不是說要走完一個流程嗎?」

  「我家母老虎都發怒了,我若不好好順著毛捋,吃虧的還是我。」劉建軍咧嘴笑了一下,彎腰去拆那個快遞。袋子撕開的瞬間,他的笑容僵住了,隨即爆出一句粗口:「靠!媽的!」

  薩日娜一愣。劉建軍從不說髒話,能讓他罵出聲的事,一定不簡單。她起身湊過去看了一眼——袋子裡是一包油莎豆,密密麻麻的小黑蟲在裡面爬來爬去,有的已經結了網,白色的絲纏繞在豆子之間。劉建軍二話不說,掏出手機拍了照片,黑著臉走起了投訴流程。

  次日,薩日娜的腿好些了,兩人重新回去上班。那天發生了一個有趣的小插曲——有個小伙子偷偷把手機帶進了生產區,被保安發現了。保安剛喊了一聲,那小伙子撒腿就跑,跑得比兔子還快,保安追了幾步沒追上,氣喘吁吁地站在原地罵了幾句。

  薩日娜的車間裝上了人臉識別設備,保密車間正式啟動了。每天進出都要刷臉驗證,鐵質物品一律不准帶入,連眼鏡也得摘下才能過安檢。有時候忘了,走到門口又被攔回來,次數多了,薩日娜便養成一個習慣——每次上廁所前,先把眼鏡摘下來放在座位上,回來再戴上。那隻陪了她許久的手環,也只能孤零零地躺在床頭柜上,再沒能跟著她進車間。食物同樣帶不進去了,她只好把帶來的零食都交給劉建軍保管,休息時間再跑去找他要。

  走廊里到處是坐著休息的人,有的靠在牆上,有的直接坐在台階上,脊背貼著冰涼的牆壁,膝蓋蜷在胸前。只有劉建軍,自己花錢買了一把摺疊凳,穩穩噹噹地坐在上面,像一棵紮根在水泥地上的樹。

  找劉建軍的好處是,上廁所洗手方便——他的位置離衛生間近。不過依然是那個老問題:衛生間門口沒有遮擋隱私的門帘。鴻康窮到連幾尺布都買不起?還是壓根就沒想過要尊重工人的隱私,尤其是女工的隱私?又或者說,這些工人早已麻木了,沒有人向上反映,沒有人抗議,所有人都在沉默中接受了這份不被尊重的日常。

  有一次,薩日娜看到一個男人過安檢門時「嘀嘀嘀」地響了起來,保安把他攔下來翻來覆去地查了好久。

  下班回到家,薩日娜很不理解的把這件事,當個八卦跟劉建軍講了一遍,然後嘀咕了一句:「一個做電腦外殼的廠子,能拿走什麼秘密?」


  薩日娜愣了一下,看了看自己手的平板電腦問道:「電腦的核心不是晶片嗎?」

  「那種核心的東西,代工廠是接觸不到的。」

  薩日娜想到那個被查了半天才放行的男人,嘀咕了一句:「可一個人身上,怎麼能藏得下一個盒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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